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獄殘響》 - 第二幕【高塔暗流】

　　高塔之上，七道斗篷身影自走廊緩步落座於室內。

　　即便沉默而無人開口，卻也不會讓人感到彼此間關係冷漠。

　　甚至完全相反，有種「平常話說太多了，所以現在別說話」的氛圍。

　　他們姿態悠閒自若，但若定神細看便會發現，斗篷的兜帽下都戴著雕刻了象徵圖樣的暗金面具，毫無孔洞可供「視線」穿透。

　　這裡是市議塔的最高處，挑高的石膏拱頂和科林斯柱，點綴著鏤鐫過的黃銅水晶吊燈，構成了低調又彰顯地位的獨特建築氛圍。

　　落地的琉璃窗櫺勾畫了山川日月、星辰天河，亦流淌著靜謐夜幕，自外而內悄悄滲入。

　　六人兩兩對坐在長桌側面，面朝門口的主位空缺，而一人落於長桌短邊的末席。

　　雖說是末席，他卻在眾人盡皆落座後率先開口。

　　「今日意麵。」帶著些許無機質的電子音說道，「中式還是西式？」

　　主席右側的次位，一道冷硬的青年聲音率先開口。

　　「我選西式義麵，帕米吉諾的熟成日已近，需要早做準備。」

　　「我投中式一票，果實們尚未長成，再留存一段時日比較好吧？」倒數第二席的溫婉女聲表態，表示自身持不同意見。

　　「我支持魔術師的想法，就西式吧！」語句間帶著笑意，次席對面開口的似是一名活潑女子。

　　倒數第二席那位再次開口，卻是溫潤如玉的柔和男聲，「我也選中式。」

　　「不行不行，你倆這算犯規吧？」活潑女子有些不忿，「喂！戰車，我申請核查，戀人這樣只能算一票吧？」

　　「核查女祭司的臨時提案。」無機質聲音回應道，「核查通過，一體雙魂在重大議題持相同意見時，僅能視作一票。」

　　說完竟十分人性化地嘆了口氣。

　　「唉，你們三個是不是每次會議都要來這齣。」

　　女祭司發出了吐舌頭的聲音，似是在說「下次還敢」。

　　「有何不可呢？否則早晚會忘了來時路途。」女戀人則有些促狹地笑道。

　　「也是。」戰車同意，時間最會磨損人的意志，「聖職的意見呢？」

　　他轉頭看向戀人對面的那位。

　　「中式吧！老頭子我戀舊。」面具底下是一名言笑晏晏的和藹老者，「皇后和皇帝怎麼說？」

　　終於輪到我們了嗎？第四席的皇后看著對面那位，手指不自覺地絞緊。

　　「西式吧。」皇帝的聲音有些沉悶，兩人都戴著面具，他希望對方能領會到「少說少錯」的精髓。

　　尤其是……這一場不知道到底在開什麼的莫名其妙的會議！

　　早有耳聞七人議每週都要開會，哪怕無事也要相聚於此。

　　也曾聽說這幾位「管事人」時常「不務正業」，卻不曾想竟荒誕至此。

　　連吃西式的義麵還是中式意麵都要特地開個會？

　　皇帝覺得這是世界肯定有點什麼問題……喔不，本來就有問題，否則自己也不會待在這裡。

　　他在等，希望皇后的腦子不要太笨。

　　不過對方甫一開口，皇帝就知道完了。

　　「我也西式吧？畢竟都用塔羅當代號了。」

　　這句話一被說出，在場其他人全都立刻看向皇后。

　　包括皇帝自己，廢話，他還不想攤牌。

　　「怎、怎麼了嗎？」她有些緊張和不解。

　　蠢貨……皇帝已經在心底把自己這個搭檔片成了肉沫。

　　「不，沒什麼。」魔術師淡聲開口，「奎茵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地天馬行空。」

　　聽聞此語，皇后心底暗鬆一口氣。

　　而皇帝卻清楚知曉，這個隊友早已出局。

　　「既然敲定了西式，章程和細節還請諸位共同討論。」戰車一錘定音，定下了此次會議的龍骨。

　　而除了皇帝和皇后的其餘幾人，此時正看著終端，若有所思。

　　［九十八年六月十九日］

　　［發信者：戰車‧阿特斐修］

　　［本次會議暗語對照：］

　　［議面／意麵／義麵］

　　［中式／加強守禦及演練平民］

　　［西式／主動出擊並培養實戰］

　　［帕米吉諾／愚者］

　　［果實／人民］

　　［……］

　　［群組名稱已修改為：小心內鬼趴在床底］

　　［戰車：……誰在亂改群組名稱。］

　　［群組名稱已修改為：工作群（新）］

　　［群組名稱已修改為：七人議大家庭二代目之五人議］

　　［戰車：……？］

　　［戰車：（笑）派斯蒂絲……？］

　　［女祭司：咳……原來阿特斐修之前開新的工作群是為了這個？］

　　［魔術師：我們難道不能當場拿下嗎？］

　　［戰車：放長線，釣大魚。］

　　［戀人：諺語都會用了，小戰車進步不小啊？］

　　［戀人：話說皇后皇帝都中招了，我們不用擔心什麼嗎？］

　　［戰車：採用潛伏、臥底而非強攻，他們的實力和情報量並不足以應付所有七人議。］

　　［女祭司：聽到沒，耐心點莫吉克，你剛剛沒有直接拆穿，不也是明白這點嗎？］

　　［聖職：女孩子的話要聽，呵呵！］

　　［魔術師：老頭閉嘴］

　　［女祭司：莫吉克，你的禮貌呢？］

　　［戀人：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要打去練舞室打！］

　　［戰車：……正在考慮封禁部分歷史資料。］

　　［戀人：小戰車怎麼這樣……！］

　　［管理員已封禁全部成員發言十二小時］

　　會議後半部，愈聽，「皇后」就愈覺得脊背發涼。

　　她終於意識到了，剛才那堆討論「今天吃什麼」的荒誕議題，都是暗語、黑話。

　　而現在，七人議們不演了，什麼郊外的丙級異域、次級適應能力測試，全部啪地一股腦丟出來。

　　不過往好處想，他們還沒有當場撕破臉，興許是還有所顧慮……個鬼啊！

　　「皇帝」本影的心情有些沉重，以「皇后」半影那缺根筋的性子或許會這麼想，可這必然不是真相。

　　唯一的可能是，這些七人議想放任兩人行動，從而勾出背後的更多謀劃。

　　情況糟糕到了極點。

　　他和半影基本上是提心吊膽著聽完全程會議。

　　那些七人議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可時不時就看向兩人。

　　偏偏「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就在會議桌的正中段，哪怕被眾多視線掃視也沒理由發難。

　　而且就憑七人議之間的關係，要是敢抱怨這些，跟明牌有什麼兩樣……雖說現在也好不了多少。

　　「好啦，本次會議到此結束，感謝各位的配合跟參與。」戰車的電子音帶著些許雀躍，絲毫看不出在場有兩名潛伏者的樣子。

　　與會收場，戀人率先起身離席，聖職跟隨其後。

　　「皇帝」兩人為不顯突兀，也跟著一同離開了。

　　魔術師落後女祭司半步，卻在踏出門前止步。

　　他回頭望向仍留在座位上的阿特斐修，原本正低頭思索的戰車也抬頭對上視線。

　　［魔術師：皇帝和皇后還活著對嗎？能量體沒那麼容易被消滅。］

　　［魔術師：其他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否則剛才根本不可能演得下去。］

　　看著終端上發來的問詢，阿特斐修有些沉默。

　　他頓了幾秒，才同樣用終端回覆道。

　　［戰車：如果，不是消滅呢？］

　　［魔術師：什麼意思？］

　　［戰車：字面意思，同化、吸收、改造，我們是實驗室出來的，對這套做法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魔術師：他們會瘋的！］

　　阿特斐修沒有立刻回應，他望著對方，良久才將訊息送出。

　　［戰車：……我很抱歉。］

　　「怎麼了莫吉克？」女祭司的聲音從魔術師身後傳來，「小阿特斐修做了什麼嗎？」

　　她察覺對方並未跟上，於是又折返回來看看情況。

　　然後便發現莫吉克現在的狀態貌似……不太妙。

　　他正看著戰車，身周瀰漫著一股低氣壓，甚至帶有些許的空間扭曲。

　　聽見女祭司的關心，莫吉克這才恢復平常，收起那股有些失控的能量逸散。

　　「我沒事，派斯蒂絲。」他回過神，「只是在請戰車幫我測量數據，現在可以走了。」

　　「喔……」

　　派斯蒂絲看著對方，似信非信，「那走吧，聖職他們還等著呢！」

　　「餌雖然撒下了，但怎麼甩竿、怎麼等待都需要另外安排。」

　　她輕笑出聲，「別整天被欠了八百多萬的樣子，無價之寶不是在你眼前嘛！」

　　「派斯蒂絲……」莫吉克無奈出聲。

　　然而對方拉著自己就走，一點辯解的空間都不給留。

　　「走吧！」

　　遠處的阿特斐修看著會議室重歸寂靜，他低頭注視手裡的終端，陷入沉思。

　　「父親……我這樣做，對嗎？」

　　「不，父親自己也搞不定這些吧……」他有些無奈地低聲調侃道，「誰都知道，天才少年『愚者』是個人際白癡。」

　　「我好想你啊，父親……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百年之期……就快到了啊。」

　　戰車的聲音愈發低迷，座位上那副身軀很快便隨著吊燈的熄滅，一同陷入沉寂。

　　而後一眨眼便又消失無蹤，彷若幻覺。

　　只餘無聲星夜。

　　搭乘專用電梯抵達一樓，再轉身步入密道下到地下室，莫吉克一眼就便看到等著他的聖職。

　　除了皇后和皇帝外，所有人都在這裡了。

　　「老爺子，借一步說話。」他的聲音裡藏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一百年很長，長到足以抹去一個普通人的方方面面。

　　可同時又很短，短到也不過是讓這位聖職多活了不到兩倍長的時間。

　　魔術師只能祈禱，對方能成為自己的指路明燈。

　　對方點點頭，指了個方向。

　　那是「告解室」。

　　女祭司和戀人雖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出聲打擾。

　　而戰車像是待機般佇立在原地，毫無反應。

　　「告解室」是一個完全封閉、無監視、單一出入口的密閉空間。

　　本身的設計就是為了讓七人議們有完全的隱私空間可以談話。

　　他們都有各自的欲求和想法，哪怕共事這麼多年，也不可能要求對彼此毫無防備、全盤托出。

　　至於說，在這樣一個完全無監視的場域，就不怕有人佈置些什麼或把人騙進去殺……

　　且不說只有一個出入口，而出入口外有獨立監控。

　　有人說過，「七人議」們是「人類」嗎？

　　沒有「人類」可以存活超過一百三十年，尤其是如今的世道。

　　魔術師和聖職一同進入告解室，待空間封閉後，他當即開門見山。

　　「波普老爺子，皇后和皇帝……安派爾和奎茵，他們只是在釣魚，所以裝失聯，對吧？」

　　「這身袍子和這副面具可沒那麼好仿製。」波普只是輕飄飄地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莫吉克登時如遭雷擊，他喃喃著，「所以你知道……所以你其實知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席捲全身，他一把揪住聖職的衣領，質問著。

　　「為什麼有辦法配合演戲？你難道不悲傷、不憤怒嗎？那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夥伴！」

　　「老爺子，你的內裡……還在嗎？」

　　莫吉克驟然有些恐懼，身子不住地顫抖，揪著領子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

　　「E tozin kouol hanyon, kai es teyon, teyon es kuce.（我聽見過往的回音，它在低吟，低吟著哭泣。）」波普誦念的聲音很輕，輕到他幾乎就要聽不見。

　　隨後魔術師感到臉側傳來一道重擊，沒有痛覺，只是身子不自主歪倒了下。

　　「演戲演夠了嗎？」聖職的聲音有些冷冽，先前的和藹友善彷彿是假象，「這裡就我們倆，演給誰看呢？」

　　「我會不難過、不悲傷？」

　　「小子你給我記好了，我撿回來的兩個孩子都死了。」

　　「一個死在自己弟弟手上，一個死在實驗的折磨裡。」

　　「這裡沒人有資格比我更難受！」

　　對方的聲音很冷靜，可越是冷靜，莫吉克越能感受到底下掩藏的火焰有多熾烈。

　　「死在實驗的折磨裡？」他一時有些困惑，可沒多久便想通了其中關竅，倏地渾身發冷。

　　莫吉克的憤怒已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理智和分析。

　　表現得直來直往不善思考是第一層。

　　稍微動點腦但依舊受情緒牽著鼻子走是第二層。

　　而現在……才是第三層，他最真實、最想掩蓋的模樣。

　　「你為什麼會知道？」莫吉克的聲音有些冷。

　　「你以為老頭子比你們在實驗室多待三五十年，比你們多活四十幾歲，閱歷和腦袋都是放著吃乾飯的嗎？」

　　聖職搖了搖頭，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以前你就常因為情緒化搞砸事情，不知道給派斯蒂絲添了多少麻煩，現在我們都不受軀體和生理限制了……」

　　隨後話鋒一轉，無奈嘆息道。

　　「你能對自己有多狠，老頭子還是有點數的。」

　　聖職揮揮手，「罷了，不說這個了。」

　　「奎茵他們或許還有救，甚至或許根本就不需要救。」

　　「什麼意思？」莫吉克語帶困惑，連忙追問道，「這是占卜出來的結果？」

　　「我不相信你自己沒想到這一層。」波普點了點腦側，「奎茵和安派爾失聯前的研究主題是……」

　　「是《身份心理暗示與意識集群》。」莫吉克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波普擺手，「看，你這不是清楚嘛！」

　　「不過老頭子我占卜過也是真的。」他越過對方，打算開門出「告解室」，「別太擔心了。」

　　莫吉克就這樣看著聖職走出去，原地沉默了幾秒後才跟上。

　　占卜過，但沒承認占卜的結果。

　　「不需要救」和「救不了」有時是等號，他必須做好最糟的打算。

　　尤其，七人議的對手，是那位……

　　「莫吉克，你真的沒事吧？」

　　見兩人從告解室出來，女祭司連忙上前問詢，語氣裡滿是擔憂。

　　「沒事，別太擔心了。」魔術師拍了拍對方的肩，聲音和緩地解釋道「只是臨時有些想法，想找老爺子實驗一下，恰好告解室是個絕佳的封閉場所。」

　　「我明白了。」派斯蒂絲點了點頭，「我都明白的。」

　　一旁戀人微微抬起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又放棄了，只好將手放下。

　　「人齊了。」一直原地掛機的戰車這時才開口，「各位想想方案？怎麼樣才最大程度的整死對方，同時讓【城邦】獲利？」

　　「里又，以往都是你和奎茵在定期維護我們的結構，把他們倆綁來做解析你覺得有可行性嗎？」莫吉克看向戀人提問道。

　　戀人摸了摸面具下緣，隨後用溫和的男性嗓音開口道，「倒不是可不可行的問題，我的領域是能量學，所以我只能檢查能量結構有沒有異常，還有狀態是否與七人議一致。」

　　「但你如果想檢查的是『記憶』，或者『人格』這種東西……那恕我無能為力。」他聳聳肩，「總不能讓『皇后』自查吧？那可太地獄了。」

　　混合了「讓綁架犯自願供出把人綁哪」和「證明自己是自己」兩大頂級難題的地獄笑話，可惜在場沒人能笑得出來。

　　里又使用代號指稱，因為他無法保證，對方究竟是替代者，還是奎茵使用了能力在自導自演。

　　但問題是……演這一齣對奎茵和安派爾有什麼好處？

　　七人議不說是知心好友，好歹共事了一百多年，一同看著【城邦】被創立、建設，最終變成現在這般欣欣向榮的模樣。

　　無故想要損害【城邦】的利益？想要和其他七人議反目成仇？

　　說出來給人聽，連當成笑話都不太配。

　　「那你們說怎麼辦？」莫吉克有些不忿。

　　可既然方案被否決了，那總得有新的提案出現。

　　「我覺得，恰好可以和練兵這事一同進行。」這時換女戀人開口了，「他們潛入七人議，無非就是幾個方向：製造【城邦】內亂、離間七人議、偷取機密資料。」

　　「離間是不可能離間的，那位『皇帝』看著是聰明人，他應該知道自己露出馬腳了。」

　　「而除了我們各自的領域和實驗，【城邦】壓根就沒什麼真正的『機密』可言。」

　　「實驗資料部分，只要記起來隨後銷毀實體，那兩人也拿我們沒辦法。」

　　「那大概就剩下製造內亂了。」戀人叉手抱胸，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們的軟肋是那些平民，隨便關停一些安全措施，甚至是關鍵的力場核心。」

　　「這時，恰好來了批『外來威脅』，於是內憂外患交錯，手忙腳亂、自顧不暇。」

　　「這個安排，各位意下如何？」

　　在場幾人盡皆陷入沉思，隨後，莫吉克率先開口。

　　「你的意思是，引導那兩位主動破壞一些安保措施、喚來威脅，讓他們以為自己成功拿平民威脅到我們了。」他愈說，語句裡的笑意便愈重，「可那兩人破壞的將是我們想要他們破壞的，喚來的外患將會是我們想見到的，而最重要的——」

　　「他們或許以為，七人議全都跟安派爾和奎茵一般沒有武力值。」

　　「正好，孩子們該見見世面了。」聖職呵呵笑道。

　　「我有一個疑問。」派斯蒂絲忽然舉手，「死傷部分該如何？」

　　「這個讓老頭子我來吧！」聖職拍了拍對方的肩，示意其安心，「我的儀式足夠覆蓋全城，乃至更廣。」

　　「畢竟本質上是一場演練，現在『死』過一遍，好過真遇上之後死去。」

　　戰車這時才開口，合成的音調平靜卻帶著點興奮。

　　「那麼便說好了，方案擬定：『鮟鱇魚之刑』，這份計劃或許還可以更加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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