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娜緊緊攥著那張羊皮紙,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反覆看了兩遍那幾段文字,確認每個字都是她所理解的那個意思,才緩緩把它放回被單上。
這封信帶來的訊息太過震撼了,如果艾芙琳的推測是正確的——或許那些延續了數百年的嬰兒獻祭,從第一場開始,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這個念頭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傑瑞德的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回她的臉上,伸手揉了揉她被睡亂的頭髮。「看來,妳連早上的時間都被徵用了。」語氣裡聽不出半點被打擾的不悅,只有滿滿的理解,「我去幫妳準備早餐,等妳打完電話出來,咖啡和吐司會在桌上等著妳。」
戴維娜抬頭望向他,胸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與感激。她明明是多麼想把這個早晨留給他的。「謝謝你,傑瑞德。」
傑瑞德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便掀開被子,下床離開了臥室。
隨著門輕輕合上,房間裡恢復了短暫的寧靜,但這份寧靜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她再次低頭望向那張羊皮紙,心中翻湧著無法平息的波濤。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床頭的手機,解鎖螢幕後,調出撥號鍵盤,將紙條上那串號碼逐一輸入。
「嘟——嘟——」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戴維娜的心跳隨著單調的撥號聲逐漸加速。終於,在響了第五聲後,電話被接通了。
「戴維娜?」
聽筒那端的艾芙琳把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夾雜著紙頁被急促翻過的沙沙聲,以及踩在木地板上的嘎吱聲,那些空洞的回音暗示著,她正身處在一個空曠且幽閉的房間裡。
「是我,艾芙琳。」戴維娜緊握著手機,開門見山地問道,「妳在紙條上所提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感謝上帝,我不確定傳信術在這裡是否管用,已經等了一段時間。」艾芙琳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聲音立刻又壓了下去,幾乎貼著聽筒低語:「聽著,戴維娜,我在目前身處的地方施展了屏蔽咒,通話應該是安全的,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就長話短說。」
「這兩天,我翻遍了家族的舊文獻,在一本快要散架的羊皮卷冊裡,找到了一份殘缺不全的手札,年代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她的語速快到幾乎沒有停頓的空隙,「手札裡記載了一段關於『力量傳承』的文獻,但它並不是用拉丁文寫的,也不是任何我認識的語言,而是一種更為古老的魔法符文。」
「比拉丁文更古老的魔法語言?」戴維娜蹙起眉頭,問道。
「對。這種符文非常特殊——每一個字同時承載著好幾層意思,必須靠它周圍的輔助標記去判斷實際指的是哪一層。」說到這裡,艾芙琳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似的,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雖然那份手札殘損得太厲害,那些關鍵的輔助標記早就隨著墨水一起消失了。不過我還是靠著反覆比對,認出了一個在整個紀錄裡不斷出現的核心符文。」
她停頓了一秒,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個詞:「Setharan。」
「Setharan?」戴維娜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Setharan』由兩個字根組成。『Setha』的意思很明確,代表著神聖的生命力。而『Ran』是代表流轉與託付。」戴維娜能聽出她的聲音裡有著難掩的顫抖,心裡不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但在這套古語裡,還存在另一個字根——『Rahn』,跟『Ran』的寫法很相似,含義卻是天差地別。」
艾芙琳深深吸了口氣,讓語速稍微放慢下來:「『Setha-Ran』是指神聖的託付——將生命之力自願地交給靈脈,建立雙向的連結與庇護。而『Setha-Rahn』則是血的獻祭——通過強行終結生命來釋放能量。兩者之間的差異,僅僅取決於一道短橫標記。在那份已殘損了數百年的手札上,那道標記⋯⋯早就模糊到看不見了。」
聽到此處,戴維娜不禁倒抽一口氣,一陣寒意倏然從腳底竄起。「妳的意思是,後世的巫師把『Setha-Ran』錯誤地翻譯成『Setha-Rahn』?」
「情況看起來就是這樣,又或者,他們當初手上的證據根本不足以還原它真正的含義,只能憑著殘缺的碎片去填補那些空白。」艾芙琳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根據我目前拼湊出的脈絡來看,文獻的核心概念從來就不是獻祭——而是『託付』。孩子的純淨魔力會融入靈脈,成為穩定它的基石,靈脈則反過來庇護孩子一生。那是一份雙向的饋贈,戴維娜。而並不是——」她停頓了一下,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間硬擠出來的,「單向的屠殺。」
戴維娜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飛速地在腦海裡消化著這些訊息。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有千百個問題在爭先恐後地想往外擠,但最終衝出來的只有一句:「既然沒有足夠的證據去判斷,他們又為何要這樣翻譯?」
「我不確定。有可能是恐懼扭曲了一切。」艾芙琳低聲說道,語氣裡的沉痛幾乎能透過聽筒滲進戴維娜的耳邊,「或許是在幾百年前,巫師們感覺到力量出現衰退,恐慌和急於求成讓他們在解讀文獻時失去了耐心——與其花上數十年去考據一個模糊的符文,不如直接採用那個最能讓他們即刻行動的解釋。而最致命的是,殺死嬰兒確實能帶來立竿見影的效果。當純淨的生命遭到強行終結,他們的能量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化為一股極為強大的魔力衝擊,令巫師們以為自己終於重新接通了乾涸的泉源。」
「而他們發現殺戮有效,往後就把它當成是正確的做法⋯⋯」戴維娜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殘酷的還在後頭,戴維娜。殺戮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艾芙琳的語氣變得冷峻而嚴厲,「當純淨的生命被強行終結,他們的靈魂不會安靜地離開——那份無處宣洩的怨恨會滲進祖先與後代之間的連結通道裡,就像腐蝕性的酸液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那些原本用來傳遞純淨魔力的管道。每舉行一場獻祭,怨念便會越積越厚,令魔力的流通變得窒礙,最終巫師們所感受到的力量衰退,其實就是他們親手造成的。」
「老天啊⋯⋯」戴維娜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遲遲發不出聲音。過了好幾秒,她才顫抖地擠出語句,「那些巫師認為力量衰退,是因為需要進行獻祭,但事實上,持續的獻祭才是造成這個問題的原因⋯⋯」
「沒錯,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性循環。」艾芙琳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語聲裡盈滿悲涼的譏諷,「殺戮製造了裂痕,裂痕催生了恐懼,恐懼又驅使他們去殺更多的人,結果只是讓裂痕越來越大,直到變成無法填補的深淵。」
電話兩端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這個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數百年來,那些無辜嬰兒的鮮血,從未真正修補過任何東西。它們只是被一個自我欺騙的謊言,一滴一滴地榨乾。
片刻後,艾芙琳緩聲開口:「我還需要更多東西來支撐這個推論,但說實話,我倒寧願自己是想錯了。因為如果我是對的⋯⋯」她的話音一頓,聲音裡少了幾分果決,但多了幾分不知所措,「面對一個錯了幾百年的儀式、面對那些再也無法挽回的生命⋯⋯我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這塊拼圖或許還不完整,但我有預感妳的方向是對的。」戴維娜抿了抿嘴唇,試著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梳理成一條清晰的脈絡,「妳有沒有想過,祖先之所以把妳帶回莉迪亞的墓前,或許正因為他們不甘於做這場悲劇的幫兇?他們或許跟我們一樣,一直被困在這個循環裡,等了幾百年,只為了等到一個有能力、也有勇氣去揭開真相的後人。說不定,妳需要的答案並不在那些文獻裡,而是在他們的身上。」
彼端的艾芙琳停頓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到戴維娜幾乎以為通話斷了,才聽見她重新開口。
「我以為罪魁禍首就是他們,結果⋯⋯真正的元兇是恐懼。」一聲短促而乾澀的輕笑從她的喉間發出,語氣裡帶著深受衝擊的茫然,「是那個最初選擇誤讀文獻的人,是那個最初選擇用殺戮代替連結的人。而那個人早已被歷史遺忘,只留下了這場無盡的悲劇讓後代承擔。」
「我們現在知道的還遠遠不夠,但光是這些就已經夠危險了。」戴維娜嚥了嚥口水,努力整理著這些顛覆認知的事實,「艾芙琳,這件事牽涉的範圍太大了,如果走漏風聲,妳會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在我們徹底弄清楚真相之前,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那當然,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施下屏蔽咒後才敢與妳通話。」艾芙琳的聲音變得緊繃而低沉,透露出強烈的戒備,「一旦有新發現,我會再聯絡妳的。保重,戴維娜。」
「妳也是。」
掛斷電話後,戴維娜的手緩緩垂落在膝上,手機沿著指縫滑了幾寸,最終停在被單的皺褶裡。艾芙琳在電話裡說的話全都化成了尖銳的碎片,扎進她的思緒裡,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鳥鳴依舊清脆,可她看得見光,卻再也感受不到溫暖。1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Fs53DzB5
莉迪亞是艾芙琳的孩子,如果忘記,可以重溫尾聲(八)。1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lQG5yE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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