合照 - 第三章:球场与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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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吴默去了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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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自己决定的——学长在走廊上拦住他三次，第三次说"你再不来我就去跟班主任讲"，他点头了。不是因为怕班主任，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英校教过"要参与"，但没教过"怎么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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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在操场角落，水泥地，两个篮框，一个歪了。他四点十五分到，已经有人在热身。学长看到他，招手：「吴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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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发现许知遥坐在场边，旁边放着两瓶水。她看到他，挥手：「班长！你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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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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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不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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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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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那个笑让他耳朵又热了。他转身，学长扔给他一颗球：「先运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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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住，球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他试着拍了两下，球弹歪了，他追上去，再拍，再追。场边有人在笑，不是恶意的，但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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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学长说，「第一次。站这里，我教你投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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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罚球线，学长纠正他的姿势——手肘要直，手腕要压，眼睛看框。他照做，球出手，砸在篮框边缘，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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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太大。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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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球，擦板，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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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球，进了。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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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边有人喊「哦——」，他转头，看到许知遥在拍手。他立刻转回来，盯着地板，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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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训练他记得不多。运球、传球、跑位，他做得很烂，但学长没骂他，只说"下次再来"。结束时他全身是汗，校服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但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胸口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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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投篮姿势很好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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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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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虽然只进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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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水，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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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来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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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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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她说，然后拍他肩膀，跟第一次见面一样重，「我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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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想问她"你来看谁"——是来看"班长"，还是来看某个她以为是的人。但他没问。他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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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洗澡时发现膝盖上有淤青，不知道哪里撞的。他盯着那块紫色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洗，把它冲成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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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周，他去了四次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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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记得自己投丢了所有球，但学长说"防守不错"。第二次，他记得许知遥带了朋友来，两个女生坐在场边聊天，偶尔看他。第三次，他记得自己盖了一个学长的帽，全场喊了一声，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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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他记得不多。他只记得自己站在球场上，球在手里，然后——然后他在更衣室里，校服已经换好，身上是干的。他看了手机，时间过了两小时。中间的两小时，他完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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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手指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失去了两小时，但身体完成了什么。球衣是湿的，说明他打了。手机里有许知遥的讯息：「今天很猛耶那个上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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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么上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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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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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谢谢你就不能回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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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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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下次再让你看更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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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那句话，又删掉，改成「下次努力」，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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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算了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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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逼你"又出现了。他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赦免，也不是被放弃，是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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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整理房间，在书包底层找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是篮球队的战术图，上面用红笔画了箭头，标注"吴默跑这里"。字迹是他的，但他不记得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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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折好，放回书包。然后打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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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华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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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点名朗读，点到吴默。他站起来，声音比平常大，带着某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节奏——不是默的犹豫，是更直接、更冲的东西。他读完了，老师点头：「很好，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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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发现许知遥在看他。那个眼神不是"班长"的眼神，是某种更亮的东西。他低头，假装在找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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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许知遥走过来：「你刚才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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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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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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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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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好听，」她说，然后笑，「好像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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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想问她"哪一个人"。但他没问。他说「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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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没去球场。他躲在图书馆角落，盯着窗外的树，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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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二，他又去了。周三、周四、周五。每天训练结束，他都发现身上有新的淤青，手机里有许知遥的讯息，笔记本上有他不记得写过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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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他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在笑。那个笑不是他的——或者，是他不认识的那个自己的。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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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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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把镜子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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