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雨：灰域 - 第十五章 · 救世主

第十五章 · 救世主

力場的裂縫越來越多。藍光在閃爍，像一盞快要燒盡的燈。淵體在外面擠著、撞著、撕咬著，利爪刮過屏障的聲音尖銳刺耳。

沒有人說話。

Kaedon站在最前面，蒼裂刃橫在身前，刀身的青色紋路已經快滅了。他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外面那一片湧動的黑影，看著它們一層一層疊上來，像潮水，像末日。

然後——

力場碎了。

不是慢慢裂開。是像玻璃一樣炸開，藍光碎片在雨中消散。幾只淵體撞破了屏障，撲向Kaedon——然後被遠處掃來的彈幕撕碎。但它們已經沖進來了。

Kaedon沒有退。他從腰間取出第二支注射劑。透明，液體微微發亮。拇指推開安全鎖，針頭貼上手臂，按下去。呼吸變慢，肌肉繃緊。他舉起蒼裂刃，刀身上的青色紋路已經熄滅了。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刀的光。是遠處天空，一片一片亮起來的航行燈。

聲音。

不是淵體的嘶鳴。不是雨聲。是從遠處傳來的、低沉的、越來越近的轟鳴聲。不是雷聲。是引擎。很多引擎。懸浮推進器陣列的嗡鳴從雲層下麵壓下來，震得積水都在抖。

Kaedon微微抬起頭。

雨幕裏，光開始亮起來。不是一盞。是幾十盞、幾百盞。白色的、紅色的、藍色的航行燈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像天上的星星突然落了下來。探照燈從高空刺穿雨幕，光柱在地面上掃過，照出密密麻麻的淵體——灰白色的潮水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第一架懸浮戰機從雲層中穿出。流線型機身，兩側掛載重型機炮，尾焰在雨中拉出兩條藍色的光帶。它不是一架。後面跟著第二架、第四架、第十架——整個編隊從雨幕裏湧出來，像一群掠過低空的鋼鐵猛禽。

緊接著是運兵機。體型更大，機身方正，底部有多點懸浮推進器，兩側裝甲上嵌著聯邦的徽章——深藍色的盾面上，六塊金屬片拼成的星體，被一柄筆直的執行劍貫穿。中心鎖定節點在雨裏泛著暗光，金屬邊框邊緣已有細微磨損。它們懸停在廢墟上空，尾艙門還沒打開，側面的機槍塔已經開始轉動。

然後是重型懸浮炮塔。

二十多架。扁平的六邊形裝甲，像一塊塊被磁力托起的鋼鐵山脊。底部懸浮推進器亮著穩定的藍光，離地一米，緩慢地飄浮在廢墟上空。沒有腿，沒有履帶，只有厚重的裝甲和轉動的炮口。每一架都馱著雙聯裝自動炮，腹部掛載導彈巢。它們從運兵機的貨艙裏滑出，懸浮推進器掀起的氣流壓開積水，在地面吹出一圈圈波紋。炮塔緩緩轉動，自動炮開始預熱，炮口對準淵體群最密集的地方。

伴隨它們的是幾百架戰鬥無人機。不是小鳥那種——是真正的武裝無人機，扁平的機身，四組推進器，下方掛載輕機槍和微型導彈。它們從運兵機兩側的發射巢中彈射而出，在空中散開，像一群被驚飛的蜂群，密集地覆蓋了整個開闊地的上空。

探照燈把黑夜照成了白晝。燈光落下來，照出地面上那一片灰白色的海洋——低階淵體、裂潮潛獵體、中階個體，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被光灼傷了一樣開始騷動。

第一輪掃射開始了。

懸浮戰機的重型機炮開火。彈幕從高空傾瀉而下，像一條條發光的鞭子，抽在淵體群最密集的地方。低階淵體被撕碎，體液噴濺，殘骸飛散。裂潮潛獵體會躲，但子彈太多了——彈道在雨幕里拉出密集的光痕，交叉、覆蓋、封鎖。一片一片倒下，像被收割的麥子。

重型懸浮炮塔加入火力壓制。雙聯裝自動炮連續射擊，炮口火光在雨中爆出一團團橘紅色。導彈從腹部掛架射出，拖著白煙鑽進淵體群，炸開，掀翻一片。炮塔緩緩移動，懸浮推進器調整高度，彈殼叮叮噹當砸在地上。

戰鬥無人機群低空掠過，機槍點射，精准打擊漏網的個體。它們協同作戰，一架鎖定，三架補槍，動作乾淨俐落，像一臺精密的絞肉機。

運兵機開始降落。懸浮推進器掀起的氣流壓開積水，在地面吹出一圈圈波紋。尾艙門打開，士兵湧出來——不是幾個，是幾十個。每一架運兵機都載著整整一個排。全副武裝，S-Frame骨架護甲，GTI面罩，模組化突擊步槍。他們快速展開戰術隊形，以重型懸浮炮塔為掩護，清理殘存的淵體。

不是一架。不是十架。是幾十架運兵機，陸續降落，源源不斷地放出士兵。幾千人，鋪滿了開闊地的邊緣。燈光、槍聲、引擎聲、腳步聲混在一起，變成一層壓過一切的噪音。

淵體群開始崩潰。不是被擊退——是被碾碎。低階淵體在彈幕中成片倒下，裂潮潛獵體試圖反擊，但子彈太密，炮塔的裝甲太厚，士兵的火力太集中。它們退了幾步，然後轉身，開始逃跑。

灰白色的潮水倒退了。

Kaedon站在力場後面，蒼裂刃垂向地面。他看著那一片燈光，看著那些戰機、炮塔、無人機、士兵，看著淵體在彈幕中被撕碎、被碾過、被驅散。

然後他倒了。

膝蓋先彎，然後整個人往前傾。蒼裂刃插在地上撐了一下——沒撐住。他側著摔進積水裏，濺起一片水花。

“Kaedon！”Seren沖過去，跪在他身邊，把他翻過來。

Kaedon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渙散，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呼吸，是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一樣。每一次吸氣都在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發紫。他盯著天空，盯著那一片燈光，手指在積水裏無意識地抓著什麼，像在找刀，又像只是痙攣。

Seren按住他的胸口，感受那過快的心跳。

Kaedon沒有說話。呼吸越來越急，身體開始發抖。

Seren咬著牙，聲音發緊，但很用力：

“頂住，Kaedon。”

遠處，淵體還在退。彈幕還在掃。引擎聲還在轟鳴。

Kaedon的呼吸慢慢穩了一點。他閉著眼睛，沒有再掙扎。

其他人沒有動。Rhett躺在地上，血還在流，但眼睛睜開了，看著天上那一片光。Aiko癱在地上，機械義眼還是黑的，但她聽到了引擎聲——不是淵體的嘶鳴，是人類的引擎。Benn跪在地上，破城鋸刃插在身前，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他看著那一片燈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Jax站不住了，靠在廢墟碎塊上，拐刃垂在身側，看著遠處那一片火光。Nyra跪在地上，分節長刃插在身前，撐著刀柄，看著那些士兵從運兵機裏湧出來。

Nyx站在最後面，手腕終端黑屏，她沒有再打開。她只是看著那一片光，聽著那一片轟鳴。

Seren跪在Kaedon身邊，手還按著他的胸口。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一片燈光。

但淵體已經不在了。它們在退。在跑。在被碾碎。

遠處，一架重型運兵機降落在廢墟邊緣。尾艙門打開，走出來的人不一樣——不是普通士兵。

第一個是軍官。肩章上綴著銀色鷹徽——上校。深灰色短髮，兩側剃得很短。右眼下方，一道銀白色的舊燒傷從眼角蜿蜒到顴骨，皮膚皺縮，像被烙鐵劃過。淺灰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短披風在雨中紋絲不動，金屬護肩泛著啞光。身後站著兩名穿著重型鎧甲的士兵，手持的武器比普通制式步槍大一號。

他走到Kaedon面前，看了他一眼。

“你們是灰域的獵人？”

他沒有等回答。目光掃過去——Rhett、Aiko、Benn、Jax、Nyra、Seren、Nyx。一個一個看過去。都還活著。雖然有人躺著，有人癱著，有人跪著，有人靠著牆。但都還活著。

軍官收回目光，聲音很平。

“我還以為獵人有多強。原來都是廢物。”

Seren皺起眉頭。Nyra咬緊牙，手按在分節長刃的刀柄上，但沒力氣拔出來。幾個人都怒了，但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動。

Kaedon躺在Seren懷裏，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嘴唇發紫。他睜著眼睛，看著那個軍官，但說不出話。

Nyx站在最後面。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遠處，Goli的頭部——光學鏡頭——突然亮了一下，轉了過來。

上校身後的兩名士兵嚇了一跳，槍口抬起對準Goli的殘骸。

上校沒有回頭。他低頭看著Nyx，手按在腰側的槍柄上。

“我勸你不要弄你那小玩具。我是萊昂·哈德，這片區域的指揮官。你的小動作，我隨時可以定義為敵意。”

Kaedon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從喉嚨裏擠出來。

“Nyx……不要……亂來。”

Nyx的手指停住了。Goli的鏡頭滅了。

空氣緊繃。已經放鬆下來的氣氛又擰了回去。

——

“話不能這麼說，哈德。”

聲音從上校身後傳來。

另一個軍官走了過來。女的。肩章上是銀色橫杠——中校。深棕色長髮盤在腦後，束腰軍裝配深藍色半長披風。她摘下手套，露出一雙機械手腕——啞光金屬外殼，指節纖細，手腕內側蝕刻著一行編號：IV-07。她蹲下來，用指尖的感測器掃描Goli的斷口，手腕的散熱孔亮起極淡的藍光。

她沒有帶重型武器，腰側只掛著一把手槍。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分析員，戴著半框戰術眼鏡，低頭盯著手腕終端。鏡腿上的數據線垂到領口，戰術背心的口袋塞滿了線纜，走起路來輕微晃蕩。

女軍官走到Kaedon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起伏，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傷患，最後視線停在Nyx身上。

“能做到這種程度。實力一點都不弱。我是艾琳·沃斯，技術參謀官。”

她語氣不重，但很穩。

哈德上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把按在槍柄上的手放了下來。

沃斯中校繼續說：“他們交給我吧。”

哈德上校皺眉。“你別忘了我們的任務。來這裏不是為了救人。”

沃斯中校沒有爭辯。“我知道。”

哈德上校沉默了一秒，轉身走了。身後的重型士兵跟上去。

沃斯中校轉過身，看著Nyx。

“小妹妹，那叫玩具——是你弄的？”

Nyx停了一下。她的手指還懸在終端上方，終端螢幕還是黑的。她看著女軍官的眼睛，隔了幾秒才開口。

“是又怎樣。”

沃斯中校沒有生氣。她蹲下來，和Nyx平視。

“小妹妹，能不能聊一聊？”

Nyx沒說話。她看了Kaedon一眼，又看了Seren一眼。

沃斯中校站起來，對身後的分析員說：“韋恩，安排醫療。所有人。”

分析員埃利奧特·韋恩點頭，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滑動。

——

鏡頭轉。

Goli的殘骸還倒在積水裏，裝甲碎裂，液壓油流了一地。

沃斯中校帶著Nyx走到它面前。

她繞著Goli走了一圈，靴子踩過碎裂的裝甲板，蹲下來看了看被咬斷的關節。

“技術不錯。在牆內也算偏高的水準。”

她站起來，看著Nyx。

“但這個玩具，面對低階還能壓制。面對中階……你也看到了。有點無力。”

Nyx沒有頂嘴。她很直白。

“我知道。但能做到這已經是極限了。”

沃斯中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可以幫你升級。”

Nyx愣了一下。

“我可沒有錢付給你。”

“我不稀罕。”沃斯中校說。“你就當欠我個人情。”

Nyx沉默了幾秒。

“沒有人情還你。我可沒有本事還你人情。”

沃斯中校輕輕笑了一聲。

“你還真謹慎。小妹妹。”

她轉身，看向遠處還在打掃戰場的士兵。

“那行吧。你們殺了這麼多淵體，不能讓你們白費。我送你們回去。聯邦軍的戰機，送你們到鐵誓城。”

Nyx看著她。“那我們的鐵罐呢？”

“你們遲點來拿。我會找人修好。”沃斯中校沒有回頭。“我們短時間內都會在這。”

Nyx停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沃斯中校終於轉過頭。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很硬。

“我只是痛恨他們。”

她看著遠處那些淵體的殘骸。

“你們幫我殺多點他們，當回報我。”

說完，她轉身走了。韋恩跟在她身後，低頭繼續看數據。

——

醫療兵沖上來。擔架、止血帶、氧氣面罩、靜脈注射。

Rhett被抬上擔架，血還在滲，但已經止住了。Aiko被扶起來，機械義眼還是黑的，但有人架著她走。Benn自己站起來，拖著破城鋸刃，一步一步挪。Jax靠在士兵肩上，拐刃已經收起來了。Nyra拒絕了擔架，自己走，但走得很慢。

Kaedon被抬上擔架時，Seren跟在旁邊，手一直按著他的肩膀。

他被送進運兵機。艙內燈光暖黃，醫療設備齊全。Seren坐在他旁邊，看著醫療兵給他戴上氧氣面罩。呼吸慢慢穩了一點，但還是急。

運兵機起飛。懸浮推進器的嗡鳴在艙外低沉地響著。

其他人也上了不同的戰機。一架接一架升空，編隊向東飛去。

——

艙窗外面，天開始亮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亮。是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灰白，然後邊緣開始泛出一層淡淡的橘色。雲層很低，被晨光燒出一條金紅色的邊。

Kaedon躺在擔架床上，氧氣面罩罩著口鼻，呼吸已經穩了，但還是淺。他閉著眼睛，沒有睡，只是閉著。

Seren坐在他旁邊，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總算沒事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他聽。

Kaedon沒有回答。但他把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艙窗外，晨光越來越亮。橘紅色的光從雲層下麵漫上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顏色。運兵機編隊在光裏飛行，機翼下的燈光還在閃，但已經不如天亮了。

Seren側過頭，看著窗外。Kaedon也睜開了眼睛，看著那一層光。

他們第一次一起看日出。

在灰域裏。

在戰後。

在活下來之後。

運兵機繼續向東飛。鐵誓城的方向。

Seren收回目光，轉向舷窗的另一側。

遠處，聯邦軍的營地還在運作。燈光、機械、忙碌的人影。她的視線停了一下——幾臺巨型的工程機械正圍著一處地面，鑽頭旋轉，泥漿飛濺。地面已經被挖開一個巨大的洞，黑黝黝的，看不見底。

她看著那個洞，看了很久。

沒有說話。

Kaedon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沒有看見。

運兵機繼續向東飛。晨光越來越亮。

晨光照進艙內，落在Kaedon蒼白的臉上，落在Seren深棕的發梢上，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遠處，聯邦的編隊還在天邊，像一群沉默的鋼鐵飛鳥。

天徹底亮了。

(第十五章 · 完)

(番外篇 · 全文完)

作者後記。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a5SkysMk
感謝閱讀《Iron Wolves 番外篇 · 黑潮》。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uLTrJTVG
八個人，一輛鐵罐，一場雨夜死戰。他們只是灰域中無數獵人的一角。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YTrFDg6K
希望你喜歡他們的故事。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TL4dwT6G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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