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公子 - 接手

前堂的門被推開時，木軸發出一聲有點啞的聲響。

祁廣年跨進去，先聞到的是舊木頭、茶葉末和帳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屋子不算小，擺設也還算齊整，正中一張長案，兩邊幾張圈椅，牆上掛著一幅舊山水和一面有些發暗的鏢旗。桌角有磨痕，椅扶手也被人摸得發亮，看得出這地方平時是常有人坐的，不是擺著看的空堂。

只是現在這堂裡也有股虛浮的氣息。

不是桌子破了，也不是屋頂漏了。

是少了那個能一拍桌子就把話定下來的人之後，連椅子都顯得沒那麼穩了。

祁廣年走到主位前，低頭看了一眼，沒立刻坐。

何元義站在旁邊，小心問了一句：「三公子，可要先喝口茶？」

祁廣年擺了下手。

「先不喝。」他說，「人叫齊了沒有？」

「已經去叫了。」何元義忙道，「局裡現在能說得上話的，小人都讓人往這邊來。」

祁廣年嗯了一聲，這才在主位坐下。

椅子有點硬，但總比那幾天的馬車舒服。

他坐下後先沒說話，只把前堂掃了一遍。案上有筆、有墨，也有幾本沒收好的舊帳冊。旁邊茶盞裡還剩半盞冷茶，杯沿上有一點乾掉的茶漬，顯然先前這地方也有人坐著議過事，只是沒議出什麼名堂。

外頭腳步聲很快近了。

先進來的是個瘦瘦高高的老者，鬍子有些發黃，手裡還抱著兩本帳冊，衣裳乾淨，走路卻有點急，像是一路小跑趕過來的。他進門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祁廣年，目光裡那點驚疑沒來得及全收乾淨，便趕緊低頭行禮。

「小人周貴，管局裡帳房。」

祁廣年點頭，示意他先站一邊。

接著進來的是兩個鏢師。

一個三十出頭，個頭不高，肩膀卻很寬，左邊眉骨有道舊疤，走路時腳步很穩。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多歲，臉有點黑，嘴抿得緊，進來後雖也低頭行禮，可那股不服幾乎就寫在眼裡。

何元義在旁邊低聲介紹：「這位是王沖，走旱路的老手。這位是劉三豹，平日押短鏢和散貨多些。」

王沖先抱拳：「見過三公子。」

劉三豹慢了一拍，才跟著道：「見過三公子。」

祁廣年抬眼看了看兩人，沒挑這點慢，只說了句：「坐吧。」

兩人愣了一下。

何元義也愣了一下。

大概都沒想到這位州城來的三公子開口第一句不是敲打，也不是立威，而是讓人坐下。

祁廣年看他們沒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站著不累？」他說，「我一路坐馬車坐得腰都快斷了，你們要是愛站，那就當我沒說。」

這話一出來，劉三豹眼神先動了一下，王沖則乾脆些，抱了下拳就坐了。周貴和劉三豹見狀，也都跟著落了座，只是坐得還是拘謹，屁股沾著椅面一點，不像真坐踏實了。

祁廣年也不管他們坐得實不實，開門見山道：「我剛到，廢話不想多聽。局裡現在什麼情況，誰先說？」

堂裡安靜了一下。

最後還是何元義先開了口。

「那小人先說個大概。」他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穩，「總鏢頭是半月前走的，走得急，前頭兩趟鏢還沒徹底收尾，後頭又有兩條路的人開始觀望。這半月來，局裡明面上的鏢還在走，可大的單子已經少了不少。」

祁廣年問：「少了多少？」

何元義頓了一下。

「差不多……少了三成。」

「差不多？」祁廣年抬眼看他。

何元義背脊一緊，立刻改口：「若只算大單，四成往上。」

祁廣年沒說話，只偏頭看向周貴。

周貴抱著帳冊，趕緊接道：「何爺說得不差。總鏢頭走後，原本定了要走的兩趟大貨，有一趟拖著沒下單，還有一趟乾脆轉去了別家。」

「哪家？」祁廣年問。

這回不只周貴，連王沖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問題問得很準。

不是先問損失多少，也不是先問怎麼辦，而是先問東西流到哪裡去了。

周貴忙回道：「一趟轉去了東水幫名下的順安行，還有一趟，明面上是散了，實際上多半是落到城西那邊的賀家鏢號去了。」

祁廣年點了點頭：「繼續。」

周貴咽了口唾沫，把帳冊翻開，手指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

「局裡現在還能穩定走的，多是老主顧的小單和短單。散貨、小鏢、護送過路商客這些還有，可真正賺錢的幾條線，現在都有人在盯。」

祁廣年問：「往東那條水旱交接的路，是不是最要命的？」

這一句一出，堂裡幾個人都明顯一怔。

因為曹七剛才在門口才提過這條路，祁廣年現在立刻點出來，顯然不是隨便聽聽就過了。

何元義沉聲道：「是。」

「這條路油水最大？」祁廣年又問。

這回答話的是王沖。

「不只油水大。」他聲音有點啞，像平時不太愛說話，「這條路連著水道和外道，走得好，能接船上的貨，也能接外頭陸路轉進來的貨。白河這邊不少商戶都圖它快。若這條路丟了，咱們鏢局這口氣，怕是真要塌一半。」

祁廣年點了點頭，又問：「那曹七是個什麼東西？」

周貴眼皮一跳，像是沒想到這位公子問得這麼直接，劉三豹嘴角卻差點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趕緊忍住了。

何元義低聲道：「曹七不是正經開鏢局的。他背後站的是城東做水運和腳行的那幫人，平時專替人看路、搭線，也替人做些見不得光的事。總鏢頭在時，他不敢這麼明著伸手。如今總鏢頭一走，他便先跳出來了。」

「只他一個跳？」祁廣年問。

何元義沉默了一下。

「明著跳出來的是他。暗裡看著的，不只他。」

這話就很清楚了。

現在白河鏢局這攤肉，盯著的人不少。曹七不過是第一個敢把筷子伸進盤子裡的。

祁廣年身子往後一靠，手指輕輕敲著椅扶手。

「局裡自己呢？」他問，「除了外頭人盯著，裡頭又爛成什麼樣？」

這句話問得更直接。

劉三豹這回先變了臉色。

何元義也有些尷尬，可終究還是咬牙道：「人心確實有些浮了。」

「有些？」祁廣年看著他。

何元義苦笑了一下。

「浮得不輕。」

這話落下，前堂裡反倒安靜下來。

因為大家心裡都知道，這才是真話。

總鏢頭一死，主家遲遲不來人，外頭又天天有人盯著，鏢局裡若還一點不亂，那才叫怪事。

祁廣年沒急著接何元義的話，反而看向那個一直悶著臉的年輕鏢師。

「你叫劉三豹？」

劉三豹抬頭：「是。」

「你心裡不服我？」

這句來得太直接，讓劉三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何元義臉色一變，剛想打圓場，祁廣年卻抬了下手，示意他別插嘴。

堂裡所有人都看著劉三豹。

劉三豹年紀不大，火氣卻足，原本就不是個太能藏事的人。這幾天鏢局裡人心浮動，他心裡那股悶氣本就壓著，這會兒被祁廣年這麼當面一點，喉結滾了兩下，終究還是咬著牙道：

「小人不敢。」

祁廣年看著他：「那就是有。」

劉三豹臉一下紅了，紅完又發青，最後像是豁出去似的，硬邦邦擠出一句：「三公子既讓小人說實話，那小人就說實話。總鏢頭剛走，白河這邊正缺能壓場的人。主家派誰來，小人都認，可若派個只會在州城喝酒鬧事的公子哥過來，底下兄弟心裡自然……自然不踏實。」

堂裡一下更靜了。

周貴恨不得把頭埋進帳冊裡，何元義則閉了閉眼，像是已經在心裡替這小子挨了頓罵。

可祁廣年卻沒發火。

他只是點了點頭。

「這不就對了。」他說，「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總比坐在那兒裝忠心強。」

劉三豹愣了一下。

何元義也愣了一下。

祁廣年接著道：「你不服我，正常。你們這些人裡，現在心裡服我的，怕是也沒幾個。這也正常。我今天剛到，屁股都沒坐熱，你們憑什麼服？」

這幾句話太實在。

實在得前堂裡幾個人一時都接不上。

祁廣年看了看他們，又問王沖：「你呢？」

王沖比劉三豹穩得多，聽見這句，只沉聲道：「小人不敢說服不服。小人只認一件事——誰能讓鏢局穩住，小人就跟誰走。」

這句也是真話。

而且是真正老鏢師的話。

不扯什麼場面，也不講虛的忠心，先看你能不能把局面穩住。穩得住，大家自然跟你；穩不住，再多好聽話也沒用。

祁廣年嗯了一聲，倒真有點喜歡這種說法。

比假模假樣地表忠心順耳多了。

他不再在這個話頭上磨，轉頭又問周貴：「帳面最要命的是哪幾筆？」

周貴精神一振。

他原本最怕這位三公子只會問誰不服、誰敢鬧，對帳和路子一點不上心。

可這會兒一聽他問到點子上，忙把手裡兩本帳冊翻開。

「最要命的有三筆。」他說，「一筆是上月替南邊藥商押的那批藥，尾銀還有三成沒結。不是對方不想結，是如今看咱們鏢局這情形，故意在拖。第二筆是總鏢頭生前定下的一趟大貨，前頭定金收了，後頭人卻遲遲不來簽死契。第三筆，是局裡這半月硬撐著養人、養馬、養車的銀子。」

祁廣年問：「還能撐多久？」

周貴這回沒敢說差不多，低頭算了算，才回道：「若大的單子還不起來，照現在這麼拖，最多兩月。」

「兩月？」祁廣年看了他一眼，「老實說。」

周貴臉一苦，連忙改口：「若再有人搗亂，或者底下再散兩撥人，一月半也難。」

這回就實在多了。

祁廣年點了點頭，心裡大概已經把這攤子拼了個七七八八。

簡單說就是：

外頭有人盯路。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24jAfeFi
裡頭人心發虛。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TV57OZEj
帳上銀子也不寬。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3s7j9lXv
總鏢頭一死，原本壓得住的都開始鬆動。

難怪曹七今天敢把車直接停到門口來。

不是他多狂，是他算準了祁家鏢局現在勢微。

前堂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祁廣年把手邊那本帳冊拿過來，隨手翻了兩頁，又丟了回去。

「行，大概我明白了。」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都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因為誰都知道，聽到現在，這位三公子該表態了。

祁廣年看著何元義：「局裡還有多少能用的人？」

何元義道：「真能走大路、押重貨的老手，還有六個。年輕些的，加上趟子手，攏共二十來人。可……」

「可什麼？」

「可人心不齊。」何元義低聲道，「有幾個已經在看別家的路子了，只是還沒真走。」

祁廣年點頭：「正常。」

他說完這句，忽然起身。

椅腳在地上磨出一道短短的聲音，前堂裡幾個人都跟著抬頭。

祁廣年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像是終於坐夠了。

「先這樣。」他說，「帳冊、名單、正在走和快丟的路，今晚之前全送到我住的地方。」

周貴忙道：「是。」

「還有，局裡現在想走的人，不用攔。」祁廣年看著何元義，「真要走的，這幾天自己會表態。硬留著沒意思。」

這話一出，何元義先是一怔，隨即點頭。

他原本還怕這位三公子年輕氣盛，一上來就要抓人立威。可這句一落，他心裡反倒安定了一點。

因為這不是亂來。

這是知道什麼人能留，什麼人留了也沒用。

祁廣年又看向王沖和劉三豹。

「你們倆下午別出門了。」他說，「把練武場收拾出來。」

劉三豹愣了愣：「收拾練武場做什麼？」

祁廣年看了他一眼。

「鏢局是吃拳頭飯的地方。」他說，「我總不能只靠一張嘴在這裡坐穩吧。」

劉三豹眼神一下就變了。

不只他，連王沖和何元義都跟著看向祁廣年。

這意思很明白了。

這位三公子，不是只打算坐在前堂看帳。

他還要下場。

祁廣年卻沒多解釋，只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何元義。

「對了。」

何元義忙應聲：「三公子？」

祁廣年道：「祁家酒樓那邊，晚點我也要去。」

何元義點頭：「好，小人這就叫人先去打招呼。」

祁廣年嗯了一聲，這才抬腳跨出門檻。

前堂裡幾個人都還坐著，沒人立刻說話。

直到他的腳步聲走遠了一些，劉三豹才第一個吐出一口氣，低聲道：

「這位……好像還真不是來坐著看的。」

王沖看著門外，沒接這句，只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是不是看著的，下午就知道了。」

何元義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幾本帳冊，心裡那口提了好些天的氣，到這會兒竟真有一點點落下來的意思。

不多。

但有。

至少這位三公子，不像是個一碰上事就縮回州城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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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飯之後，祁廣年走在前頭，何元義和陳大山跟在後頭，從前堂往練武場那邊去。

一路上，院裡那些剛才沒進前堂的人，手裡雖然還在做事，眼神卻都往這邊飄。有人在擦車，有人在餵馬，有人靠著木樁裝作整理繩索，可耳朵明顯都豎著。

剛才曹七來堵門那一場，已經夠叫人心裡一跳了。現在又聽見三公子自己開口，要把練武場收拾出來，誰都知道，後頭還有戲看。

祁廣年走到場邊停下，抬眼掃了一圈。

場子不算小，地面是夯實過的黃土，邊上立著幾根舊木樁，兵器架也還在，只是落了點灰。

角落裡幾個石鎖倒得歪歪斜斜，看得出這些天根本沒人來好好練過。

他看了兩眼，有點皺眉問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xJbfC1T8
「這地方幾天沒用了？」

何元義站在旁邊，臉色有點發緊。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pNI8JQLw
「總鏢頭走後……就亂了些。」

祁廣年偏頭看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Ta7IbiwM
「亂了些？」他說，「我看是人先懶散了。」

何元義被這句堵得一時沒話，只能低頭應了一聲：「是。」

祁廣年也不再拿他出氣，只抬手朝場子點了點。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zuM22k12
「王沖。」

王沖立刻從旁邊應聲上前：「在。」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WQdSj2mY
「帶幾個人，把場子清出來。」祁廣年道

「兵器架扶正，木樁邊上的雜物搬走，該掃的掃。鏢旗也換新的。把門口那兩面旗也換了。」

王沖先是一怔，隨即抱拳：「是。」

祁廣年又看向劉三豹。

「你去把局裡還能動的都叫過來。」

劉三豹下意識問了一句：「都叫來？」

「耳朵聽不見？」祁廣年看著他，「我說的是還能動的，不是只會喘氣的。」

劉三豹臉上熱了一下，轉身就去叫人了。

何元義站在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三公子，這樣……會不會太急了些？」

祁廣年反問：「急什麼？」

何元義抿了抿唇。

「曹七剛走，局裡人心也還沒穩。若這時候再逼得太緊——」

「人心本來就沒穩過。」祁廣年直接打斷他，「我現在要是坐回屋裡慢慢喝茶，他們心裡就穩了？」

何元義啞了一下。

祁廣年看著場上那些開始動起來的人，聲音不高。

「鏢局這地方，吃的是拳頭飯。帳要看，路要看，人也要看。可最先要看的，是這裡還有沒有那股勁。門口讓人堵著，練武場長灰，底下的人一個個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外頭人不欺負你欺負誰？」

這話說得不重，卻句句都落在地方上。

何元義聽完，也只能低頭應道：「是小人想得短了。」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ljpyVNUI
「平時局裡有總鏢頭在，大家心裡總歸是穩的。白河這邊的鏢局，向來都得有一位七品坐鎮，外頭那些人才不敢亂伸手。如今總鏢頭一走，局裡少的不是一個能說話的人，是少了一個真正能壓住場面的七品。」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也正因為實在，才更顯得眼下這局面有多難。

祁廣年聽完，只嗯了一聲，沒多說。

因為這道理他懂。

鏢局這地方，平常看的是帳，是車，是人，是路。可真出了事，最值錢的還是那個能把所有事一把按住的人。

現在祁家白河鏢局少的，就是這個。

王沖那邊動作很快，沒多久便把場子收得差不多了。灰掃開了，兵器架扶正了，木樁旁邊那堆亂放的麻繩和舊木板也挪走了。雖然還談不上多精神，至少看著不像快荒廢了。

鏢局裡的人也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有趟子手，有鏢師，也有車夫和幾個帳房的小夥計。人不算特別多，但也足夠把練武場邊站出一圈。沒人高聲說話，卻明顯都在等著看這位三公子到底要幹什麼。

祁廣年等人差不多齊了，才走到場中央站定。

風吹過來，衣擺微微動了一下。

他站得不算多講究，可腳一落地，那股穩勁就自己出來了。

這幾天《通元功》不只是讓他把體內那股熱捋順了些，也讓他慢慢摸著這副身體到底該怎麼使。再加上《仙人跳》那本破冊子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很多步子雖然還生疏，卻已經有點烙印進去腦子與身體了。

場邊靜了一會兒。

祁廣年看著眾人，開口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KTgrQcAK
「有幾句話，我懶得說第二遍。」

沒人出聲。

「想走的，現在就走。」他道，「鏢局現在這樣，你們誰心裡沒點盤算，我知道。想另找路子的，我不攔。今天走，我會真心感謝你為祁家付出過，日後大家見面還是朋友。但等後頭真出事了才跑，我只當你是廢物，也別再談什麼情面。」

人群裡有幾張臉微微變了。

可沒人真動。

祁廣年像沒看見，繼續往下說：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lDL1B8cQ
「留下的，也別跟我演忠心。忠心這東西，嘴上說沒用。這裡是鏢局，不是書院。你能扛事，能押鏢，能把人和貨完整帶回來，你就是有用。你要是只會站在旁邊裝樣子，那就趁早滾蛋。」

這幾句比前堂裡說得更直接，也更難聽。

但也正因為難聽，底下這群吃鏢局飯的人反倒都聽進去了。

因為這就是他們最熟悉的說話方式。

祁廣年看著眾人，抬手往場中一指。

「剛才前堂裡，有人心裡不服我。這也正常。今天我不跟你們講虛的。鏢局是吃拳頭飯的地方，誰覺得我不行，現在站出來，過兩手。」

話音一落，場邊那口氣立刻就變了。

有人愣住，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下意識把背挺直了些。

劉三豹站在人群前頭，眼神最先動了動。

他本來就不服。前堂裡那點話雖然讓他改觀了一點，可真要說服，那還差得遠。這會兒祁廣年話都放到這裡了，他心裡那股火立刻就拱了上來。

可他還沒動，場邊已經先有人低低說了一句：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tYZtLFO5
「劉三豹上去，這位三公子怕是要吃虧。」

這話聲音不大，卻也沒刻意壓太低。

旁邊有人接了句：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4z6cNJ7P
「三豹再怎麼說也是八品中段，平日押短鏢和散貨，動手的次數比咱們吃過的飯還多。」

又有人往王沖那邊看了一眼，小聲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JmNGuVN7
「真要是王沖下場，那更別提了。王哥可是八品巔峰，平時走大路押重貨，手上本事硬得很。」

這幾句一出，場邊那點原本還帶著看熱鬧的氣，一下就沉了不少。

因為大家心裡都有數。

鏢局裡平時本就該有一位七品總鏢頭坐鎮，下面再壓著幾個八品老手，這攤子才能穩。如今總鏢頭死了，七品這根柱子塌了，可何元義、王沖、劉三豹這幾個，放在白河城裡也絕不是什麼軟腳蝦。

劉三豹是八品中期。

王沖是八品巔峰。

何元義平日雜事管得多，可真論手上本事，也一樣是八品巔峰。

這三個人，不管哪個下場，就算收著手，也不是一個剛公子哥能隨便應付的。

劉三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一點。

他真站出來了，卻沒敢把事做絕，只往場中一站，抱了下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y1soKKE1
「小人來。」

祁廣年看著他：「用拳嗎?」

劉三豹點頭，把外頭那件短褂一扯，丟到一邊，活動了一下肩膀就下場了。

場邊靜了一會兒。

陳大山抱著手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有何元義站得近些，眉頭微微壓著，像是在看，也像是在算計什麼。

場中，劉三豹抱了下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braILyPR
「公子，得罪了。」

祁廣年抬了抬下巴。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wnt4uxrv
「來。」

這一聲落下，劉三豹先動了。

他沒太留手。

不是想傷人，而是打得太假反倒難看。可真要說，他也沒敢全放開，畢竟主家公子剛到，真要三兩下把人打翻，後頭也不好交代。

可就算如此，他畢竟也是八品中段的鏢師。

換個剛練幾天武的人上來，三五下內就該亂了。

他一腳踩進去，肩一沉，先是一記直拳探路，接著便順勢逼近，想先把祁廣年的步子壓住。

拳路很普通。

就是鏢局裡誰都練過的基礎拳架，講究的是穩、直、快，不花。

祁廣年一看就明白了。

可明白歸明白，要他現在照著打，他還真打不出人家那股熟勁。

他唯一能靠的，就是這幾天摸出來的東西。

力氣。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LGpUf9CS
底子。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ZHFzaGFR
步子。

劉三豹第一拳探過來時，祁廣年沒硬接，只照著自己這幾天練出來的感覺，腳底微微一挪，身子偏了半寸，讓開了。

拳擦著衣袖過去。

場邊有人眼神一動。

因為這一下讓得很巧。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TdebISnP
步伐不大，不慌，也不狼狽。

劉三豹第二拳緊跟著就來了，這回更快，角度也更刁鑽。他心裡其實已經有數，這位三公子步子有點邪門，所以不想給他太多躲閃的空間。

可祁廣年這幾天《仙人跳》不是白練的。

他拳不熟，刀不熟，可那幾個滑步、折身、借力讓位的路子，身體已經先記住了一點。

眼看拳風又壓過來，他肩一偏，腳下往斜裡一滑，竟又硬生生避開了大半。

這回不只場邊的人，連劉三豹自己都覺得有點彆扭。

明明祁廣年拳架是生疏的，站位有時候看著也不像老手，偏偏就是不那麼好碰到。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s3TxffMq
第三下，劉三豹不再試探。

祁廣年這回沒打算避開。

他知道一味躲不行。

再閉下去，場面雖未必難看，可鏢局裡這群人只會覺得他會躲，不會打。

所以劉三豹再進時，他直接抬手迎了一拳。

拳一碰上，劉三豹臉色就變了。

不是因為招有多妙。

祁廣年的拳甚至有點直接，根本談不上漂亮。可那一下碰上來，重得離譜，像不是一條胳膊在打，而是整副骨架都一起像山岳般壓過來。

劉三豹手臂當場一麻，腳下也微微一頓。

祁廣年自己心裡也震了一下。

這拳法他根本沒學多久。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學明白。

可這副身體太怪了。肩一沉，腰一送，腳底再一咬住地，拳頭出去時那股勁就不是常人的勁。

場邊幾個老鏢師眼神都變了。

王沖低低吐出一句：「好重。」

何元義沒接話，眼睛卻盯得更緊了。

場中又走了幾個來回。

劉三豹畢竟是老手，拳架穩，節奏也穩。祁廣年這邊則明顯初學者，很多地方能看出不會，可偏偏下盤穩得邪門，力又重，再加上步子老往刁鑽處滑，打著打著，場面居然僵住了。

兩邊誰都打得不太舒服。

劉三豹心裡最難受。

因為他越打越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這位三公子明明不會拳，可就是難纏。你一進，他就閃；你好不容易逼住了，他那股怪力一頂上來，又震得你不敢亂碰。

又一拳碰開後，兩人各退半步。

劉三豹手臂微微發麻，祁廣年的肩膀也被蹭了一下，衣料底下火辣辣一片。

可他連眉都沒皺，腳一落穩，又要往前。

這一下，看得何元義眼神微微一沉。

拳還是一樣沒招式且直接。

可這位公子打起來，竟真有股不肯退的狠勁。

感覺根本不怕疼，也不怕吃虧。

又過了七八招，陳大山終於出聲：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p3HvcWgJ
「夠了。」

這一句出來，場中兩人都順勢收了手。

劉三豹退開兩步，胸口起伏重了些，額角也見了汗。祁廣年站在原地，肩膀有點發熱，手背也微微發紅，可整個人還是穩的。

場邊安靜了片刻。

沒有喝彩，也沒人亂講話。

可看祁廣年的眼神，明顯和剛才不一樣了。

前堂裡那些話，大家還能說是他嘴上厲害。現在這一打，誰都看得出來，這位三公子不是高手，但也絕不是什麼一碰就倒的草包。

祁廣年甩了甩手，開口第一句就是：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RsWlTqcK
「拳不錯。」

劉三豹愣了一下。

他本來都做好挨幾句罵的準備了，沒想到等來這麼一句。

祁廣年接著道：「再來個會使刀的。」

這回沒人立刻上前。

王沖看了看何元義。

何元義停了兩息，自己站了出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rgl8kJHn
「小人來吧。」

他這一出來，場邊那口氣又變了。

何元義和劉三豹不同。

劉三豹年輕，火氣足，更多是試探主家公子的底子。

何元義則是真正能看大局的人，他這一場下去，不只是過手，也是替鏢局裡所有人親自試一試這位三公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木刀很快取了兩把來。

祁廣年接刀時，先掂了一下。

手感不壞。

比拳更生疏一點，但也更順手一點。

因為他腰上原本就掛著那把短刀，這幾天坐車、下車、走路時常常會碰到，手對這類東西已經有點熟悉了。只是熟悉歸熟悉，真要說刀法，他現在還真是個外行。

何元義那邊就穩多了。

握刀、站樁、起手，一看就是老手了。

兩人抱了下刀，場中便又靜下來。

何元義先動。

他這一刀很乾脆，先試探，再壓進，刀路不花，卻很老練。祁廣年剛一接招，就知道這和剛才那場拳不一樣。

拳碰上了，還能靠力氣硬頂一頂。

刀不行。

刀路不熟，差一點就是差一點。

他第一下擋得有點急促，木刀一碰，手腕都跟著麻了一下。第二下更明顯，何元義刀路一轉，往他肩頭壓來，他明明看見了，手也抬了，反應與角度卻還是慢了半分。

木刀「啪」地一聲落在肩側，不算重，卻也不輕。

場邊幾個鏢師眼神都跟著動了一下。

祁廣年自己倒沒什麼大反應。

疼是疼。

但還行。

他只是借著這一下往後撤了半步，腳底一轉，順勢滑出去一點，硬把何元義後頭那一刀的力道卸掉。

場邊好幾個人都看出來了——又是那種刁鑽的步子。

何元義一連三刀都沒完全的擊中，眼神裡也慢慢多了點認真。

因為他看明白了。

這位三公子刀法與拳法也是生疏的。可他底子太怪，步子也太怪。若想一口氣把他打倒，還真沒那麼容易。

兩人又過了十來下。

祁廣年明顯是在硬撐。

很多招式都應接不暇，甚至有兩下刀路都亂了。可他偏偏就是不退，寧可拿肩、肘、腰去換挨刀，也不肯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何元義越打越皺眉。

不是因為祁廣年多厲害。

恰恰相反，就是因為他不會，還能撐成這樣，才顯得更怪。

場邊，一個鏢師終於沒忍住，偷偷用手肘碰了碰陳大山。

「陳爺。」

陳大山沒看他，只盯著場中：「說。」

那人壓低聲音：「公子……習武多久了？」

陳大山沉默了兩息。

他自己也覺得這問題有點荒唐。

可想了想，還是答了。

「大概……四五天吧。」

那鏢師當場就不說話了。

不只他，旁邊聽見這句的兩三個人也都安靜了，連看向場中的眼神都變了。

四五天？

你騙鬼呢。

可陳大山那張臉一點不像開玩笑。

場中又過了幾手，何元義終於主動收刀，往後退了一步。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0xrsyCIl
「夠了。」

祁廣年也跟著停下。

他胸口有點熱，手腕也有點麻，肩膀上還挨了兩下，火辣辣的。可打完這一場，他反倒更清楚自己現在程度在哪裡了。

現在的他，還遠談不上能贏何元義這樣的老手。

但也不是誰都能隨便把他打死。

這就夠了。

何元義把木刀放下，看著祁廣年，沉默了片刻，才抱拳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KLFMlVcW
「公子刀法還不熟。」

祁廣年點頭：「我知道。」

何元義又道：「可步子好，力氣也足。」

祁廣年看著他：「所以呢？」

何元義這回停得更久了些，最後才把後半句說出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9xGEiSzQJ
「所以只要公子肯練，後頭不會差。」

這句一出，場邊那幾個鏢師心裡都跟著一震。

因為這不是場面話。

何元義這人平時不太會說漂亮話，能從他嘴裡出來這麼一句，已經算很好了。

祁廣年聽完，只嗯了一聲。

他把木刀往架上一放，轉身看向場邊眾人。

「看夠了？」他問。

沒人吭聲。

「看夠了就記住。」祁廣年道，「我現在確實不太會武，這沒什麼不能認的。」

場邊幾個人眼神都動了動。

誰都沒想到，他會自己把這話講出來。

祁廣年接著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griVf6Iy
「可我不會，不代表我不學。也不代表這鏢局就能繼續這麼爛下去。」

他抬手朝練武場點了點。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dBzDLsVP
「從今天起，場子每天開。該練的練，該跑的跑。門口的旗今天換，趟子手的站樁今天重新站。誰要是還打算半死不活混著，現在就能收拾東西。」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劉三豹，又看了看王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ehdLLy60
「想走的，我不留。想留的，就別讓我看見你們這副丟人的樣子。」

這幾句落下去，場邊再沒人敢拿他當剛進門時那個州城紈褲看了。

何元義站在一旁，心裡原本壓著的那團愁，這時候終於像被撥開了一點。

因為他現在敢確定一件事——

這位三公子，不是擺設。

而且不只不是擺設。

照這種天賦，再加上這種底子，若真有人肯日日盯著他練拳、練刀、練身法，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長成個很可怕的東西。

他想到這裡，抬頭和王沖對了一眼。

王沖沒說話。

可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他也想到了。

祁廣年把衣襟理了理，像是這場對練到這裡就算完了，轉頭便往外走。

何元義卻沒立刻跟上，只在原地停了兩息，忽然低聲對王沖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ns4qssSf
「從今晚起，把拳架和刀路重新撿起來。」

王沖看了他一眼：「給公子？」

「不然呢？」何元義壓低聲音，「七品總鏢頭現在沒有，咱們又不可能憑空變個七品出來。既然老天把這麼個怪胎送到眼前，還不趕緊往死裡練？」

旁邊劉三豹正揉著發麻的手臂，聽見這句，先是一愣，隨即低聲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ADq3zv4G
「那《通背拳》和《劈浪刀》要不要一塊教？」

何元義看了他一眼。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pberO5c9
「先別急。」他道，「等公子真把基礎打穩了再說。現在先把最基本的拳架、刀路、發力、收勢全教他。你、我、王沖，輪著陪他練。」

劉三豹張了張嘴：「每天？」

何元義冷笑了一聲。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9e9ypJIu
「不然呢？你見過練四五天就能這麼能打的人？」

劉三豹一下不說話了。

因為他自己剛才才跟祁廣年過過手，最清楚那種感覺有。

不是拳法多好。

不是架子多熟。

就是力氣大、步子穩、反應快，還學得快。

這種人，平日裡見不著。

現在既然撞上了，不抓緊往裡灌本事，那才叫暴殄天物。

陳大山站在旁邊，把這幾句都聽進耳裡，卻沒插嘴。

他只是看著祁廣年往外走的背影，心裡也慢慢落下了一個念頭。

白河這地方，怕是從今天開始，真要變一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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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廣年走出練武場，肩膀還有點火辣。

剛才那兩下木刀不是沒感覺，只是他沒當場表露出來而已。走到廊下時，那股熱勁和疼勁一塊往上翻，倒讓他腦子更清醒了些。

他抬手按了按肩，偏頭問陳大山：「酒樓遠嗎？」

陳大山跟在他身後半步，回道：「不遠，隔兩條街。走過去一炷香差不多。」

「那就走過去。」

兩人出了鏢局，何元義則快走兩步在前頭帶路。

這邊比剛進白河時那條大街稍靜些，來往的人卻仍多。

鏢局外頭停車的多，往前拐過一條巷口，便漸漸開始有了些酒氣、菜香和說話聲。再往前走一段，街上賣熟食的、賣湯麵的、賣糖餅的都多起來，還有幾家專給船上人做熱食的小鋪子，門口擠得熱鬧。

祁廣年一路走，一路看。

哪家店門口人多。

哪家店面不大，跑堂卻忙得腳不沾地。

哪條路是從碼頭那邊折過來的，哪條巷子一看就常有短工和船工進出。

這些東西，他前世看得太多了。只是以前看的是商圈、客流、轉化、動線，現在換了個地方，本質卻沒變。

何元義在前頭帶著路，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先跟三公子介紹兩句酒樓的情況，走了幾步卻發現祁廣年一直在自己看，也一直在自己記，便沒插嘴。

又過了一條街，前頭終於見著了祁家酒樓的招牌。

祁廣年腳步慢了一下。

酒樓是三層樓。

臨街面寬，門樓不小，招牌上的金字雖有些舊了，卻還看得出當年用料不差。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燈罩洗得乾淨，階前地面也掃得很整齊。比起鏢局那股虛浮勁，這裡明顯穩很多。

但穩歸穩，整體氣質卻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衣服還穿得整整齊齊，腰背也還直，可整個人一眼看過去，你就知道他不年輕了。

門口迎客的小夥計一眼看見何元義，又看見後頭的陳大山和祁廣年，神情先是一緊，隨即趕緊低頭行禮。

「三公子。」

顯然他們已經被通知過主家公子要來訪了。

祁廣年點了下頭，沒說別的，只抬眼往裡看。

正是午後，酒樓裡還有客。

不算滿。

但也沒冷到沒人。

一樓散座坐了六七成，有幾桌是船上打扮的客人，說話聲大，酒也喝得急；也有兩桌穿得較整齊，看著像做小本買賣的商戶，吃得不快，邊吃邊說事。跑堂的小二來回穿梭，動作熟練，托盤也穩，報菜名時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夠一桌人聽見。

祁廣年站在門口看了幾眼，心裡先有了個判斷。

這酒樓是還撐著，但不夠精神。

他剛往裡走了兩步，樓上便下來一個老人。

那老人頭髮已白了大半，梳得卻很整齊，身上穿著件半舊不新的深色長衫，衣袖口乾乾淨淨，鞋面也不髒。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穩，看得出年紀大了，骨頭卻還沒散。

他一見祁廣年，先沒急著說話，而是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老奴周海，見過三公子。」

祁廣年腳步停了停，也沒讓他多彎，抬手就扶了一下。

「老掌櫃不必這麼客氣。」

周海明顯怔了一下。

不只是因為這句話，也因為祁廣年那一扶。

祁廣年看著他，又補了一句：「這些年酒樓辛苦您守著了，我今天過來先看看，您照常說話就行，不用太拘束。」

周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白河守這間酒樓守了很多年，見過主家來人，也見過各路客商。像三公子這種身分的，他原本以為會有點架子。可眼前這位說話語氣不高昂，語氣也平淡，倒讓他心裡先放鬆了一點。

他低聲道：「三公子先裡頭坐吧，樓上雅間已備好了茶。」

祁廣年卻沒立刻上樓。

「不急。」他說，「我先在樓下看看。」

周海又看了他一眼，點頭：「好。」

這一個「好」出口，他態度也跟著改了些。不再像是在接一位高高在上的主家公子，倒像是在帶一個真要做事的人看地方。

祁廣年先從一樓走起。

桌椅擺得還算寬，不擠，客人出入不難。桌面、筷籠、酒壺都算乾淨，跑堂的腳下也不亂。只是有些小地方能看出來，規矩雖在，卻不靈活。

比如迎客的小二見人進門，只會招呼落座，不太會看人下菜。

比如靠窗那桌船客明顯酒喝得快、菜吃得也快，桌邊卻沒人主動詢問需不需要多添一道下酒菜。

又比如角落那桌商戶坐了半天，桌上已經空了兩盤，小二還是照規矩來收，卻沒人趁機問一句要不要再添點什麼。

看著不像在做生意，倒像在照著老規矩把日子一天天往下熬，過一天算一天。

祁廣年看了一圈，也沒立刻說什麼，只轉頭問周海：「這裡平時幾成客是碼頭來的？」

周海答得很快：「白日裡，一半往上。晚上少些，夜裡來的反倒多是城裡常客。」

祁廣年又問：「樓上呢？」

「樓上雅間多是談事的，外頭商戶、跑船的大掌櫃、小幫派的頭面人物，也都來。」周海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補一句，「消息也多。」

祁廣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掌櫃懂我在問什麼。」

周海垂了下眼，也笑得很淡。

「酒樓開久了，總得懂點人需要什麼。」

這句一出，祁廣年心裡對這位老掌櫃的評價又高了一點。

不是只會守鋪子的老人。

是腦子還清楚，只是年紀大了，心氣磨平了。

他接著又看了看樓梯口、帳台和後廚方向，然後問：「我能不能去後頭看看？」

周海立刻讓開一步。

「三公子請。」

穿過一道布簾，後頭便是後廚和備菜間。

這裡的味道比前頭重得多。熱鍋、油煙、魚腥、蔥薑、燉肉和酒糟氣全混在一起，灶上的火還燒著，幾個廚子正忙著起鍋下勺，砧板上的刀聲一下接一下，聽著很實。

祁廣年進來後，幾個人明顯都僵了一下。

有個年輕點的廚子手裡還抓著一把切到一半的蒜苗，看見周海跟在後頭，才反應過來，趕緊低頭。

「三公子。」

祁廣年點了下頭，目光往四處掃。

灶台乾淨。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6NZOmpa7
刀具擺得不亂。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H8l4sFjn
備菜的竹筐分得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dJPeZaoK
活魚和熟肉沒混放。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JRdXWiYoA
角落裡那缸醃菜也封得嚴。

他又往旁邊幾口湯鍋看了看，聞了聞味。

周海一直站在旁邊，沒打斷。

祁廣年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菜不差。」

周海道：「這些年，別的地方能省，嘴裡這口一直沒敢省。」

祁廣年點頭。

這就對了。

他又問：「每日剩菜多嗎？」

這回周海沒立刻答，反倒看了眼旁邊記菜的小夥計。

小夥計忙道：「回三公子，平日剩得不算多，就是午後和夜裡偶爾有兩三桌點多了，後廚這邊會收一收，殘渣剩飯會倒掉，還能吃的就自家人分了。」

祁廣年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只是又看了一圈，才從後廚出來。

回到二樓雅間坐下時，茶已經重新換熱了。

窗邊正好能看見街面。

樓下人來人往，有從碼頭回來的腳夫，也有剛吃完飯往外走的商客。隔著窗，還能隱隱聽見遠處碼頭那頭的雜聲，像是整座白河城都沒真正安靜下來過。

周海親自替他倒了茶。

祁廣年接過來，先喝了一口，才道：「酒樓現在最麻煩的是什麼？」

周海站在一邊，想了想，答道:「老客還來，新客也有，可留下來的少。吃完一頓，很多人下回就未必還進咱們祁家的門。」

周海說，「酒樓的位置不差，菜也不差。可這兩年白河變得快，別家酒樓有新花樣，咱們這邊還照老路子走，慢慢就顯得不夠用了。」

祁廣年靠在椅背上，沒打斷，讓他繼續說。

周海便往下道：「還有一樁。酒樓這地方，最怕名氣老，人也老。底下夥計是會做事的，可都是照舊規矩來。」

這話說得很準。

這酒樓像一把老刀，還能切東西，但不夠快，也不夠亮了。

他低頭看著茶面，過了幾息才問：「帳面呢？」

周海道：「比鏢局好些，但也談不上多寬裕。這邊畢竟沒那麼容易一下塌掉，只是賺得不如從前了。」

祁廣年又問：「送菜上船的活，接不接？」

周海一愣。

他想了想，還是如實答道：「零散有接，但不成規模。多是熟客臨時要，廚房現做，夥計跑一趟送過去。」

祁廣年抬起眼。

「碼頭那邊，午後和夜裡想吃熱飯熱菜的人多不多？」

周海這回沒立刻答，因為他已經聽出來了，三公子不是隨口問問。

他想了一下，才道：「多。尤其是卸貨晚的、剛靠岸還沒來得及找地方坐下的，若有人能把熱菜熱飯送到手裡，很多是願意多花點銀子的。」

祁廣年手指在茶盞邊上點了點。

腦子裡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慢慢連起來了。

碼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cSy0Sh047
酒樓。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dzIySVnF
鏢局。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ijK1MBWK
路子。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nMnSa6z7
消息。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30oLwmPT
送貨。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1EzMhOzFc
送飯。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ilBNEpaW
人流。

前世那些看動線、看效率、看怎麼把一樁生意從店裡往外伸的習慣，到這裡還是沒變。

只是他沒急著說。

現在還太早。

他得再看看。

看清楚，再動。

周海站在旁邊，也沒催，只是安靜候著。

過了一會兒，祁廣年才把茶盞放下，抬頭看向他。

「老掌櫃。」

周海立刻應聲：「三公子。」

「這些年你守著酒樓，不容易。」祁廣年道，「我今天先不亂動你的規矩，也不急著讓你改什麼。你照常做你的事，帳、客流、常來往的商戶名單，還有這半年酒樓收過的消息路子，慢慢整理一份給我。」

這話一出，周海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其實不是主家不管。

是來個不懂行的，張嘴就亂改。

眼下這位三公子不但沒亂來，還把最要緊的幾樣東西點了出來，這就已經夠了。

他低頭道：「是。」

祁廣年又看向窗外，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這地方，送東西還是太慢了。」

周海沒聽太懂，卻沒多問。

祁廣年自己也沒再往下說。

只是看著窗外那條連著碼頭和街市的路，眼神一寸寸掃過去。

白河這地方，比他原先想的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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