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花不見花 - 第二章謝晦登場

門口那兩塊厚重的漆紅大木門是被一股蠻力硬生生撞開的。

謝晦的左腳腳尖勾在了那塊磨得發亮的深褐色門檻上，身體在他絆倒的瞬間失去控制，整個人往前栽去。

在臉部即將撞上地板的前一秒，他的手掌下意識地拍向了旁邊的案几，案几上覆蓋著厚厚的油垢和幾滴殘存的醬汁。

謝晦的手心按在了一盤殘留的紅燒肉汁裡，五指猛地收攏，身體借著這股阻力在半空中狼狽地扭轉了一下，屁股重重地撞在了一張空置的圓凳上。

圓凳在青磚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滑出去了半尺遠。

謝晦沒理會手上的油膩，他仰起頭，領口被扯得變了形，繡著蹩腳雲紋的腰帶鬆垮地斜在跨骨上，隨著他粗重的的呼吸上下起伏。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幾根斷掉的絲竹聲在空氣裡僵硬地迴盪了一下。

謝晦抬起那隻沾滿油漬的手在臉頰上隨意一抹，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下來，在下頜處掛住。

桃花眼裡佈滿了細微的紅絲，眼神渙散，他卻死死盯著大廳中央那個鋪著紅氈的高台：「我⋯⋯嗝！」一個響亮的酒嗝打破了凝滯。

他撐著那張油膩膩的桌子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看腳下的路，深一腳淺眼一腳地往前邁，在高台前停住，膝蓋微微彎曲，隨後是一個毫無美感的縱躍。

謝晦一屁股跌坐在那張雕著梨花的寬大扶手椅上，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把那隻沾著醬汁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著台下那一圈僵住的人臉，咧開嘴笑了：「我、我覺得⋯⋯我長得比這兒的男人女人⋯⋯都好看。」

他歪著頭，瞇起眼，視線在一張張被脂粉糊住的臉上掃過，最後停在自己胸口那截雪白的襯衣上：「大家好！我⋯⋯謝晦。」

這兩個字吐出來時，空氣裡那股燥熱的味道似乎又沈了幾分。

台下那個挺著肥大肚子的王老闆原本正盯著謝晦那張被汗水浸濕的側臉，眼神裡剛冒出一點貪婪的火星，在聽到「謝晦」兩個字時，那火星熄得極其利索。

他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瞳孔下意識地縮了縮，隨即猛地轉過頭，衝著旁邊的人吼了一句：「看什麼看！沒見過喝醉的廢物？」

三樓，慕容玦看著台下那個正拿著衣袖擦手的男人。

他慢慢站了起來，順著樓梯走下去，每下一級，三樓的「百花引」薰香就淡一分，一樓那種混合了汗液與霉味的濁氣就重一分。

他走到高台邊緣看著謝晦，那貨正試圖把指縫裡的肉汁抹在紅氈上。

「這位兄台，」璟離公子來到高台之下，臉上掛著他那迷倒眾生的淺笑：「你要出風頭，是不是得先問問本公子的意思？」

謝晦仰起頭，他看著眼前這張比花魁還要精緻卻透著一股子邪氣的臉，隨後發出一聲上揚的「喔？」

他歪著脖子，酒氣噴在慕容玦那件絳紫色的大袍上：「你⋯⋯誰啊？」這話說得隨意，甚至帶點損人的挑釁。

這話一出，四座再次鴉雀無聲，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有人暗暗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我的老天爺啊，這位謝七爺是從哪個山溝裡蹦出來的？竟然連璟離公子都不認得？這是要捅破天嗎？

要知道，在桐城不認識璟離公子，簡直比不認識縣太爺還稀奇！

「慕容玦。」慕容玦沒用那些虛偽的官話，他彎下腰，指尖在謝晦那張清俊的臉前晃了晃。

「喔——」謝晦拉長了音調，又打了一個嗝。

他看著慕容玦腰間那塊透亮的玉佩，語氣變得更損：「就是那個⋯⋯連馬都騎不穩的⋯⋯慕容老二？」

這話瞬間將整個鴛鴦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下可好，兩位爺終於杠上了！

「巧了，我也聽說過你。」慕容玦笑了，他一把奪過謝晦身旁那壺沒開封的燒刀子，指甲挑開泥封：「謝家那個⋯⋯被關在道觀裡十年都沒成仙的廢物？」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起，謝晦的眼睛裡全是血絲，慕容玦的瞳孔裡映著對方的狼狽。

謝晦突然伸手，巴掌重重地拍在慕容玦的肩膀上。

隔著厚實的錦緞，慕容玦能感覺到那隻手心的油膩和那股子蠻橫的力道，他的肩膀被拍得沉了一下。

「你這人有意思。」謝晦的語速加快了，帶著一種興奮：「要不這樣，來來來，我們打個賭。」

他湊近慕容玦的耳朵，汗水和酒味混合的味道直接鑽進了慕容玦的鼻腔：「今晚誰先被這幫老鴇轟出去⋯⋯誰就在這兒給對方磕三個頭，要響的那種。」

「成。」慕容玦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燦爛的笑，他把那壺燒刀子遞到謝晦嘴邊。

謝晦就著酒壺就喝起來了，酒液順著謝晦的嘴角流進了他那件凌亂的襯衣領口。

台下，大廳的嘈雜聲重新翻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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