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公子 - 下白河

祁廣文先站直了些，祁廣武也把手從那幾本冊子上收了回來。

祁廣婷還站在榻邊，手裡那個包袱帶子捏了一半。連賈氏都沒再出聲，只抬眼看了祁承慎一下。

祁承慎站在門口，先沒說話。

他像是習慣了到哪都先掃視一眼。目光從屋裡掃過去，先看見榻邊那包糖和藥丸的小包袱，再看見小几上那幾本白河城的舊冊子，然後才落到榻上的祁廣年身上。

那一眼不算久。

可祁廣年偏偏覺得，他把什麼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這屋裡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他身上搭把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bOpcSPW0
也看明白，這些手不是要把他往回拉，而是在為他往白河城那條路上保駕護航。

祁承慎走近兩步，聲音很平。

“都在，正好。”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沒接聲。

因為誰都知道，這句“正好”後頭，不會是什麼好話。

祁承慎也確實沒打算彎彎繞繞。

“明日一早動身。”他看著祁廣年，一字一句地說，“不是商量，也不是再看你身體如何。日子定了，就是定了。”

這話太直接。

直得像刀口平平壓下來，不留半點轉圜。

祁廣年靠在榻上，看著他，沒說話。

倒不是不想說。

是他很清楚，祁承慎現在這種語氣，根本不是來和他講道理的。

這位爹既然專程在這時候進屋，把兄妹和賈氏都撞了個正著，那就不是來私下說兩句，是要當著一家人的面，把這件事徹底說死。

果然，祁承慎下一句便跟上了。

“昨夜在靈堂裡，我說得還不夠清楚，現在再說一遍。

他聲音不高，卻沉穩，“白河城那邊的酒樓和鏢局，本來就是留給你的。不是臨時塞給你，更不是我一時氣昏了頭，隨手把你打發出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你們幾個也都聽清楚。”

這一句，是對屋裡另外三個孩子和賈氏說的。

祁廣文眉頭壓了壓，沒說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6anA8XuO
祁廣武垂了垂眼，也沒接。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E9OJerGX
祁廣婷則更是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祁承慎繼續道：“酒樓是祁家的老底子，鏢局也是。那不是兩個鋪面而已，不是去了一坐就能當掌櫃、當總鏢頭過癮的地方。那裡頭有祁家這些年在白河城攢下來的生意和臉面。”

他抬起眼，看著祁廣年。

“你以前不肯去，我也由著你拖。你嫌遠，嫌煩，嫌那地方臨水潮濕，嫌一來一回要好多天，州城裡還有你那些酒局、賭局、戲局沒玩夠。

他說到這裡，嘴角那條線越發往下壓了些，“我原本想著，再等你兩年。哪怕多收一點心，也好過現在這樣把你扔過去。”

這句“扔過去”，說得很難聽。

可也正因為難聽，反倒更真實。

祁廣年聽著，心裡竟莫名有點想笑。

這老爺子嘴是真的硬。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ZjLG1CLC
明明話裡已經把“我本來是打算慢慢交到你手裡”說了出來，偏偏非得用一個“扔”字。

賈氏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承慎……”

祁承慎沒看她，只繼續道：“現在出了昨夜那回事，等不得了。你既然還能喘著氣坐在這裡，那白河城就得去。去得越快越好。”

這一回，他把另一層意思也說明白了。

“昨夜那動靜，府裡能壓，州城裡卻未必壓得乾淨。你走，對你自己是好事，對祁家也是。”

屋裡又靜了一下。

祁廣文這時候忽然開了口。

“父親，若他到了白河城還是——”

他話沒說完。

不是不知道後面怎麼說。

是後頭那句“還是從前那副德行”，當著祁廣年的面，終究有點太直接。

祁承慎卻替他接了。

“若他還是從前那副德行，”他看著祁廣年，聲音冷得像冰，“那白河城就是給他埋骨的地方。”

這一句一落，屋裡連呼吸都像輕了一瞬。

祁廣婷眼睫顫了一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AOTkzzVO
賈氏的手也跟著攥緊了帕子。

祁廣年和他對視了片刻，忽然覺得這位爹也確實不容易。

"這老頭嘴是真賤"

他心裡轉過這個念頭，嘴角差點又要動。

可終究沒真笑，只低低應了一句：

“行。”

還是那一個字。

不拖泥帶水，也不唱高調。

祁承慎看著他：“你這個‘行’，是聽進去了，還是又拿來糊弄我？”

祁廣年手指在被面上敲了兩下，慢吞吞道：“你都把話說成這樣了，我再裝沒聽見，是不是有點不識抬舉了？”

這句比昨夜那個“我現在不去，也沒別的地方能去吧”更鬆些。

甚至還帶點他本來就有的那股散。

可偏偏祁承慎聽著，眼神倒沒更冷。

因為他聽得出來，這不是嘴硬。

這小子是真的聽進去了，只是還是那副嘴上不肯太正經的脾氣。

祁廣武這時候才輕聲補了一句：“白河城那邊，我昨夜已讓人把能先翻回來的舊冊子先翻了些。你路上先看，不懂的，記下來。到了地方別先急，先認帳、認人、認路。”

這句話很實在。

祁廣年點頭：“知道。”

祁廣文在旁邊聽著，眉頭皺得仍重，最後也只硬邦邦地落了一句：“去了別丟祁家的臉。”

祁廣年抬眼看他。

這句話，說到底還是那位大哥的路數。

不好聽，但是真的。

他也沒抬槓，只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不知怎麼，反倒讓祁廣文更不自在了些。像準備好的拳頭又落了空，人站在那裡，硬氣還在，卻總覺得沒打著地方。

祁廣婷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最後還是紅著眼低聲道：“三哥，你要是……”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卡住了。

她本來想說“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寫信回來”，可這話說出口，倒像先認定他會吃虧似的。

想說“你要照顧好自己”，又太像對小孩說話。

她憋了半晌，最後只很小聲地擠出一句：

“你少喝酒。”

這句一出，連祁廣武都偏了偏眼，像是想笑。

祁廣年自己也差點樂出來。

看來昨夜從酒樓一路喝到靈堂，這教訓在全家人心裡都挺深。

他看著這妹妹，點了點頭：“記著了。”

這一回，是真的。

祁承慎不再讓這話頭往下散，轉頭朝門外道：“大山。”

陳大山幾乎是立刻便推門進來。

他像早就在外頭候著，傷雖然還在，神色卻已經壓平。進門先抱拳站定，整個人穩得像塊石頭。

祁承慎道：“明日一早，你隨三公子動身。”

“是。”

“他若真的犯渾——”

祁承慎話還沒說完，祁廣年先抬了下眼。

“你們這一個兩個，怎麼都默認我一定會犯渾？”

這句話一出，屋裡那股憋得太緊的氣氛，終於被鬆開了一點。

祁廣婷先沒忍住，眼睛還紅著，嘴角卻先抿住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1euU4sp7
祁廣武也輕輕別開了眼。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n2qCzHH9
就連賈氏都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又氣又鬆。

祁承慎卻連表情都沒變一下，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做得還少了？”

這一句堵得太精準。

祁廣年愣了一下，竟真沒話好接。

行。

原身這口大鍋，他現在背得嚴嚴實實。

陳大山在旁邊低著頭，像沒聽見，眼底卻極快地動了一下。

祁承慎這才把後半句說完：“他若犯渾，你不必由著他。”

陳大山抱拳：“小人明白。”

這句落下去，事情就算徹底定死了。

不是父子之間隨口一說。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Wv2ZNn2S
不是母親紅著眼求兩句就能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bGpBlbbx
更不是兄妹誰替誰說情就能拖。

是真的要走。

祁承慎這時候才收了聲，目光重新在屋裡掃過一遍。

“該說的說完了。”他淡淡道，“都散了。廣年今夜還得歇息，少在這裡圍著。”

這句就是送客。

祁廣文第一個轉身，走前只又看了祁廣年一眼，那眼神依舊硬氣，卻不像先前那樣全是審視了，倒像把什麼話硬生生壓回去沒說。

祁廣武把那幾本冊子往小茶几上又推近了些，才跟著退出去。

祁廣婷走得最慢，到了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也只道：“三哥，那包糖你記得帶。”

說完便低頭跑了。

屋裡只剩賈氏還坐著沒動。

祁承慎看了她一眼，沒說重話，只沉聲道：“你也去歇著。”

賈氏抿著唇，顯然不想走。

她眼神在祁廣年身上停了很久，久到祁廣年都快想開口說一句“我真沒事”，她才終於低下頭，替他把榻邊那隻空碗收好，又把那包糖和藥丸往近處放了放。

“明日的東西，我親自替你收。”她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似的，“你夜裡若哪裡又難受，就叫人去我院裡。”

說完這句，她才站起來。

起身時，指尖極輕地在他肩上碰了一下。

不算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cy83iEjK
也不算摸。

更像是確認一下——這裡真有個活人。

祁廣年胸口不知怎麼，忽然悶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賈氏便不再停，轉身出了門。

門一合上，屋裡便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和靈堂裡不一樣。

靈堂是死氣壓著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5mLO4aov
這裡卻像所有人都帶著話走了，只把一屋子燈火、物件和一個剛活過來的人留在原地。

祁廣年靠在榻上，半晌沒動。

外頭的腳步聲一點點散遠，院子裡偶爾還能聽見很低的吩咐聲，大概是下人已經開始按著祁承慎的意思，悄悄收拾明日出行的東西了。

他偏過頭，慢慢看向這間屋子。

白玉酒壺還歪在長案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tBJ54U4k
字畫卷了一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1hWh1tmf
兵器架上的那把短刀，在燈影底下泛著一線很暗的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oIxYB2kO
博古架上那隻金絲鳥籠仍空著，旁邊還掛著幾個小巧玩意兒，一看就知道原身當年沒少拿來打發時辰。

祁廣年看了一會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Lo2eta4B
就是覺得荒唐。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現代的慶功宴上喝酒，心裡盤著的是倉儲、物流、下一季度的供應鏈和卡裡的錢該怎麼花。

今天倒好，人坐在古代權貴家少爺的屋裡，聽完一家子對自己的安排，明日就要被打包送去白河城接手酒樓和鏢局。

這穿越，真他媽一點緩衝都不給。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前很快又晃過幾個前世的碎片。

會議室的白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ZpMtqXRp
港口邊一排排疊起來的貨櫃。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KUuKtMsk
自己夾著筆電衝進電梯，手機貼在耳邊，一邊聽人報數據，一邊說“再等等，我馬上到”。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gDsDHice
還有那場慶功宴上，有個女人隔著酒杯衝他笑，眼睛彎彎的，像是終於快被他追到了。

想到這裡，祁廣年閉了閉眼，心裡無聲罵了一句。

存款沒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zeusNfGm
人也沒追到。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2VkZXeo3
連句像樣的遺言都沒留下。

說不憋屈，是假的。

可憋屈完了，他又很快把那口氣壓下去了。

因為再怎麼想，也回不去。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毛病，也是優點——事情既然已經砸到臉上了，與其坐那裡問一萬遍為什麼，不如先想下一步怎麼辦。

所以他只在榻上坐了一會兒，便掀開被子，慢慢下了地。

腳一踩到地上，那股穩得有些過分的感覺又回來了。

胸口還悶，骨頭裡的餘熱也還沒散乾淨，可整個人站起來時，那種底下有東西托著的感覺，反倒比昨夜更明顯了。

祁廣年先走到長案前。

案上那隻白玉酒壺被他拎起來晃了晃，裡頭竟還真剩了一點酒。他聞了一下，隨手又放了回去。

“行，果然是你能幹出來的事。”

這句不是對誰說。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rUeQ9iJX
就是對這屋子裡原身留下來的那些痕跡，隨口罵了一句。

他又去翻那幾本冊子。

冊頁邊角整齊，明顯是剛翻出來不久。上頭人名、鋪子、賬目、貨路，寫得很細。祁廣武是真細心，不是嘴上說說。

祁廣年低頭翻了兩頁，沒細看，只先大概掃了一眼。

鏢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cobZQqzB
酒樓。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D5qKcD0o
白河城。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yWKba5Ez
這些原本只是幾個名字，現在開始慢慢有輪廓了。

他翻完冊子，目光最後還是落到了兵器架上。

那把短刀掛在那裡。

昨夜賈氏提過，這是他十四歲時磨著祁大光打的。拿回來抱著睡了一宿，第二天又嫌重，掛上去便沒怎麼碰過。

祁廣年看著它，不知怎麼，總覺得順眼。

也不是它有多驚豔。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aKBzNG8j
就是那種很單純的順眼。

他走過去，把刀摘了下來。

刀一入手，眉尖便輕輕一動。

這刀不重。

甚至比看起來還要貼手。刀柄一落進掌心，便有種很奇怪的貼合感，像這東西不是掛著給人看的，是本來就該讓人握在手上的。

祁廣年低頭看了兩眼，沒拔。

只把它放到了明日要帶走的東西旁邊。

然後他站在那裡，偏頭又看了一圈這屋子。

酒、刀、鳥籠、小玩意兒、字畫、糖、藥、冊子。

一個紈絝公子的日子，差不多全在這裡了。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原身會被家裡慣成這副樣子。

因為真的太容易了。

家世、銀錢、親人的縱容、祖父的偏愛、母親的心軟、父親嘴上嫌棄卻又始終沒徹底放手。

這種日子，換了誰來，怕是都很難長出什麼真正的棱角。

可偏偏，他現在進來了。

而且還沒得選。

祁廣年站在窗下，望著外頭那一片還沒全黑透的夜色，慢慢吐了口氣。

“行吧。”

這句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先這樣吧。”

他站在窗下沒動，窗紙外頭的夜色還沉著，院子裡的樹影被風一吹，貼在地上慢慢晃。

再遠些，隱隱約約有下人走動的聲音，一會兒是木箱挪動，一會兒是誰低聲應了句“是”，一會兒又是馬鼻噴氣，呼嚕一聲，接著很快被人拍了兩下安撫住。

祁廣年聽著那些聲響，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祁承慎剛才話裡說的是“明日一早”，可祁府現在這動靜，像是根本沒打算給他留多少拖延的餘地。

或者說，對祁承慎那種人來講，“明日”兩個字放出去，下面的人今晚就會先把能備的都備了，真到了該動身的那一刻，絕不會缺這少那的。

這家，做事其實很利索。

至少正經做事的那些人，都利索。

只有原身不利索。

想到這裡，祁廣年自己都笑不出來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回身往榻邊走。那幾本冊子還放在小茶几上，祁廣武拿來的，邊角都壓得很平。

他順手翻了一本，借著燈粗略掃了幾眼。

白河酒樓。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zcuyO8CO
白河鏢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d20cpTBh
下頭跟著的是名字、月銀、鋪面流水、舊年鏢單、哪條路走水、哪條路走旱、哪幾家商戶欠著銀子，哪幾家反倒是祁家欠了人家的情。

越往下翻，祁廣年眉頭便越往裡壓。

他前世不是沒管過帳。

甚至某種程度上，他就是靠把一堆亂得要命的帳、人、貨、時間表，硬生生捋順了吃飯的。

可眼前這些不是表格，不是系統，不是電腦裡點兩下就能拉出來的數據，而是真真實實一筆筆手寫出來的舊帳。錯一個名字、漏一條路、少記一筆人情，到了地方都可能是麻煩。

偏偏原身對這些東西，八成看一頁都嫌眼睛疼。

祁廣年翻到第三頁，便把冊子合上了。

不是不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i3jeHaOp
是今晚這副身體和這腦子都不適合硬看。

骨頭裡那股餘熱還在，時不時往上翻一下，像有東西在血肉底下慢慢磨。

他重新坐回榻邊，低頭摸了摸那把被自己放在一旁的短刀，刀鞘冰涼，掌心卻熱得厲害，冰熱一碰，竟叫他心裡那股浮著的勁稍稍往下落了落。

他沒上榻。

只是靠著床柱坐下來，頭微微往後仰著，閉了會兒眼。

這一閉，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又自己往上翻。

他大學剛畢業那會兒，兜裡沒幾個錢，人卻硬，脾氣也硬，為了單子能跟人從白天談到半夜，談崩了還能拎著外套去夜攤上狠狠干兩瓶啤酒，第二天照樣西裝一穿去見下一個客戶。後來慢慢混出點樣子，錢多了，酒局也多了，手機永遠震個不停，訊息一條接一條，回家回得越來越少，跟家裡說話也越來越像機器。

“我在忙。”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MS2QX9ut
“這事你們先看著。”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PAXiKtdbX
“等我忙完這一陣。”

結果忙完一陣，還有下一陣。

忙到最後，人是有錢了，女人也確實快追到了，命卻先沒了。

想到這裡，他睜開眼，低低罵了句：“真他媽虧。”

屋裡沒人，自然也沒人接他這句。

可罵完了，心裡反倒舒服一點。

再怎麼虧，也虧完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1G5tcevP
再怎麼不服，也回不去了。

這道理他懂，懂得甚至不需要再多想第二遍。

所以他只是又坐了一會兒，等外頭的聲音從夜裡那種壓著勁的細碎，慢慢變成天將亮時的有序忙碌。

先是廊下燈被人悄悄滅了兩盞。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B81ohr8B
再是院門那邊有人牽馬，蹄子在地上不耐煩地刨了兩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1P5OoCQ1
再後來，連天色都從窗紙外頭一點點透白起來，白得極慢，卻很穩，像有人隔著一層紙，把整個夜一寸寸揭下去了。

祁廣年看著那點晨白，忽然便站起了身。

不睡了。

也沒必要硬睡。

反正人都要走了，這一夜睡不睡踏實，差別也不大。

他先去洗了把臉。

冷水一碰上皮膚，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下。那兩個伺候的丫鬟早不知什麼時候候在外頭了，聽見動靜便端著水和衣服進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連抬頭都不太敢抬。

大概靈堂裡那場事，還是把人嚇得不輕。

祁廣年懶得叫她們伺候，只把東西接過來自己動手。

束帶、穿靴、理衣襟，一樣樣都做得很順。那兩個丫鬟站在旁邊，神情越看越怪。

因為以前的三公子，連繫腰帶都嫌麻煩，哪有這麼自己動手過。

祁廣年繫好衣帶，偏頭看了一眼兵器架。

那把短刀還放在昨夜的位置上，安安靜靜靠著。

他走過去，沒什麼猶豫地把刀掛回了腰間。

刀一落下來，竟很踏實。

而且還真有種“它本來就該在這裡”的順手。祁廣年垂眼看了看，沒多想，只覺得這玩意兒帶著比空著手舒服。

剛收拾好，門外便傳來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陳大山。

這人像一整夜都沒怎麼合眼，進來時眼底有點沉，臉色也還帶著昨夜受傷後的灰，可背脊照樣是直的。

“公子。”他抱拳，“車馬妥了。”

祁廣年嗯了一聲：“我娘呢？”

“夫人已在前院。”

祁廣年動作微微一頓。

這才真有了點“要走”的感覺。

他昨夜嘴上說得輕鬆，什麼先去白河再說，什麼反正也回不去。可真到了這一刻，穿好衣、配上刀、聽見車馬備妥、聽見母親和家裡人都在前院等著，整個人心口那塊地方還是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不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5EW2I3sN
但很清楚。

他沒說話，抬腳就往外走。

院子裡的晨氣很涼，還帶著一點夜裡沒散乾淨的濕意。

他走出自己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這院子裡的一切他都才剛熟一點，又要走了。

真快。

前院那邊已經候著人。

車馬早備好了，兩輛車，一前一後。前頭那輛外頭看著不算張揚，卻也絕不寒酸，車轅、車簾、軟墊都一樣不少；後頭那輛則載東西，箱籠、藥匣、冊子、皮裘、雜七雜八的，一看就知道是賈氏親自盯著收的。

賈氏站在車邊。

她今日沒穿得太素，也沒戴太多首飾，只一身很家常的深色外袍，眼尾仍有些發紅，可整個人比昨夜看著好多了。

她一見祁廣年過來，先沒說別的，眼睛就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

看衣領有沒有理好，看腰帶繫沒繫正，看外袍是不是夠厚。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把短刀上。

“你倒把它帶上了。”

祁廣年低頭看了一眼：“掛著順手。”

賈氏點了點頭，倒也沒多說。

祁廣婷就站在她旁邊，昨夜那個小包袱顯然又加了東西，鼓了一點。她一看見祁廣年，立刻把東西往他懷裡塞。

“這個也帶著。”

“又塞什麼了？”

“糖、藥，還有……還有一小包肉乾。”她越說聲音越小，耳根卻有點紅，“路上嘴饞了也能墊墊。”

祁廣年被她這一句逗得差點笑出來。

“我在你心裡就這麼貪嘴？”

祁廣婷瞪他一眼，眼圈卻又有點發紅：“那你就別收。”

祁廣年把包袱接過來，老老實實掛在車裡，回頭說了句：“收，怎麼不收。”

祁廣武站在一旁，手裡還捏著兩本薄些的冊子。

“厚的那幾本不適合路上看，先帶這兩本。”他把東西遞過去，“一本是人名，一本是白河城裡幾家常往來的商戶。先記個大概，到了地方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這二哥做事是真的細心。

祁廣年接過來：“行。”

祁廣武看了他一眼，淡淡補了一句：“記不住也沒事，別裝記住了就行。”

祁廣年聽完，忍不住看他兩秒。

“二哥，你嘴也挺毒。”

祁廣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點笑意，又像沒有：“跟你比，差遠了。”

旁邊的祁廣文一直沒說話。

這位大哥往那一站，就像一面牆，肩背硬得很，臉色也沉。他看了祁廣年半晌，最後還是只落下那句一聽就很祁廣文的話：

“到了白河城，少惹事。”

又是這句。

祁廣年都快聽出樂子來了。

他點頭：“知道。”

這句“知道”一出口，祁廣文眉頭一皺，像是還想說點更重的，最後卻只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那後半句祁廣年幾乎都猜得到——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1E1Afh8o
別丟祁家的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d3tInbfh
別給父親添亂。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kH14QCMk
別真把自己活成個笑話。

可大概是看見這弟弟才從靈堂裡坐起來，今天又要被送去白河城，他那點一貫的嚴肅裡，也終究卡住了些什麼。

正靜著，院外又傳來那道更沉更穩的腳步聲。

祁承慎來了。

他今日仍舊沒穿官袍，只一身深色長袍，袖口壓得平平整整。

昨夜幾乎一夜沒睡，眼底疲色是藏不住的，可人一站過來，整個前院那有點散漫著的氣氛便一下又收緊了。

他先掃了一眼車馬，再掃了一眼幾個孩子，最後目光停在祁廣年身上。

“都說完了？”

沒人接話。

祁承慎也不等誰接，朝祁廣年道：“上車之前，我只再說一次。”

他看著他，眼神沉沉的。

“到了白河城，先做人，再做事。”

這句話不長。

先做人，再做事。

做不到這一句，鏢局也好，酒樓也好，什麼都接不住。

祁廣年站在原地，和祁承慎對視了一會兒。

最後沒貧嘴，只很平淡地應了一聲：

“記住了。”

祁承慎盯著他看了兩息，像是在分辨這句“記住了”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半晌，他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走。”

就這一個字。

賈氏像是被這個字一下刺著了，原本還能忍著的眼圈終於更紅了幾分。她伸手替祁廣年理了理領口，又抬手拍了拍他肩上那點根本不存在的灰。

手碰上去時，很輕。

“到地方了，記得來信。”

這一句她說得也輕。

輕得像再重一點，就要壓不住嗓子裡那股顫抖。

祁廣年看著她，心口忽然發了一下悶。

他本來想照例說句“知道”“放心”之類的，最後卻只低聲道：“好。”

這一個“好”，已經夠了。

他轉身上車。

車簾一放下來，外頭那一家人的影子便都隔在了一層布外。

車裡不算寬，但很穩，墊子也厚，角落裡還真放了祁廣婷塞來的那包糖和藥，另有冊子、護腕和一小盒肉乾整整齊齊擺在一旁。

祁廣年看了一眼，忽然有點想笑。

這一家子，是真把他當出門遠遊的小孩在收拾。

可笑著笑著，那點笑意又自己淡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去玩。

車外鞭子輕輕一甩，馬車動了。

先是很輕地晃一下，接著便慢慢往外走。

祁府的大門在車後一點點退開，門楣、石獅、半邊還沒撤乾淨的白布，全都在簾縫外慢慢往後滑。

祁廣年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離家萬里那種空虛。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R3ls1BWj
是像一個原本只存在於別人口中、靈牌上、記憶碎片裡的人生，從這一刻起，真的要被他自己接過來往前走了。

馬車出了祁府，穿進雲州主城的街。

這會兒天剛亮，街上還沒到最熱鬧的時候，可已經有早起的小販和行腳人了。燒餅攤剛起火，熱氣裹著麵香從巷口飄出來；賣豆漿的擔子邊有人彎著腰打哈欠；還有挑貨的腳夫低著頭匆匆趕路，肩上的扁擔壓得吱呀作響。

祁家的車一過，旁人的目光便都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不是看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ZgEsrfhD
是看車上的那個人。

起初目光只是幾道。

後來慢慢就多了。

祁廣年靠在車裡，抬手把簾子掀開一線。

外頭的聲音比車裡清楚得多。

“那不是祁家的車？”

“嗯……這麼早？誰又要出去？”

“誰知道，別撞上那位三公子就成。”

不是嫌棄，是害怕。

像是光提起“祁廣年”三個字，就先要把自家攤子、貨物、腦袋往後挪一挪。

車又往前走了一段，茶攤那邊坐著幾個昨夜就沒睡早的人，眼神更刁，一看見祁家的車，話便壓著笑意往外溜。

“不是說死了麼？”

“死？這種人哪有那麼容易死。閻王爺怕是都嫌他煩。”

“也是，禍害活千年嘛。”

幾句話不高不低，正好順著風飄進車簾裡。

祁廣年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不是偶然一兩個人嘴賤。

是原身那名聲，真的臭到人人都能順口踩兩句。

車再往前，經過一條賣布和小物件的街。

一個挑擔子的中年漢子見著祁家車，臉色先變了一下，趕緊往路邊讓，嘴裡還壓著聲罵了一句：“快讓開快讓開，別又沾上那個祖宗。”

旁邊賣花的小娘子接話更快：“他又要去哪裡禍害人了？”

“誰知道，上回不是把南街那家酒樓都砸了？掌櫃賠到現在還沒緩過氣。”

“何止酒樓。西市那個唱曲兒的姑娘，前陣子也叫他鬧得哭著下台，後來聽說連場都不敢上了。”

“還有城北那個賭坊——”

“行了行了，小聲點，別讓祁家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說的哪句是假的？”

車簾裡，祁廣年把手慢慢放了下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心裡默默浮出一句：

這哥們是真能搞。

難怪祁承慎那句“先做人，再做事”會說得那麼重。

車裡靜了一會兒，陳大山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

“公子若嫌吵，小人把簾拉嚴實些。”

他騎在旁邊，聲音不高，卻正好能讓車裡聽見。

祁廣年靠在車壁上，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以前真這麼招人煩？”

外頭安靜了一瞬。

過了兩息，陳大山才答。

“公子以前，不太拿別人當回事。”

這句話不重，也沒添油加醋。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像把刀。

祁廣年在車裡聽完，沒再接話。

因為他知道，陳大山這已經算留情了。

真要說透，大概就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ubTN2tJf
原身以前鬧事時，只覺得自己在玩，在撒瘋，在找樂子。可他踩壞的桌子、砸爛的店、驚走的客、被逼哭的人、被迫收拾爛攤子的人，全都是真真正正的別人。

這不是單純的紈褲。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rMsUzqMz
是自私。

祁廣年把頭往後靠了靠，心裡無聲嘖了一下。

這鍋他不背也得背。

誰叫現在活在這副骨子裡的是他。

車一路出了主街，往城門去。

城門口的守卒遠遠看見祁家車馬，先讓開了道。

有人低頭行禮，也有人偷偷往車裡瞄，眼神裡那點驚奇和狐疑藏都藏不住。

畢竟前日那場小地動和一閃而逝的白赤之光，半個雲州城都感覺到了。

今天祁家三公子就要出城，這種巧合，誰都會多想兩層。

可多想歸多想，沒人真敢攔。

車馬出了城門，雲州主城那層嘈雜便慢慢被甩在了身後。

官道在晨霧裡往前鋪開，兩側還帶著夜裡殘下的濕意，泥地被車輪一碾，發出低低的滾動聲。城裡那些碎嘴、譏笑、嫌語，終於被風一點點吹淡了。

祁廣年掀簾往後看了一眼。

高高的城門、灰色的城牆，還有被晨霧壓著的雲州主城輪廓，都在後頭慢慢縮小。

他看了片刻，把簾放下，靠回車裡。

原身以前到底有多惹人嫌，他現在算是知道了。

也正因為知道，他反倒更明白一件事——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OMxna9ST
白河城那條路，他不只是去做事，還得先把這個“祁廣年”重新活一遍。活得不像從前那個笑話，才算真有點意思。

車輪在官道上又往前滾了一截。

外頭的風比城裡更直，穿過樹梢和田埂，帶著清晨特有的冷意，一陣一陣往車簾上撲。

陳大山的馬就跟在車邊，不遠不近。

祁廣年聽著那規律的馬蹄聲，慢慢閉了下眼。

從雲州主城到白河城，還有四五天。

這路不算長，也不算短。

但夠他把這副身體摸清楚一點，也夠他把那個原身留下來的爛攤子，先在心裡理出個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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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廣年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終究還是把簾子又掀開了一條縫。

外頭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雲州主城的輪廓被拋在後頭，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一線模糊的灰。官道往前鋪開，兩邊是還沾著晨露的野草和矮樹，再遠些是薄薄的田埂，偶爾能看見早起的農人彎腰下地，身影小得像插在霧裡的木樁。

風比城裡大。

一股一股從前頭吹過來，捲著泥土、草葉和清晨未曬暖的寒氣，一下下拍在車簾上。

祁廣年看了兩眼，忽然開口：“大山。”

陳大山騎馬跟在車旁，不遠不近，剛好能護著車，也剛好能聽見他說話。

“公子。”

“咱們還得走幾天？”

陳大山答得很快，“若中途不耽擱，第四日午后便能望見白河外道。要是路上歇得多，或碰上天不好，就得五日。”

祁廣年嗯了一聲，又問：“你以前去得多？”

“去過幾趟。”陳大山握著韁繩，目光一直在前頭，“鏢局那邊出過事時，老爺派我去過。酒樓換掌櫃那回，我也去過一趟。”

祁廣年聽到這裡，眼皮微微一抬。

這話裡有東西。

“意思是，那兩攤子以前就一直不太平？”

陳大山沉默了一下，才道：“做生意的地方，哪有真正太平的。只看是小亂，還是大亂。”

祁廣年靠著車壁笑了下：“你們一個個的，說話都挺有學問。”

陳大山像是沒聽出這句是在打趣，只道：“小人嘴笨，不敢亂說。”

晨光從簾縫斜斜落進來，在祁廣年臉上劃出半道明暗。那種蒼白還沒完全退乾淨，卻已經比靈堂裡多了幾分人色。只是那雙眼睛，確實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陳大山也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只是確認一下這位三公子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說笑。

車又往前走了半個多時辰，日頭漸漸高了些，路也比剛出城那會兒更乾爽。

兩邊不再只是草地和田埂，偶爾能看見路邊立著的小茶棚，還有歇腳的行商、挑擔子的貨郎、騎瘦馬趕路的信使。

祁廣年在車裡坐久了，胸口那股悶熱又開始翻滾。

不是坐不住。

是這副身體像總有股勁沒地方用，悶在車裡久了，便一陣一陣地往四肢頂。

他抬手按了按後頸，指尖剛一用力，後背那整條脊骨便像被誰輕輕撩了一把，麻意從後腰一直躥到肩胛。

他眉頭一皺，直接掀簾：“前頭有沒有能歇歇腳的地方？”

陳大山掃了一眼前頭：“再走一刻鐘，有個路亭。”

“停那兒。”

“是。”

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見著道旁立了個小小的歇腳亭。四根舊木柱子，一頂發黑的瓦，邊上還栓過馬，地上都是被踩實的黃土。這種地方談不上多好，可對行路人來說，遮點日頭、喘口氣也夠了。

車一停穩，祁廣年便掀簾下來。

腳才踩到地上，那股穩得過頭的感覺便又回來了。

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這穩不是因為他會武。是這副骨頭落地時像自帶一股沉勁，腳掌一沾土，整個人就像往下生了根。

祁廣年在亭邊站了片刻，先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一活動，陳大山的眼神便變了。

練武的人看人，先看肩，再看腰，再看腳下。祁廣年前兩天還是一副剛從靈堂裡坐起來、連喝口水都要喘一喘的樣子，今日下車活動筋骨，肩背居然已經能帶出幾分極順的筋骨勁。

不是招式。

是底子。

一個人底子若差，再怎麼裝，肩一轉、腰一擰，也總有一點滯塞。可祁廣年這會兒只是隨手轉了轉肩，腰背和下盤竟像天生就生得很正。

陳大山心裡微微一沉。

這種東西，騙不了人。

祁廣年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抬起手臂看了看，又往前探了半步，腳底壓實，順手朝空處打出一拳。

沒有招。

就是很本能地往前一送。

“砰。”

拳風直接把亭邊掛著的一角舊布簾打得往後一揚。

祁廣年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前世不是沒打過架，學生時期混過，工作後喝多了也不是沒跟人動過手。

可那種拳頭，和現在這一拳不是一回事。

剛才那一下，他甚至沒怎麼發力。

只是腰往前一順，肩往前一送，拳頭便自己跟著出去了。

那種發力感不是從胳膊起的，是從腳底、腿骨、腰腹一路推上來，最後才落到拳面上。

乾脆又直接，還帶著點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兇狠。

祁廣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才吐出一句：“哇操。”

陳大山走近兩步：“公子以前練過？”

“我要是練過，還能混成那德行？”祁廣年反問。

這話太直接，把陳大山問得沉默了一下。

也是。

若原身真肯下功夫練，憑祁家的底子和資源，怎麼也不至於在雲州主城混出個只會鬧事的名聲。

“再打一拳。”陳大山忽然道。

祁廣年抬眼看他：“你拿我試猴？”

“不是。”陳大山搖頭，神色比先前更認真些，“小人想看清楚。”

祁廣年看了他兩秒，沒再貧嘴，乾脆又站穩了一點。

這回他有意識地照著剛才那種感覺來。

腳踩實，腰送，肩順，拳往前。

仍舊沒有什麼章法，卻比剛才那一拳更沉。

拳出去時，連他自己都清清楚楚感覺到，身體裡有股原本亂著的熱，竟順著這一下被帶出去了一點。

像洪水開了個小口子。

陳大山這次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著那一拳，眼神慢慢沉下去，半晌才道：“怪。”

“哪裡怪？”

“都怪。”陳大山說，“骨頭怪，力氣怪，發力也怪。”

祁廣年聽著，反倒來了興致：“說人話。”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

“人剛死過一回，不該有這麼穩健的腳步，也不該有這麼沉猛的勁。

他頓了頓，“公子這不是練出來的，感覺像是……身子自己就會。”

這句話說得有點心虛。

祁廣年卻沒被嚇著。

甚至恰恰相反。

他現在越發想確定一件事——我是不是有外掛，我可是個穿越者阿。

想想就興奮。

他正想再試一下，胸口那股熱卻忽然又往上一翻，這回比前面兩下都兇，沿著胸腹猛地往喉嚨一頂，逼得他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別動了。”陳大山立刻道，“今天到這裡就行。”

祁廣年吸了口氣，硬把那股翻上來的悶熱壓回去，才啞著嗓子笑了一下：“你剛不是還想看清楚？”

“已經看清了。”陳大山道。

這話一出，祁廣年也只好作罷。

他坐回亭邊，接過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滑時，那股灼意總算壓下去些。

兩人靜了一會兒。

遠處官道上有車馬過去，塵土揚起一點，又很快被風壓下。亭邊一棵老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啦響，陽光透過葉縫往下碎碎地掉。

祁廣年看著前頭，忽然問：“白河城，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陳大山坐在馬邊，想了想，才道：“混亂但也賺錢。”

這三個字，一下把祁廣年的興致勾起來了。

“細說。”

“臨水，商路多，船多，人更多。做正經生意的，跑水路的，押鏢的，賣藥的，賭錢的，討生活的，逃命的，都能在那地方見著。”陳大山慢慢道，“白天是生意場，夜裡就不好說了。”

“地頭蛇多？”

“多。”

“官面呢？”

“也有。可那地方臨水，貨和銀子走得快，很多事光靠官面壓不住。”

祁廣年聽著，心裡那點做事的本能已經開始慢慢轉了。

這地方說白了，就是最容易出事，也最容易做大的地方。

難怪祁家會在那邊有酒樓和鏢局。

酒樓拿消息，鏢局拿路子，黑白兩道都能沾上一點，確實是個很好的口子。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公子以前嫌那地方髒，嫌那地方鬧，說白河城都是些下九流的人混著。可真要做生意、養人、撐起一攤子勢力，那地方反而比州城好下手。”

這句話一出，祁廣年忽然側頭看他。

“你知道的還挺多。”

陳大山神情沒變：“跟著老爺久了，總要知道些。”

祁廣年笑了笑，沒再問。

兩人歇夠了，便重新上路。

這回祁廣年沒再一直窩在車裡，而是時不時掀簾往外看。也不知是剛才試那兩拳把身體裡那股亂勁泄出去了一點，還是因為心裡頭終於對白河城有了些實在的想像，整個人反倒比早上出城時更穩重了些。

路越往前，風裡的味道便越變越清晰。

起初只是草木和泥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DuRMykbR
後來多了一點濕。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1GFNQ6Cs
再後來，那濕氣裡竟慢慢帶上了一點很淡的水腥味。

不是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wOevRRyJ
是那種大水邊才有的氣。

祁廣年最先還沒在意，只覺得風涼了些。可又往前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忽然發現，路兩邊的地比先前潮濕了，野草也更密，連遠處樹梢上壓著的霧都像比別處厚。

他掀簾往前看，前頭地勢明顯在往低處走。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濕意，直往臉上拍。

“前頭有水？”祁廣年問。

陳大山騎在外頭，抬眼往遠處看了一下。

“嗯。”

“白河？”

“還沒真到。”陳大山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快能看見白河外道了。”

祁廣年聞言，乾脆把簾子掀得更高了些。

前頭仍有霧。

可那霧不再是清早城外那種貼著地飄的薄霧，而像是從更低、更遠的地方自己長出來的，白蒙蒙鋪開一層，把天地都壓得更寬了。

祁廣年眯起眼，看了半晌，終於在那片霧裡看見幾根極細極高的影子。

先是一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UCdlEP56
再是兩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FWqNRcSb
再後頭，隱隱約約立著更多。

細，長，直直刺在霧裡，像一排沒長葉的黑樹。

他盯著看了幾息，還沒看真切，便聽見陳大山在外頭說了一句：

“白河上的船桅。”

這幾個字一出來，祁廣年眼神便定住了。

他不知怎麼，忽然就有了畫面。

不是書上的，也不是別人口中的，是很清楚的——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03ghpXEy
霧後頭有水。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vrj0RtM9
水上有船。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sew1tmCh
船往來之處，就是白河城的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blzru8Mr
而他接下來四五天要去的地方，真的就在那片濕意和水腥氣後頭。

車輪還在往前滾。

風從霧裡吹出來，一下比一下更濕，連鼻腔裡都慢慢沾上了那股帶著河道和碼頭味道的水氣。

祁廣年一手掀著車簾，一手按著腰間那把短刀，望著遠處霧中那幾根細長船桅，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是那種——終於有點意思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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