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十三章《灰河老鼠》

灰河外圍，天火日後的某個清晨。

這裡以前叫灰河城。

城不大，靠著幾條河道和舊公路撐起來，往北能通北嶺，往南能繞進中央平原。

天火日以前，灰河城算不上繁華，卻有市場，有學校，有車站，也有夜裡還會亮著燈的小街。

現在沒人這麼叫了。

現在，活下來的人都叫它灰河廢城。

城西那片住宅區被天火犁平了一半，剩下的樓歪在灰霧裡，像一排燒焦後還沒倒乾淨的骨頭。

幾條主路被炸斷，柏油翻起，露出下面黑濕的土層。

路邊的車一輛接一輛燒成空殼，有些車門還開著，裡面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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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河道那邊吹過來。

帶著水腥味、焦味，還有一股泡爛金屬的鐵鏽味。

天還沒完全亮。

太陽藏在灰雲後面，光很淡，像隔著一層髒玻璃。

遠處有幾棟高樓還立著，窗戶全黑，一格一格空在牆上，看起來不像房子，更像一排盯著街面的黑洞。

一條舊排水管埋在斷牆下面。

管口被碎磚、爛木板和一塊破塑膠布擋住大半，從外面看，只像廢墟裡又一處塌掉的角落。

破布底下，有人動了一下。

他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鐵鏽味。

不是血。

是排水管裡那種長年泡著髒水、爛泥和鏽鐵的味道，冷冷地黏在舌頭上，怎麼吐都吐不乾淨。

他沒有立刻睜眼。

先聽。

管子外面很安靜。

沒有鐵狗踩過碎石時那種細碎的喀啦聲，也沒有藍眼從半空掠過時，那種低得像蟲子鑽進耳朵裡的嗡鳴。

只有風。

風刮過管口外的破塑膠布，發出一下一下很輕的抖聲。

他又等了十幾息，確定外面沒有東西靠近，才慢慢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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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管裡很暗。

頭頂那截水泥早就裂了，裂縫裡滲著黑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昨晚他睡前用磚頭墊高了半邊身子，可睡到後半夜，腳還是泡進了水裡。

鞋底濕透了。

腳趾冷得發麻。

他今年十歲。

或者差不多十歲。

孤兒院裡沒人記得他真正的生日，老院長以前只說，他是春天被抱來的，來的時候還沒斷奶，哭得又尖又啞，像被雨淋了一夜的小狗。

後來他長大了一點，跟人搶半塊硬糖，把左邊虎牙磕缺了一角，還咬著不肯鬆口。

老院長那時候罵他，說你這牙是石頭做的嗎？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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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那顆缺角的虎牙，先把身子往後縮了一點，沒有急著爬出去，而是從懷裡摸出那只破布袋。

布袋很輕。

輕得讓他心裡發沉。

裡面有半包餅乾。

不是完整半包，是外包裝被壓爛、裡面碎成渣的半包。

餅乾受了潮，摸起來軟塌塌的，但還能吃。

兩節電池。

一卷只剩小半截的膠帶。

一個裂了口的塑膠藥瓶，裡面有三顆不知道過沒過期的白藥片。

還有一枚打火機。

打火機沒氣了，但金屬輪還在，交上去應該也算一點東西。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摸過去，又在心裡算了一遍。

不夠。

半包餅乾，只能算一份。

兩節電池，如果看門的心情好，能算半份。

藥片不好說。

他們不信小孩撿回來的藥，除非有人認得上面的字。

膠帶和打火機加起來，也許能再湊半份。

最多兩份。

兩份換不了一碗水。

也換不來讓老院長多喝一口的水。

他盯著布袋看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收緊。

上一個帶回東西太少的人，只帶回了一包發霉米。

那人被按在淨水間外面，打了十二下。

打到後面已經喊不出聲，只有喉嚨裡一下一下漏氣。

管事站在旁邊說，庇護不是白給的。

吃我們的水，就要替我們做工。

欠我們的，就要還。

他不喜歡那句話。

他也不喜歡管事說話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沒洗乾淨的東西，髒了，就該扔掉。

他把布袋重新塞進懷裡，又摸了摸鞋底。

鞋底內側破開了一條縫。

縫裡藏著半顆糖，還有一小片乾餅。

那不是交上去的東西。

也不能被人搜出來。

他把鞋底重新按緊，這才一點一點爬向管口。

—

他沒有馬上出去。

先把破塑膠布掀開一條縫，只露出半隻眼睛。

外面天色灰白。

斷牆後面沒有動靜，街口那輛燒空的車也還在原位。

昨晚他故意撒在管口外的灰線沒有斷，表示沒有鐵狗靠近過。

他這才慢慢鑽出去。

身子剛落地，他就抓了一把濕灰，抹在袖口和褲腳上。

味道很臭。

但臭能蓋住一點人味。

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最早學會的不是哭，是咬著牙站起來。

到了天火日後，這點本事反而能救命。

他貼著斷牆往前走。

他不走街中間。

街中間太空，藍眼喜歡掃。

他也不踩玻璃，不碰鐵皮，不踢碎瓷片。

會發出聲音的地方，都是會要人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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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間便利店還剩半扇門。

他盯著它看了兩眼。

那裡肯定被大人翻過，但大人只會翻貨架。

他能鑽到冰櫃後面，摸貨架底下，找那些別人看不見的縫。

他正要過街，遠處忽然亮了一下。

藍光。

他整個人一下縮回車殼後面，臉幾乎貼到灰裡。

不能抬頭。

抬頭就會露臉。

那道藍光從街尾慢慢掃過來，一寸一寸刮過地面、牆角、車窗和倒下的招牌。

半空裡傳來很低的嗡鳴。

嗡——

他屏住呼吸，把手腳全縮進破布裡。

藍光掃到車殼時，停了一下。

他心口猛地一緊。

下一刻，街對面的鐵皮招牌被風吹動，哐啷響了一聲。

藍光立刻偏了過去。

他眼神一動。

他沒有等藍眼飛遠，而是伸手摸到腳邊一顆小石子，輕輕往另一邊的碎玻璃堆裡一彈。

啪——

聲音很小。

可在這種死城裡，夠了。

藍光再次偏向那邊。

就是現在。

他貼著車底往後滑，從燒黑的車殼和斷牆之間爬出去，沒有往便利店跑，反而鑽向路邊那個塌了半邊的井口。

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退路。

井蓋被炸歪，只剩一道小縫。

大人進不去。

鐵狗也不好鑽。

他可以。

他先把布袋綁在胸前，雙手抓住井邊鏽鋼筋，一點一點往下滑。

掌心被鐵鏽刮得發疼，他也沒出聲。

上方藍光重新掃回來時，他剛好縮進井口陰影裡。

光從井邊掠過。

只差一點，就照到他的手。

他立刻鬆開一隻手，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尺，膝蓋撞在管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住缺角的虎牙，硬是沒叫出來。

幾息後，藍光移開。

他落進下水道，污水濺上小腿。

冷得像刀。

他蹲在黑暗裡，聽著頭頂那道嗡鳴慢慢遠去，這才吐出一口氣。

他摸了摸胸前的布袋，又摸了摸鞋底。

東西都還在。

他沿著窄窄的水泥邊往前走。

牆上有幾道很淺的刻痕。

一道，是能走。

兩道，是前面塌過。

叉，是不能去。

那些都是他自己刻的。

沒人教他。

想活下去，就得自己記路。

記錯一次，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前面傳來一點水聲。

他彎下腰，鑽進左邊那條更窄的支管。

這條下水道能繞到孤兒院後面的老鍋爐房。

再往下，就是庇護所的門。

—

他在支管裡爬了很久。

越往前，管道越窄。

他只能弓著背，手扶著潮濕的牆，一點一點往前挪。

頭頂偶爾傳來很悶的聲音，像是什麼重東西從地面上壓過去，又很快遠了。

他停了兩次。

一次聽上面的動靜。

一次摸胸前的布袋。

東西還在。

鞋底裡那半顆糖和一小片乾餅也還在。

他這才繼續往前。

又過了一段，前面的水聲變小，空氣裡多了一股舊煤灰和爛木頭的味道。

快到了。

他伸手摸到牆上的最後一道刻痕。

三道短線。

這是出口。

他鑽過一段半塌的矮管，前面出現一架生鏽的鐵梯。

鐵梯上方，有一塊斜著壓住的水泥板。

水泥板邊緣長滿黑色霉斑，縫裡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

他沒有立刻爬上去。

先聽。

上面沒有腳步。

沒有說話聲。

也沒有鐵狗的聲音。

他這才抓住鐵梯，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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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剛碰到上方水泥板，他又停了一下，從板縫裡往外看。

外面是一間塌了一半的老鍋爐房。

這裡原本是灰河孤兒院後面的地表設施。

天火日後，屋頂被震塌一角，半截煙囪倒在牆邊，爐口裡全是灰。

從外面看，它和周圍那些廢樓沒什麼不一樣。

可他知道，鍋爐房下面不是普通地基。

孤兒院以前建在一座廢棄軍事基地的地表層上。

那時候，大人們只把下面幾條舊通道當倉庫用，放米，放煤，放壞掉的桌椅。

孩子們不准下去。

老院長說，下面黑，路又繞，摔了沒人聽得見。

後來天火落下來，地上死了很多人。

孤兒院也塌了一半。

那天晚上，是老院長親手打開了鍋爐房後面的地下門，把還能跑的人一個一個往裡趕。

孩子。

老師。

附近逃來的老人。

受傷的路人。

還有幾個被炸得連話都說不清的人。

老院長站在門邊，嗓子喊到啞，還在喊。

「能走的自己走。」

「不能走的，旁邊的人搭一把。」

「先進去，活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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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這裡還不叫庇護所。

只是灰河孤兒院下面，一個又黑又潮的舊地下層。

後來人越來越多。

門越來越多。

規矩也越來越多。

再後來，連老院長自己，都不能隨便走到門口了。

他把水泥板頂開一條縫，鑽了出去。

老鍋爐房裡很安靜。

牆角堆著爛木板，地上有很多舊灰，還有幾串不同方向的腳印。

靠裡那面牆後面，立著一座黑沉沉的老鍋爐。

鍋爐後面有一扇矮鐵門。

鐵門很厚，外面被煤灰和破布遮住，不走近根本看不見。

那就是庇護所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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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水泥板重新壓回去，又用腳尖把附近的灰撥亂，才貼著牆根走向那扇門。

還沒靠近，鐵門裡面就傳來一聲很低的喝問。

「誰？」

他停住。

他抬起手，照著門邊那根鏽管敲了三下。

兩輕。

一重。

停一息。

再一輕。

鐵門後面安靜了一下。

接著，門上方一塊小鐵片被拉開，露出一道窄窄的觀察孔。

一隻眼睛在後面盯著他。

那眼睛很冷。

「報名。」

他把破布袋從胸前解下來，抱在懷裡。

「外勤，石牙。」

裡面的人沒有馬上開門。

那隻眼睛往他身上掃了一遍，先看他的臉，再看他的手，最後落到他懷裡那只破布袋上。

「帶回什麼？」

石牙喉嚨動了一下。

「吃的。電池。藥。膠帶。還有打火的。」

觀察孔後的人停了停。

「多少？」

石牙沒有答太快。

答太快，像心虛。

答太慢，也像心虛。

石牙把布袋提起來一點。

「兩份多一點。」

門後傳來一聲冷笑。

「一晚上，就兩份多一點？」

石牙低著頭，沒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頂嘴。

頂嘴會被記一次。

記一次，就會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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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裡的人又看了他一會兒，才把觀察孔關上。

很快，裡面傳來金屬插銷被拉開的聲音。

一聲。

兩聲。

第三聲特別沉。

鐵門只開了一條縫。

縫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守在門邊，手裡拿著一把舊步槍，槍口斜斜壓著地，卻隨時能抬起來。

另一個腰上掛著舊手電和一串鐵牌，手裡拿著短棍，眼神比槍口還讓人不舒服。

石牙認得他們。

一個是守門的。

一個是管事手底下的人，專門記外勤帶回來多少東西，也專門記誰該扣水。

持槍那人往旁邊讓了半步。

「進來。」

石牙從門縫裡鑽進去。

他剛進門，身後鐵門就重新合上。

砰——

聲音不大，卻像把外面的灰河廢城一下關在了後面。

門裡是一條往下的斜坡。

坡道兩側是粗糙的水泥牆，牆上每隔一段就掛著一盞小燈。燈光很暗，黃得發髒，照不遠，只能照出牆面上的水痕和一條條被人摸黑蹭出來的灰印。

坡道往下走十幾步，會到第一道分岔。

左邊通舊倉庫。

右邊通淨水間。

再往下，才是人住的地方。

灰河庇護所不是一個大洞。

它像一串被鐵門和走廊串起來的地下房間。

最外面是鍋爐房外門。

往下是守門坡道。

坡道後面有清點物資的小間。

再裡面，才是原本軍事基地留下的舊避難層。

有通風井，有儲水槽，有幾間能睡人的大房間，也有幾條黑得看不到底的維修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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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以前很熟這裡。

以前，這些地方只是孤兒院孩子們不許亂跑的地下倉庫。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每一扇門前都有人守。

每一桶水旁邊都有人記。

每一條路，走錯了都要先問規矩。

「袋子。」

短棍男人伸手。

石牙把布袋遞過去。

那人接過後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盯著石牙。

「手抬起來。」

石牙照做。

對方在他袖口、腰側、褲袋都摸了一遍。

又捏了捏他的衣襬。

沒有摸鞋底。

石牙低著頭，腳趾在破鞋裡輕輕蜷了一下。

那半顆糖還在。

乾餅也還在。

短棍男人把他身上搜完，才打開布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倒到旁邊的木板桌上。

半包碎餅乾。

兩節電池。

小半截膠帶。

裂口藥瓶。

沒氣的打火機。

東西攤開以後，比在布袋裡看起來還少。

短棍男人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壓。

「就這些？」

石牙抿了抿嘴。

「外面有藍眼。」

短棍男人拿起那只打火機，按了兩下。

沒有火。

他冷笑了一聲，把打火機丟回桌上。

「壞的也拿回來湊數？」

石牙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東西可以換金屬輪。

只是這人不會現在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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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槍那人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把槍往懷裡收了一點，像是對這種場面早就看膩了。

短棍男人把東西推到一邊，拿起腰上的鐵牌，在其中一塊小木板上劃了一道。

「兩份。」

石牙立刻抬頭。

「電池也算。」

男人看著他。

「我說兩份，就是兩份。」

石牙的手指慢慢攥緊，又鬆開。

不能頂嘴。

不能在門口頂嘴。

他低下頭。

「知道了。」

短棍男人盯著他看了兩息，似乎有些失望，像是沒等到他犯錯。

最後只抬了抬下巴。

「去淨水間外面等著。」

石牙抱回空布袋，沿著坡道往下走。

越往下，空氣越悶。

霉味、汗味、舊水味、消毒水味，全擠在狹窄的通道裡。

遠處有人咳嗽。

更深處，有小孩在哭，但很快被大人捂住了嘴。

石牙沒有回頭。

他只是把腳步放輕，順著牆邊往下走。

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

紙邊發潮，字卻很粗。

【服從規矩者，得水得食。】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違反規矩者，停水停糧。】

石牙看了一眼。

又很快移開。

他不喜歡那些字。

但他知道，現在整座地下庇護所，都是靠那些字活著。

或者說，是靠那些字壓著人活著。

—

前面就是淨水間。

門半開著，裡面有機器低低地響。

鐵管貼著牆走，管身全是水珠和鏽痕，幾處還纏著破布，下面擺著接漏水的鐵盆。

石牙排到隊尾。

前面的人都拿著碗、瓶子，或一塊能領水的木牌。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門口那只鐵桶。

輪到石牙時，桌後的瘦臉男人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記號。

「兩份。」

他舀了不到半杯水，又抓了一小撮碎糧，推到石牙面前。

石牙看著那點東西。

「老院長那份呢？」

周圍一下安靜了。

旁邊的短棍男人轉過頭。

「誰讓你問的？」

石牙低著頭。

「他今天還沒喝水。」

短棍男人冷冷道：

「被禁閉的人，沒有份。」

他盯著石牙手裡的杯子。

「再問，連你這份也沒了。」

石牙的手指慢慢攥緊。

最後，他把水和碎糧拿起來，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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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往大通鋪那邊走，而是拐進左側那條暗一些的維修走道。

走道裡燈很少，管線壓得很低，牆上全是潮氣。

前面蹲著一個人，半個身子埋在打開的配電箱裡，手邊放著破工具包，裡面塞滿銅線、膠布和壞掉的閥片。

那人沒有回頭，只低聲問：

「回來了？」

石牙停了一下。

「嗯。」

「東西不夠？」

石牙沒說話。

那人便知道了。

他把配電箱裡一個小開關往下一扳，走道盡頭那盞燈忽然暗了半截。

遠處立刻有人罵了一聲。

他提高聲音喊：

「老線路，別催！再催你自己來修！」

外頭沒聲了。

那人才壓低聲音。

「快點。」

「後面剛換班。」

石牙看著他。

「梁伯。」

梁伯手裡還在擰線，眼睛沒看他。

「別叫那麼大聲。」

他從工具包底下摸出一小片乾硬的糧塊，推到牆角陰影裡。

「我沒看見。」

石牙蹲下，把那點東西塞進袖口。

「謝了。」

「少廢話。」

「被抓到，我沒幫過你。」

石牙點了一下頭，繼續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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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走道後面有一段更暗。

右邊堆著破床板和壞凳子，角落裡躺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髒毯子，臉燒得發紅，嘴唇乾裂，呼吸一陣粗、一陣細，像胸口裡塞著一團沒燒完的火。

旁邊放著一只空碗。

碗底乾得發白。

石牙腳步停了一下。

那人低低咳了一聲，手從毯子裡滑出來。

手指很瘦，指節上有幾道被磨出來的硬繭，卻不是拿槍的人那種繭。

更奇怪的是，他燒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兩根手指還下意識按在自己腕口，一下一下。

石牙以前見過老醫生這樣摸人的手腕。

那像是在把脈。

可他看不懂。

他只覺得這人快死了。

他看了看那只空碗，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半杯水。

最後，他把手指慢慢收緊。

他救不了。

他連老院長那一口水，都得偷著送。

石牙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

窄道盡頭，是一扇舊儲藏室改成的鐵門。

門上加了新鎖，門底下透出一點冷灰色的光。

石牙先聽了一會兒，才在門板靠下的位置敲了兩下。

咚——

裡面過了很久，才傳來一個很啞的聲音。

「誰？」

石牙把聲音壓低。

「我。」

門裡的人急了些。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了，別往這裡跑。」

石牙沒有答。

他把碎糧和梁伯給的那點糧塊貼著門縫塞進去，又把缺口塑膠杯放在門邊。

「院長。」

「拿。」

門底伸出一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那隻手先摸到油紙，卻沒有立刻收回去。

「你吃了沒有？」

「吃了。」

「其他孩子們呢？」

石牙沉默了一下。

門裡的老院長又急著問：

「小蘭還咳不咳？阿木腿上的傷呢？小六夜裡還哭嗎？他們……都還在嗎？」

石牙把臉別到一邊。

「都在。」

老院長很輕地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石牙把杯子往門縫前推近一點。

「喝。」

老院長說。

「你拿回去。」

「你在外面跑，比我更需要水。」

「我喝過了。」

「你騙人。」

石牙皺起眉。

「你不喝，我下次不來了。」

門裡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隻手才把杯子拿進去。

石牙蹲在牆邊，聽著裡面傳來很輕的一口吞嚥聲。

只一口。

然後就停了。

石牙立刻低聲說：

「喝完。」

門裡傳來老院長一聲低低的笑。

「你才多大，就管起我來了？」

石牙硬邦邦地說：

「你不活著，誰管他們？」

這一次，門裡很久都沒有聲音。

遠處忽然傳來兩下金屬輕響。

一短。

梁伯的信號。

有人來了。

石牙立刻站起來。

「我走了。」

老院長急忙叫住他。

「石牙。」

石牙停住。

老院長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很低，卻一字一字落得很清楚。

「別只記得送東西。」

「也要顧著自己。」

「安全更重要。」

「好好活著。」

遠處又傳來一聲金屬響。

這次更急。

石牙沒再說話。

他把門邊的腳印蹭亂，轉身鑽進暗處。

走到拐角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舊鐵門還是關著。

門裡沒有光。

只有淨水間的機器聲，一下一下傳過來。

像這座地下庇護所快壞掉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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