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圖鑑 - #1 誕生

大海，浪花翻滾。

沙灘邊上又是平靜的一天。

這裡只有幾隻「甘格雷」（大概就是螃蟹啦）和「蹦跳貝」出沒。它們慢悠悠地在沙灘上爬來爬去，像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巡邏工作。風從海面吹過來，捲起一點細沙，又很快散掉。

幾棵長歪的大樹立在岸邊，樹枝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地上散著乾枯樹枝、碎裂風化的貝殼，還有幾塊被海浪磨得發白的大石頭。這地方算不上好看，但也不至於難看，只是空，空得有點無聊。

海風每天都會經過這裡。

它閒著沒事，就去刮一刮岩石，再捲幾片葉子跑掉。岩石也不反抗，像早就習慣了。

這裡實在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海浪聲都像在重複昨天。

嘩嘩——

潮水湧上沙灘。

唰唰——

又慢慢退回海裡。

泡沫被捲上來，又很快散掉。

出現。

消失。

出現。

消失。

像某種永遠不會出錯的固定流程。

直到……這一次。

一個小泡泡沒有隨著潮水退走。

它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飄啊飄。

被風托著，一路晃晃悠悠地飄向沙灘。

「bo~！」

泡泡突然炸開。

一個捲毛短髮的女孩「啪嘰」一下憑空冒了出來。

她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已經失去浮力，背朝下狠狠摔進沙灘裡。

「啊哈！！」

沙子被揚起來一大片。

女孩疼得當場縮成一團，抱著屁股在地上滾了兩圈。

「嗚嗯……」

她一邊揉屁股，一邊慢吞吞坐起來，眼睛裡全是茫然。

這裡是哪？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從哪裡來的。

女孩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然後下意識回頭望向大海。

海浪仍舊一上一下地翻滾著。

風吹過她的頭髮。

她呆呆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原本亂糟糟的心情，居然慢慢安靜了下來。就像她雖然什麼都不明白，但隱約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往前走了。

於是她收回視線，重新轉過頭——

一顆巨大的玻璃眼珠，正貼在她面前。

「啊啊啊啊——！！」

女孩嚇得整個人彈了出去。

然後不出意外地再次失去平衡。

「啪！」

又是屁股。

「啊哈~……」

她眼淚都差點出來了。

而那顆大眼珠還在看著她。

準確來說，那是一隻很奇怪的怪物。

它的頭像一本厚厚的書，中央懸浮著一顆漂亮得有點誇張的大眼珠。眼珠正繞著書本腦袋緩緩轉動，像在認真觀察她。它下半身則由許多若隱若現的晶體塊粒組成，那些東西不斷聚散，偶爾會變成觸手一樣的形狀。書本頭和身體連接的位置披著一小塊神秘兮兮的斗篷，看起來像個很會講故事的傢伙。

它安靜看了女孩一會兒。

隨後開口：

「小姐。」

「……嗯？」

「可以也給我摸一下嗎~？」

女孩愣住了。

「……什麼？」

怪物沉默兩秒。

「嗯，算了，當我沒說。」

它像是忽然失去了惡作劇興趣，很自然地把話題切走了。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書眼蟲。」

它一邊說話，一邊晃著自己的大眼珠，語氣輕鬆得像在和路邊陌生人閒聊。

「這個世界上腦子最好使的傢伙之一。大概吧~」

女孩仍舊坐在地上，一臉警惕地看著它。

書眼蟲倒也不在意，只是伸出一根完整的晶體觸手，把她慢慢扶了起來。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嗯……」

女孩想了半天。

最後只憋出來一句：

「……我是誰？」

書眼蟲那顆大眼珠緩緩轉了一圈。

「這個問題有意思。」

「如果你是想問名字，那我不知道。因為我不認識你。」

「但如果你是想知道，你在這個世界裡算什麼——那我可以回答你。」

它稍微停頓了一下。

「你是『佩索納』。」

「也就是，人形怪物。」

女孩眨了眨眼。

顯然沒聽懂。

書眼蟲繼續解釋：

「放心，不是什麼稀有東西。這個世界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傢伙，而且你們還有自己的國度，叫『曼卡普爾』。」

「所以嚴格來說，你不算無家可歸哦。」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還是沒什麼實感。

名字、世界、怪物、曼卡普爾……

這些詞全都陌生得厲害。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腦子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我的名字呢？」

「忘掉了？還是根本沒有？誰知道呢。」

書眼蟲晃悠悠飄到她旁邊。

「不過沒關係。」

「名字這種東西，當場取一個也可以。」

女孩一下抬起頭。

「真的？」

「當然。」

書眼蟲裝模作樣思考了一會兒。

「嗯……」

「那就叫『小沫』怎麼樣？」

女孩輕輕重複了一遍。

「小沫……」

她念第二遍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點。

「我叫小沫。」

書眼蟲滿意地點點頭。

「嗯，不錯。」

「名字可是很重要的東西。它像一個看不見的小盒子，會把你以後經歷的一切慢慢裝進去。別人只要喊你的名字，就能找到關於你的那些故事。」

小沫聽得一臉發懵。

「……什麼是盒子？」

「……」

書眼蟲沉默了。

它忽然發現，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解釋，好像會非常累。

於是它乾脆一揮觸手。

「算了，路上再慢慢教你吧。」

「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曼卡普爾看看？」

小沫幾乎沒怎麼猶豫。

「好呀。」

「嗯~很好。」

書眼蟲轉過身，斗篷輕輕晃了晃。

「那就出發吧。」

於是，一隻書本腦袋的大眼怪物，和一個剛從泡泡裡掉出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女孩，就這樣離開了海邊。

風從後面吹過來。

海浪還在原地重複著漲潮與退潮。

而它們已經慢慢走遠了。

走著走著。

小沫忽然小跑兩步，跟到書眼蟲旁邊。

「……那個。」

「嗯？」

「謝謝你。」

她說得有點慢，像是在認真組織剛學會不久的語言。

「書……眼蟲？」

書眼蟲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它那顆大眼珠有點不自然地轉開了。

「哦？不錯嘛，這麼快就記住我的名字了。」

它咳了一聲。

「……不客氣啦。」

小沫看著它那副忽然彆扭起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於是。

它們就這樣，一邊聊天，一邊沿著海邊外的小路慢慢走遠。

屬於它們的旅程，也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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