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憶摩走出「綠公園」地鐵站時,剛好是傍晚七點。她事先已看好地圖,凱歌萊諾就在附近。這裡是倫敦的核心地帶,車水馬龍,寸土寸金。出門時,蘇純勸她別急,最好掐著時間到。但憶摩還是提前了,她不願看著波爾等她,寧可早點去。
憶摩本來打算直接去凱歌萊諾,但蘇純要憶摩先到她家,說她那裡首飾化妝品應有盡有,保證使憶摩丰采更添。憶摩嫌遠,覺得麻煩。蘇純立刻警告說:「你別以為大功告成了,要想搞定,還得加把勁!」憶摩拗不過,只好去了。少不了又是一陣梳妝打扮,髮型重新做過,還在前胸後背噴上兩種古龍香水,說這是最時新的做法:當你走來時,人們聞到的是一種香,走過去時,又散發出另一種香,那才叫有個性呢!
盡管在蘇純的梳妝枱左上端,伸著一根細棍,上面重重疊疊的掛滿了各式項鍊。憶摩最終是戴著自己結婚時買的那串貼頸短項鍊去的,它由小塊的方形藍花瓷片組成。第一次戴它讓丈夫欣賞時,丈夫說了一聲「還可以」,再無多話。和李方在一起時,曾戴過幾次,李方都視而不見。但它依然是憶摩最喜歡的項鍊,現在戴著它去見波爾,彷彿有什麼不尋常的意義似的。
走到第二個街口了,該往右轉了,憶摩忽然有些心慌意亂,會不會撞見李方?往前走不遠就是萊斯特廣場,今天天氣不錯,又是旅遊旺季,李方肯定在畫肖像,說不定還會提著他的家什到處轉悠。假如他看見憶摩打扮得如花似玉,正走向一家昂貴的西餐館,那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憶摩拐進右邊的街道,這裡很僻靜,行人稀少,凱歌萊諾已近在咫尺。幾塊在暮色中閃爍的巨型玻璃,組成了它的門面,乍一看像座藝術館,與左鄰右舍比,如鶴立雞群般的顯著。畢竟是生平第一次踏上「泡西」領地,憶摩不免膽怯。她收住腳步,按照蘇純的吩咐,進門前先做兩遍深呼吸,以保持鎮定。她小心翼翼地去推門,沒等摸到那個新月形的把手,門已經被人拉開了,只見一個壯漢笑容可掬地立在門邊。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身軀壯闊得像堵牆,足以抵擋千軍萬馬,肯定是門衛。憶摩在喉嚨眼裡咕噥了一聲謝謝,心裡默念著蘇純的交代,往裡走時,把目光放直了,拿出點神氣活現的派頭,別縮頭縮腦,像做賊似的心虛!
憶摩就這麼勇往直前地走,直走到樓梯口才停下來。站在這裡往下看,整個餐館的結構盡收眼底,下面一層是酒吧和接待客人的區域,從桌椅的形狀到環境的點綴,都像是對現代派藝術的複製,令人賞心悅目。再下一層才是用餐的地方,遠看去寬敞而氣派,數百人同時就座也不顯擁擠。各種類型的燈具從不同角度照射,交相輝映,絢爛奪目,像陽光灑落在蔚藍色的海洋上。
憶摩踩著樓梯往下走,那從容不迫的步態,安詳平穩的舉止,眼睛裡含著笑,彷彿還帶了點羞怯,這一切都讓人感到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魅力。站在樓梯下準備迎接客人的侍者,已經有了明顯的反應:他那東瞅西望的目光突然聚焦了,熱情、親切、殷勤等各種表情一時間擁擠在他的臉上。「晚安!」他對著憶摩愉快地微笑著問:「你預定了位子嗎?」他的英語帶有很濃的外國口音,但猜不透是哪國的音。
憶摩款款說出了波爾的名字和預定的時間。侍者扭頭朝著旁邊的登記本斜瞟了一眼。「好極了,」他繼續微笑說:「餐桌很快就準備出來,請到酒吧稍候。」他領著憶摩去酒吧。憶摩這時才看清侍者是一個黑頭髮的小夥子,身穿整潔的深色西服,紮著紅色領帶,中等個,臉龐瘦削,下巴刮得乾乾淨淨,泛著青光。眼睛不大,顯得很溫存,凸現出他多情善感的一面。
酒吧裡人很多,大都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彈鋼琴,憶摩找到一處空位坐下。侍者依然微笑著問:「你想喝點什麼?」憶摩打開飲料價目單,迅速流覽了一遍,她的目光集中在價格的那一面,好像都不便宜,最終她放下價目單,不露聲色地說:「有熱開水嗎?」侍者爽快地說:「沒問題。」隨即從吧台端來一杯滾燙的開水。
侍者回到吧台,好像在跟同事聊天,但他的視線卻一直沒離開憶摩。憶摩假裝沒看見,她姿態優美地用雙手支撐著下巴,目光循著鋼琴聲而去。鋼琴手正在彈一支抒情曲,時而婉轉悅耳,時而熱情奔放,每一個音響都像敲進她的心裡。她多想把整個身心消融到音樂裡,擺脫現實的羈絆,飄向天際,回歸永恆。但她無法做到片刻的安寧。
從昨天到今天,她和蘇純在電話上討論了無數次。與波爾相識已久,畢竟都是淺嘗輒止,既然要使關係更上一層,憶摩自然需要多做些準備。蘇純老擔心憶摩不懂得怎樣吸引英國男人,一次通話時她告誡憶摩:「在吃飯時,有些中國人喜歡張著嘴大嚼特嚼,很丟人現眼的。」憶摩尖刻地說:「這話你最好跟苗苗說去!」蘇純也不氣惱,拐了個彎又說:「有些事平常你可能不大在意,比如西餐的頭道菜,通常是喝湯,你把湯匙送入嘴裡時要注意,必須一口喝光,千萬別分成兩次喝……」憶摩不等聽完就把電話掛掉。沒過兩分鐘,她又把電話打回去,向蘇純道歉,感謝蘇純的好意提醒。蘇純滿不在乎說:「我還不瞭解你的脾氣,最終你會明白,我是為你著想!多注意這類生活細節,只有好處。波爾是教授,屬於阿潑中產階級。如果他是一個管道工或泥瓦匠什麼的,我保證一聲不吭,這些人跟中國的農民沒什麼兩樣,簡單、粗魯、滿口髒話,除了幹活,只知道塞克斯(sex)、發渴(Fuck)!」
又一次蘇純問:「在波爾眼裡,什麼樣的女人才算可愛?」憶摩搜腸刮肚,忽然想起波爾曾說過,沒有文化深度的人不可能可愛。蘇純聽完思索了一下說:「看來波爾這人很講究共同語言。」她警告憶摩別掉以輕心,否則用不了多久,波爾就會厭倦,感到乏味!可憐的憶摩呻吟說:「這半年多我心裡只裝著笑笑,腦袋空空的,你說我該怎麼辦?」蘇純胸有成竹地說:「創造話題!戀人之間缺少話題是感情死亡的先兆!」
她吩咐憶摩,馬上出去買報紙,反覆閱讀頭版的消息,還有評論欄目,一旦需要話題,信手拈出。「噢,對了,別買《太陽報》之類的小報,要想品味高,必須買大報!像波爾這個層次的人,肯定只看大報!諸如《衛報》呀!《每日電訊報》呀!」忽然蘇純停住了,彷彿想到什麼,問憶摩:「我聽說《衛報》是左派報紙,《每日電訊報》屬於右派陣營。波爾是左還是右?」憶摩搖了搖頭。蘇純立刻說:「跟我一樣,分不清左右。那他平時愛看什麼報紙?」憶摩又搖搖頭。蘇純的臉色一沉:「完了,要是你讀的是右派報紙,他是個左派,你們還談什麼情說什麼愛喲,先吵成一鍋粥,再來個不歡而散,得!」
最後的決定是買《泰晤士報》,原因是它的資格最老,這就像人老了,會變得老成持重,不偏不倚。蘇純還突然記起曾聽人說,許多阿潑圈裡的人愛看這份報紙。看著憶摩不得不為臨時抱佛腳發愁,蘇純抱歉地說:「我要早想到就好了!」好像她也有一份責任,儘管她也從不看大報。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iaA35qlnV
剛才在蘇純家,一見面蘇純就問:「準備的怎樣?」憶摩說:「差不多吧。」蘇純說:「那我可要考考你!」憶摩把腦袋一晃說:「請!」蘇純說:「昨天的頭版消息是……」憶摩胸有成竹,張口就來:「星期二將舉行保守黨領袖職位爭奪戰,泰比特勳爵敦促保守黨議員投赤伍德的票,以擊敗梅傑首相。為了兩百鎊殺害會計師普賴斯的兇手被判無期徒刑。溫布登網球大賽進入激戰階段,賽場溫度高達攝氏43度,冰琪淋日銷售量創歷史新高。還有好消息:如果你買今日的《泰晤士報》,明天再買時將便宜十便士!」
蘇純邊聽邊把右手舉到空中,像捏了根樂隊指揮棒,突然往下一劈:「夠了,就以這些消息為例,我來給你算算,看裡面有多少話題。」蘇純開始逐條分析:政治的,犯罪的,網球的,天氣的,還有報紙價格戰。「就說第一個吧!喜歡談政治的男人不少,你只消一開頭,波爾肯定會大談特談。」憶摩為難地說:「我根本不懂政治,總不能亂說一氣吧!」蘇純說:「這跟政治沒關係,你需要的是引出話題,比如這場爭奪戰,你讓波爾推測誰會贏?他要是說梅傑,你就說赤伍德,反之也一樣,故意跟他對著來。」憶摩迷惑地說:「你說過要避免爭吵的。」蘇純說:「這不是爭吵,是技巧!無非是他有他的觀點,你有你的看法,記住,別老順著男人說!」憶摩叫起來:「可我壓根兒就沒看法!」蘇純笑起來:「隨便說好了,你可以說你討厭梅傑的鼻子,或者嫌他的耳朵長得太大。」憶摩連說:「不行不行,這樣講顯得太傻氣!」蘇純興奮地說:「你就不懂了,這才叫可愛,最能討男人喜歡……」
憶摩正在腦袋瓜兒裡跟蘇純討論個沒完,冷不丁侍者走過來說:「你的餐桌準備好了。」還是那張微笑的臉,令人看著舒服。「謝謝。」憶摩邊說邊站起來,跟著侍者走下另一層樓梯,走向一溜排列整齊的長方形餐桌,每張桌前都是兩把椅子,同樣的淡紅色桌面,水晶酒杯在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明淨的光。能看出這一帶是專為情侶們設立的天地,環境和氣氛都恰到好處。憶摩看了一下錶,差五分鐘七點半。波爾最講究準時,馬上就要再見到他了,不知為什麼,憶摩心裡一陣慌亂,前天不是剛見過面嗎?從昨天到今天,還通過好幾次纏綿的電話。哦,是蘇純的那幾句話,又開始糾纏著她。
剛才蘇純送她出家門時,忽然說:「憶摩,我有一個預感。」
蘇純的表情,詭秘,偷笑,意味深長。接著又一聲問:「你去買了嗎?」憶摩這才明白了蘇純的意思,無非是重複前天說過的話:女用品商店,胸罩,內褲,吊帶綢睡衣。女人的魅力、吸引力,外表穿戴是一種,脫掉這層偽裝需要另一種。情欲和性欲就像胃口,隨時得刺激和調理。胸罩與內褲的顏色,選什麼顏色效果更佳:乳白色,玫瑰紅,還是雪青色?憶摩為這類念頭難堪、尷尬,感覺無聊、可怕,但她還是去了。好像是無意識的,上街買報紙時,順路去購物中心,在專賣商店門前張望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缺乏勇氣,她沒有進去,只是對蘇純說:「我才不需要呢!至少還有點自信心吧。」蘇純笑得更加曖昧:「原來你事先都考慮好了!」憶摩有些生氣了:「請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坦率地說吧!我不會輕易跟人上床的!」
「決心不可下得太早,憶摩,」蘇純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如果波爾有這個願望,或者要求呢?你會拒絕嗎?」
「別說得那麼露骨,好不好?」憶摩恨不得把蘇純的嘴堵住。
「類似經歷我倒是有過一些。」蘇純不緊不慢地說:「你要真想聽的話……」
「快給我講講!」憶摩已經急不可耐了。
蘇純問:「還記得嗎?我對你提過的那個英國律師?」
憶摩提高嗓門說:「他不是亞歷克斯的好朋友嗎?你就是通過他認識亞歷克斯的,你說你曾為他瘋狂過。」
蘇純緊張地說:「小聲點,亞歷克斯對此一無所知!」她煞有介事地東瞅西望一番,其實亞歷克斯早帶著苗苗去他父母家了。這是一棟有四個臥室的三層式住宅,房間寬敞,天花板很高,座落在昂貴的西肯星頓區。
「我還記得,」憶摩放低了嗓音。「你說過,當第一次見面時,你就讓他進了你的臥室!」
「我的天呀!你就不能把聲音再壓低些?」蘇純大驚失色。「我覺得隔壁都能聽見!」
「我們是用中文說話,」憶摩不以為然。「你的鄰居不是法國人嗎?」
「我和他是在一次聚會上偶然碰面,別人都是三五分鐘換一個談話的對象,就我倆自始自終在一塊兒聊,好像久別重逢的老相識。真正的阿潑中產階級,名牌大學畢業,有時髦的倫敦朋友圈。我一點不誇張,在我所見過的男人中,數他最迷人,最有趣,讓人一見傾心!眼睛的顏色像松花蛋蛋心,有著不可思議的美,微帶稜角的嘴唇尤其動人,舉止大方,聰明能幹,幽默隨口即出,令你捧腹大笑……」
「多麼的完美無缺,」憶摩故意吃驚地喊,「甚至比無缺還要完美,雖然他只是想跟你玩玩而已!」
蘇純狠狠瞪了憶摩一眼:「你要不想聽,拉倒!」
憶摩趕緊賠笑說:「我聽,我聽。」
蘇純這才又說:「後來我們去餐館吃飯,又去了他的俱樂部喝酒、跳舞。夜深了,他說,我送你回家。呃,我說憶摩,你在聽嗎?我看你坐立不安的。這可是個關鍵,說不定你會碰上的!他一直把我送到家門口,我向他告別時,也記不清誰主動,就吻起來,是那種有深度的吻,足以使你意亂神迷。他輕聲問:能進去喝杯咖啡嗎?誰都清楚,他的意思是什麼。這是最叫人進退兩難的一刹那:讓進,還是不讓進?你當然可以婉言拒絕,故作冷淡,甚至裝出驚恐和不快。那天我是沒能抵擋得住,況且,也沒法抵擋!」蘇純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眼神飄忽不定,像游移在往事的回味裡。窗外的天色雖近黃昏,卻依舊陽光普照,花園樹叢裡的畫眉鳥和班鳩在唧喳鬥嘴,微風中的樹葉像訴說悄悄話似的搖動著。
忽然蘇純問憶摩:「要是今晚你也碰上了怎麼辦?」
「那還不簡單,」憶摩乾脆地說:「從一開始我就打算自個兒叫計程車回家。」
蘇純不相信地說:「開什麼玩笑,我還不清楚你,你忘了你說的話,『一旦有感情了,那就跟著感情走!』」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YUg2Rzze
「你是中國人?」恍惚中有誰在問,還能是誰呢?他拉開椅子請憶摩坐下,一面又問:「你來自北京,還是上海?」憶摩抿嘴直笑說:「我還沒回答呢,你怎麼就肯定我是中國人?」「錯不了,我會看。」侍者的微笑更加動人也更加耐人尋味。「你是哪裡人?」憶摩反問。「義大利,比薩城,比薩斜塔的故鄉。」侍者優雅而又禮貌地朝憶摩點了下頭說,同時伸出手來和憶摩有分寸地握了一下,「我叫沙哇托瑞。」
憶摩把沙哇聽成了沙發,笑起來:「沙發?有意思,你知道它在中文裡的含義嗎?」侍者故作害怕地說:「不會是魔鬼吧?」憶摩說沒那麼可怕,她連比帶劃一作解釋,侍者開心地笑了:「那就叫我沙發好了,沙發從來是只給予不索取,能帶給人舒適和滿足。」憶摩暗暗稱奇,她沒想到侍者的反應如此之快、如此之妙,她猜想沙發是到倫敦來邊讀書邊打工的窮學生。
也不管憶摩需不需要,沙發又主動端來一杯開水,然後站到憶摩斜對面,雙眸含情地盯著憶摩,沒話找話,要憶摩教他用中文說「開水」,還問憶摩喜不喜歡看足球賽,聽說過世界盃,歐洲杯嗎?Roberto bagio,我們義大利的最佳國腳?那Juventus足球俱樂部呢?看著憶摩搖頭再搖頭,一問三不知,沙發不免喪氣失望,差點要傷心落淚了。憶摩安慰說:「我兒子喜歡足球,他要是在這裡就好了。」
出院後的笑笑已迷上足球了,每每在電話裡大談特談,幾天前笑笑還像個專家似的評論前鋒後衛,因為電視裡剛好播完北京國安隊與四川全興隊的比賽,笑笑自然支持北京隊,姥爺是四川人,偏向全興隊。兩人你呼我喊,各不相讓。終場時北京隊贏一球,笑笑嗚哇著拍手歡跳,氣得姥爺飯也沒吃好,憶摩打電話去時,兩人還在鬧彆扭。
「你有孩子?」沙發吃驚地盯著憶摩說:「別逗我了!」
憶摩坦然地說:「那還能有假,你不覺得我比你的年紀大得多?」
「算了吧!小姑娘,別拿我當傻瓜!」沙發仍然覺得憶摩沒講實話。憶摩想起蘇純曾說過,西方男人永遠看不出東方女子的年齡,尤其是對體態嬌小的類型。幸耶,不幸耶?
「信不信由你。」憶摩無可奈何地說。
「我不信。」沙發堅定地說。
「你必須信!」
「我沒法信。」
「我要你信嘛。」
「我就是不信。」
憶摩忽然發現她不能再往下說了,她和沙發的對話聽上去更像是一對情侶間的打情罵俏,她嚇得閉上了嘴,猛然回頭,她看見波爾正朝她走來,她如釋重負,像被解放了似的歡呼起來:「我的男朋友來了!」
轉眼間,沙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波爾走到跟前,兩人親熱地親吻,擁抱。波爾穿一身考究的西服,白襯衣上紮著深色領結,頭髮經過仔細地梳理,面色紅潤,閃著愉快的光澤。
「嗨,你看上去真精神!」憶摩打量著他說。
「糟透了,這回又讓你搶了先。」波爾直起腰,把本來就筆直的領結又往直裡拉了拉,裝出一副不滿的樣子說:「按規矩應該是我先說:啊,你看上去多麼漂亮!你老是搶先,搶先親吻,搶先付酒帳,連恭維人也搶先,總得給我一點表現的機會吧!」憶摩禁不住笑出聲來。兩人隨後坐下來點菜,波爾問憶摩喜歡什麼?憶摩說:「隨便。」波爾立刻說:「這樣吧!讓我來包辦。」又講起在中國,他最怕聽到卻又經常聽到的回答是:「隨便。」想吃什麼?隨便。想玩什麼?隨便。想看什麼?隨便。到最後往往是──波爾把菜譜往桌上輕輕一擱,什麼也沒吃成,什麼也沒玩成,什麼也沒看成!
頭道照例是湯,然後是主菜。波爾點了法式燒鱸魚、烤龍蝦,這才問憶摩:「怎麼樣?」憶摩笑著把頭一晃:「隨便!」波爾說:「好,通過了!」隨後又要了憶摩愛喝的白葡萄酒,他的啤酒。接訂單的是位年輕的金髮樓面,她轉身剛要離去,波爾突然想起了什麼,用手抓起已舖在膝上的餐巾,站起來朝著樓面喊:「對不起!」樓面迅速回過身來。波爾剛要說話,大約嗓子眼這時發起癢來,他連忙用餐巾掩住嘴,連咳了兩聲,同時說了聲:「對不起。」他問樓面這些魚蝦的新鮮程度,樓面回答時,波爾沒聽清,又說了聲:「對不起。」樓面重複一遍,波爾點頭說行。回到座位上時,不小心碰了一下椅子,波爾再說一聲:「對不起。」
這時波爾見憶摩望著他笑,便問笑什麼。憶摩說:「二十秒鐘之內聽你連說四個對不起,我就在想,難怪我爸老是沒完沒了地說,你要好好學學人家英國人的謙恭有禮。波爾,我想問的是,假如你獨自一人待在空房間裡,對著牆壁打了個噴嚏,你也會說對不起嗎?」
「 這個問題很有趣,」波爾一本正經地說,「我想我會的,很傻是吧?唯一的遺憾,是旁邊沒人對我說『Bless you 』(長命百歲)!」
憶摩使勁咬住嘴唇,才使她的笑聲不至於變成噪音,嚇壞鄰近的吃客。
樓面先端來了酒。不約而同,兩人各自舉起了酒杯,憶摩說:「Cheers。」波爾說:「乾杯!」隨後笑著說:「我記住了你的語言。」憶摩應聲而答:「我也記住了你的語言。」兩人含情脈脈,相視而笑。
頭道菜上桌。
野蘑菇混合在濃湯裡,鮮味撲鼻,用一個精細美觀的大湯盤盛著。憶摩拿起湯匙,眼睛的餘光卻偷瞟著波爾,觀察波爾喝湯的動作,果然如蘇純所說的分毫不差,過去憶摩根本沒想過要去注意這些細節。「好喝嗎?」只聽波爾問。憶摩只點頭也不吭聲,盛滿一湯匙就送進嘴裡。哇,好燙!口腔和舌頭像被燒灼了似的刺痛,她差點沒吐出來,她硬憋著嚥了下去,滿口火辣辣的,有些麻木。還得一湯匙接一湯匙喝,忍一忍嘍,等口舌練出厚皮硬繭子就好了,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興的規矩,謬種流傳,難道把湯匙放嘴邊分成幾次喝,就不成體統,就有礙觀瞻,就沒法泡西啦?幸虧桌邊放著幾塊麵包、黃油,憶摩胡亂吞了些,方才感覺舒服。
波爾才喝了不到一半,卻見憶摩的湯盤已喝得見底,就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說:「看來我對你的吸引力還不夠。」
憶摩不解其意地望著他問:「何以見得?」
波爾故作一本正經說:「要是一個女人真喜歡你,她一定吃不下飯去。」
憶摩終於忍不住張嘴大笑起來。
「你今天都忙了些什麼?」憶摩把話題轉向波爾。波爾說:「教課呀!開會呀!對了,還參加了一場有關西藏的討論會。」憶摩一聽西藏,頭都大了,這是她在同英國朋友交談時,一心要迴避的話題。憶摩所依據的解釋都來自在中國時接受的教育,一旦議論起來,往往變成面紅耳赤的爭執,友誼也可能就此斷送。她沒告訴過波爾,有天晚上在街上走,突然被一個從路邊酒吧竄出來的酒鬼攔住,憶摩以為對方意欲非禮,剛想尖叫,只聽醉鬼衝她喊了一句:「中國佬從西藏滾出去!」然後又竄回酒吧,弄得憶摩哭笑不得。
「你認為誰最有可能贏?是梅傑,還是赤伍德?」憶摩突如其來地提問,以避開西藏問題。
「喔,有意思。」波爾深感意外。「想不到你對保守黨內的危機還滿有興趣。」
「豈止是保守黨、競選,你還想點什麼?我這裡可是應有盡有!」憶摩越說越起勁。是波士尼亞的戰爭,還是香港新機場的協定?想知道休.格蘭特在洛杉磯街頭與妓女鬼混的醜聞?想看最佳的電影還是讀最有趣的書?想瞭解最新的經濟趨勢、市場預測、發財秘訣、偷稅漏稅的辦法?想聽搖滾樂歌星說人生哲理?聽時裝模特兒講國際政治?還是聽好萊塢影星談婚姻道德?」
波爾終於咔咔地笑起來:「你好像很愛看報紙。」
憶摩笑吟吟地說:「實不相瞞,不光是看,我都背下來了。」也不管波爾會怎麼想,她把蘇純的吩咐和這兩天看報的辛苦全盤托出,然後帶著嘲諷的口吻問:「我想知道,這樣做,我們是不是就很有共同語言了?」
「我想最好的回答應該是,還差那麼一點點。」波爾撕下一塊麵包,邊笑著說:「如果幸運的話,能天天聽你說,我就無需花錢買報紙了。」
憶摩情不自禁地撒起嬌來:「你好壞!」
波爾忽然隔著桌子伸過手來,把憶摩的小手輕輕抓起,握在手裡。一陣顫慄攪亂了憶摩心,沒法不亂的心,像少女的手被情人突然握住,這手是那麼涼,涼得像冰一樣,只有臉頰是熱的,每根毛細管都在發燙。「你的這串項鍊真美,我很喜歡!」波爾的話朦朧而清晰,像從夢海深處漂浮過來的一朵浪花。「你聽我說,憶摩,」波爾又說:「我們不是剛剛相識,假如沒有共同語言,我們今天會坐在這裡嗎?我也不會那麼想你,更不會到處打聽你、尋找你!」
憶摩低下頭沒吭聲,這時彷彿有人在她腦海裡對她說:感情就是感情,是偽裝不出來的。
主菜端來了,波爾把燒鱸魚和烤龍蝦各分成兩份,使憶摩都能嘗到,還把龍蝦肉一一從殼裡剝出來,挑到憶摩盤裡。憶摩說了聲:「謝謝。」心想再說點什麼,一時卻選不到更好的字眼。她不由得聯想到剛才,她從洗手間回來,快要走到餐桌前時,忽見波爾離開座位站起來,直等到她就坐,波爾才又坐下。就連並排走在路上,波爾也總是走在靠馬路的一側,彷彿不這樣,憶摩就會讓車給撞著。多麼令憶摩著迷的風度!曾聽過蘇純高喊:「中國男人永遠做不到這點!」憶摩不以為然,當場反駁說:「沒那麼絕對吧!管他英國還是中國,一個男人一個樣!」然而,平心而論,就憶摩認識的中國男人看,能訓練到波爾這個份兒上的,還一個沒有。
憶摩吃的很慢也很細,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嘗真正的法國菜。波爾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他年輕時怎樣喜歡冒險,尋求刺激和令人緊張不安的生活。有次他和幾個朋友在泰國的亞熱帶密林裡迷路,餓了三天三夜,差點送命。在埃及練習潛水時,與鯊魚遭遇時的驚心動魄。還談到他與父母的關係,父親是成功的生意人,整天忙於掙錢,母親熱衷於購買昂貴的首飾服裝,頻頻參加各種社交活動。波爾從不缺錢花,但缺少的是家庭的溫情。母親對穿著打扮的關心遠勝於對他的愛,即使從學校放假回家,他也難以得到父母的注意,家裡沒人跟他說話,他有話也找不到人說,對愛的渴求,伴隨著他進入成年。
憶摩靜靜地聽著,很少插話,美麗的大眼睛裡透著凝思,帶幾分遐想。直到波爾提起他有一個交流項目,可能年底去中國,憶摩這才連連地開口問:「是嗎?去哪個城市?多長時間?」波爾說:「去北京,預定半個月。」憶摩興奮地叫道:「那你一定得去看我爸!」波爾說:「我知道,還有笑笑!」憶摩就咯咯的笑,笑得格外開心。
樓面收走了狼藉的杯盤,接著送來新的菜譜。
「你想吃甜食嗎?」波爾打開菜譜看了看問。又添一句:「不許說『隨便』!」
「給我來杯咖啡,行嗎?」憶摩偏著頭說。
「那就都喝咖啡吧。」波爾把菜譜交還樓面,然後轉過頭來重新看著憶摩,笑臉依舊,卻不知為什麼,這時的笑和剛才的笑,有了微妙的區別,彷彿多了一份心事,顯得不自然,強作鎮靜。
咖啡擺到桌上,波爾端起杯子,又把它放下。「有這麼一件事,」他忽然開口說,指頭在桌面上不安地敲了幾下。「本來我不想說,不過,還是說了好,應該讓你知道。」
憶摩的心抽緊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波爾臉。
「事情是這樣的,」波爾顯得字斟句酌,「他,今天上午來了,我說的是──李方。」
「喔,天啊,他找你幹什麼?」憶摩吃驚地問。
「我讓他進屋,他沒動,只站在門口注視著我,有一陣,我們誰也沒說話。他的眼裡充滿了怨恨和仇視,我想他必定認為是我拐走了你。」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根本就沒有嘛!」憶摩叫起來。
「他肯定猜到我在約你,要不,他不會來找我。」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憶摩焦急地追問。
「你想都想不到,會發生什麼,結果大出我的意料!」
「看在上帝份上,到底出什麼事了?」憶摩慌裡慌張,像見到世界末日。
「什麼也沒發生,他走了,一聲不響地走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憶摩高懸著的心頓時落回肚裡,她連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波爾喝乾了杯中的咖啡,招呼樓面結帳,然後起身去洗手間。趁著這個間隙,憶摩從手提包裡取出個小巧的化妝盒子,打開來,對著裡面的鏡子照了又照,補了點唇膏。買化妝盒是蘇純的建議,以便隨時補缺堵漏。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下對鏡補妝,憶摩的動作難免顯得生疏、笨拙,還帶有幾分忙亂。但用蘇純的話說:你要想討人喜歡,必須邁出這一步。在扮相上千萬馬虎不得,尤其是唇膏,你得勤著點抹,那裡可是男人目光的聚焦點!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tehqnRLtd
有人快步朝她走來,不用回頭也能猜到是沙發。看來他一直在觀察和尋找機會。沙發微笑著問:「過得愉快吧?」憶摩揚起下巴說:「為什麼不呢!」沙發又說:「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憶摩一時不知所措,不說吧!好像不禮貌,於是說:「就叫我『摩」吧。」沙發掏出個小本子,在上面飛速地寫著,然後撕下來塞進憶摩手裡:「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請給我打電話,摩,答應我,別忘了!」
碰巧波爾走回來了,兩個男人的目光互相對視了一下,沙發以不變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走開了。波爾看上去有些生氣,他拉著憶摩的手一言不發地出了餐館門。這時已是夜裡十點多鐘,街上少有人跡,柔和的路燈瀝瀝拉拉地沿街撒下光的碎片。「這人是誰?」忽聽波爾問。憶摩說:「你是指沙發,那個義大利侍者?」波爾說:「我見他塞了張紙條給你。」憶摩說:「那上面有他的電話號碼──出門時我已經扔掉了。」波爾的嘴邊皺起一絲譏諷的微笑:「這就是義大利男人,他們在追逐女人的戰爭中耗盡力氣,結果從來沒打贏過一次真正的戰爭。」話音未落,憶摩已笑得前仰後合。波爾眨巴眨巴眼,故作緊張地朝白金漢宮方向努了努嘴說:「聲音小點,別把我們的女王陛下吵醒了。」憶摩笑得更歡。她用力挽住波爾的手臂,讓有些輕飄蕩漾的身體能有所倚靠,她的頭很自然地依偎著波爾的肩。
「我們看電影去。」波爾提議。
「你說看什麼吧。」憶摩馬上同意了。
「還是聽你的,」波爾眼含笑意:「你不是速成的電影評論家嗎?」
「你討厭!」憶摩用肘彎輕輕碰了碰波爾,她想了一下說:「《廊橋遺夢》怎樣?剛剛上演,克林特.伊斯伍德做導演兼主演,好像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不過《紐約時報》對小說的評價不高。」
「就是它了,」波爾打趣說:「拙劣的書通常能拍成好電影。」
兩人並沒抱太高的期望,等走出電影院時,眼睛卻都紅了一圈,直走到波爾停車的地方,還在不停地談論。波爾的車緊挨著一處巨大的街心花園,兩人不約而同走入花園裡,此時已近凌晨兩點,寂寥的大街偶爾有車馳過,絕無行人。花園的草地上浮動著淡色的煙影,參天大樹蓊鬱森涼,空氣裡浸透了無名花的清香。《廊橋遺夢》講述了一對偶然相遇的中年人在幾天內發生的愛情故事,一個是流浪攝影家,一個是農場主的妻子,兩人傾心相愛,最終卻不得不分開。一個老生常談的故事,被演員們表現得聲情並茂,盪氣迴腸。波爾異乎尋常的激動,顯然是女主人的處境引起了他某種共鳴。忽然間,他又帶著憂慮的神情對憶摩重複說起兩天前曾說過的那句話:「你這一出現,使得我徘徊在良心與愛情之間。」
終於有一絲疑惑從憶摩心頭掠過,但她依然什麼也沒問。兩人牽著手在草地上漫步,多好的感覺,快活,舒適,無拘無束!笑容回到波爾的臉上,歡樂在他額頭發亮,他的目光變得溫柔了,面容也熱情起來。或許是受到夜色的感染和情緒的影響,兩人忽然站住腳,相對而立,互相默默注視著,周圍的世界彷彿已從身邊消失,唯有喁喁私語般的情韻在空中繚繞。她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條淡褐色的不安分的河流,激情在浪花上跳躍,波光粼粼中閃露出愛的渴求。從明亮的河面,憶摩同樣看到了自己癡迷的目光,微微翹起的紅唇上顫動著幸福的歡笑。
波爾的唇追逐著她的唇,追上了就再也不肯放開,不同的唇不同的舌,摩擦著,碰撞著,糾纏著,急急忙忙地出來進去,扭作一團。不知不覺,他們靠得越來越緊,憶摩已完全陷進他的懷抱,她只希望陷得更深一些。波爾左手摟著她的腰際,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頸、面頰和頭髮。憶摩像夢遊般的,身子飄浮著,軟弱無力,柔弱無骨,隨波逐流,她不知波爾會把她領向何處,無論去哪裡,她都會緊相隨。
「我們到車裡去!」昏頭昏腦中憶摩聽見波爾說。
幽暗的大腦一角,一剎那閃過蘇純的笑,詭秘的笑。內心深處在掙扎著喊叫:你不是要叫計程車走嗎?仿佛有一道藍色的閃電從頭頂劃過,整個身體從雲端跌落,晃晃悠悠墜向大地。
波爾拉著憶摩的手重新穿過花園的鐵柵欄,腳下踩著落葉,樹枝深處響起嘩啦聲,那是夜棲的鳥被驚動了。波爾摁動遙控車鑰匙,隨著滴滴兩聲,車門的鎖被打開。波爾拉開後座門,接著脫下西服,摘下領結。他弓身從車裡取出一個衣架,把西服、領結套上,靠窗邊掛好。隨後他抬起右手優雅地往前一伸,示意憶摩先進車裡。能看出他的渾身正被欲望所焚燒,整個臉部因激動而發亮,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閃出光芒,但他仍然不失風度和冷靜,即使他進了車裡,開始摟抱憶摩,親吻她,撩起她的裙子,褪下她的內褲,也是循序漸進,有條不紊,一絲不苟,好像應付日常工作似的從容。
她坐在他的身體上,雙手摟住他的脖頸,皮膚緊貼著他的皮膚。她的臉正對著後車窗,外面夜正濃,她沒有閉上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腦袋裡像混沌初開前似的模糊,迷亂的意識像失重的楊花柳絮悠蕩在空中。當他進入她的體內時,她沒有太多的亢奮,也沒有張狂的衝動,只是有些氣喘。她聽到一種聲音,像耳語般的細微,含義不清。她弄不清來自哪裡,是從她的口裡發出,還是從他的,或是其它什麼地方……,她竭力在一片白茫茫的雲霧中去搜索某種快感,既然開始了,她渴望享受,但一切都太匆忙,還來不及捕捉到就已經結束了。
「原諒我。」波爾的話聽起來像喃喃自語。
憶摩什麼話也沒說,她翻身坐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內褲,迅速穿上,順便整理了一下裙子。
「原諒我,」波爾邊繫褲帶邊說;「我太著急了,動作太猛,又過於興奮,也有些緊張,都是因為太喜歡你了……」
憶摩依然一言不發,歪斜著身子靠在波爾肩頭,她的骨頭有點酸,雙腿有點軟,心頭有點倦,但頭腦卻像醒過盹兒來似的異常清楚。眼前飄過李方的身影,左搖右晃怎麼也靜不下來。星光閃爍在流淌的水波裡,萋萋草的芳香,槐樹花落下了。那一次在劍河邊,她叫喊了,不是歎息,不是呻吟,是淒厲的尖叫,這不僅僅是肉欲的發洩,更是對愛的承諾和誓言!然而卻抵擋不住與生俱來的命,那在劍橋河畔的濃蔭裡悄然凝聚的愛,竟已如天上人間般的遙遠。
「送我回去吧。」憶摩輕聲說。
波爾擰亮了車內燈,拿出一本地圖翻著,按照憶摩的提示,很快找到了要去的地方。
路上,波爾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始終攥著憶摩的手。有時不得不換車擋,或遇到路窄,對面來車,為了穩住方向盤,他才會把手暫時移開。
在憶摩住處的門前,兩人又靜靜地摟了一會兒。波爾回到車裡,但沒有開動,一直看著憶摩打開住宅門,轉身朝他揮了揮手,才把車開走。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nZONX2db
回到房間,把門一關,第一件事,就是趕快脫掉內褲,扔在地毯上。那上面浸滿了波爾的精液和她體內的汁液,濕漉漉的令她很不舒服。幸虧沒聽蘇純的建議,真要進了女用品商店,買了穿上,波爾也看不到,白白浪費了。憶摩去洗澡間沖了個淋浴,然後用浴巾裹住濕潤的身體,進屋時她停在鏡子前,拿掉浴巾,用自我欣賞的目光,品評著鏡子裡赤身裸體的她。
她在笑,她是看著自己笑,自信地笑:她的乳房勻稱挺拔,看不到多餘的累贅。她的屁股飽滿圓潤,皮膚光潔,沒有任何鬆弛下垂的跡象。從頭頂傾瀉而下的燈光,像一片溫和而輕柔的羽毛在她身上撫摸著,她體內的某一處出現了騷動,欲念隨之而來,她感覺像被什麼一層層地包裹著,又被一層層地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袒露無遺。她聽見了,快要到了,是那驚天動地、山呼海嘯的潮水,就要吞沒一切了。然而吞沒她的是一陣更強烈的倦意。她一頭倒在床上睡熟了。
直到電話鈴聲吵醒了她,但吵醒她的不是電話鈴,而是其他房客呼喊她的聲音,是電話鈴吵醒了房客。
她披上衣服,揉著朦朧睡眼,走下樓來。白日的強光從樓門頂上的玻璃窗照射進來,無數的浮塵在門廊的明亮部分裡上下飄動,像舞者在表演優美的舞姿。憶摩抓起擱在地上的話筒,半是嗔怪半是欣喜地說:「我知道就是你!」電話線那端傳來哈哈笑聲,只聽蘇純說:「還睡呀!都十點鐘啦!」憶摩嘟囔說:「人家睡得晚嘛!」蘇純故作神秘壓低嗓門問:「噯,他走了沒有?」憶摩裝懵:「你說誰呀?」蘇純叫道:「別給我裝蒜,還能有誰!」憶摩笑著罵:「你就會胡說八道!」蘇純緊追不放:「快坦白吧!昨晚都幹了些什麼?」憶摩誓不鬆口:「你不要問那麼詳細,我也不會說的。」蘇純又笑了:「聽你的口氣,就知道進展不錯。」
門鈴這時響起來,憶摩叫蘇純稍等,一手捏著話筒,一手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送貨的人,手頭舉著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盒子,憶摩一看,收貨人的名字是她,彷彿有了預感似的,心頭一陣激動。她簽了收條,關上門,忙著開盒子,忘了跟蘇純打招呼,急得蘇純在電話另一端直嚷:「喂喂,你怎麼不說話啦?」
盒子打開了,裡面是一大束嬌豔的紅玫瑰,刹那間,憶摩的眼眶裡包滿了淚水,花束上繫著一張雅緻的卡片,上面寫著:我愛你。憶摩的心尖兒在顫,淚水決堤般的往外湧。蘇純聽見她的抽搭聲,更加著急地問:「到底出什麼事了?」憶摩又破涕而笑,把剛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蘇純歡呼起來:「太好了!」接著就問:「波爾還寫了別的話嗎?」憶摩淚眼朦朧地看著說:「還有。」蘇純問:「什麼話?」憶摩說:「一百萬個吻。」蘇純一陣大笑,又問:「就這些?」憶摩說:「波爾新近搬了家,他請我明天晚上去那裡慶祝喬遷之喜,他準備了一些便餐,請了幾位要好的朋友,還說他父母也會來。」蘇純搖頭晃腦又是一番感歎:「太快了!英國男人是出了名的理智,精於算計,主動性差,我跟亞歷克斯拍拖了幾個月,他也沒帶我去見過他朋友,更別說見他父母了。連給你打電話的時間都要事先預定,能精確到星期幾、幾點鐘。為什麼就不能天天打,隨時打?那感情永遠像杯溫吞水,任你用多大的火也點不燃。」
「你是以偏概全。」憶摩不以為然地說:「人和人不一樣,就看你碰見誰。你沒看報導,連首相梅傑都敢站在白廳前對著世界喊:你愛我,告訴我你愛我!你愛我有多深?」
蘇純笑著說:「看把你美的,能釣住波爾也算你運氣吧!」
「什麼釣不釣,噁心死了,你就不能換個好聽點的詞兒?」憶摩噘著嘴問。
蘇純又一通笑,停了停說:「看勢頭,這次波爾邀請你去慶祝喬遷之喜,說不定要你搬去跟他一塊兒住。」
「噢,天啊,那不可能!」憶摩口頭否認,心頭狂跳。
「 什麼都可能發生。」蘇純煞有介事地說:「他對你的感情畢竟不只一天兩天,明天晚上的那場聚會你可以穿的隨便點,但要講究款式。你就要跟一個英國男人在一起生活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
憶摩假裝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我不想聽!」
「愛聽不聽。」蘇純的聲調這時忽然變了。「我還有事想告訴你,李方昨晚來電話,要你的電話號碼,他好像急於想見你。」
憶摩頓時有些慌亂,趕緊問:「他都說了些什麼?」
蘇純沉思了一下才說:「我可要警告你,不要再去見他!」
李方來電話時,蘇純剛吃完晚飯,正在收拾。李方的口氣出乎意料的客氣,帶著乞求的意味,要蘇純把憶摩的電話號碼給他。蘇純說:「有什麼事你告訴我吧,我會向憶摩轉達。」李方堅持要跟憶摩直接談,語氣顯得很急,但又不肯說出具體原因。蘇純也不讓步,把李方惹火了,對著話筒大叫:「我想見她,告訴你,我想見她!」
「你給他我的電話號碼沒有?」憶摩焦灼地問。
「我當然不能給他,誰知道他想幹什麼!」蘇純斷然地說。
「哎──」憶摩悲戚地呻吟了一聲說:「昨天上午他去找過波爾,但什麼話也沒說,我擔心要出事了,你說,該怎麼辦?」
蘇純應聲說:「不理他就行了!」
憶摩毫不遲疑地說:「我還是得見他一面,越快越好。」
蘇純雙眼瞪得銅鈴般大說:「不行,太危險,他那麼個大塊頭,報復你還不是小菜一碟!」
憶摩歎著氣說:「求求你了,幫我打個電話給他,現在就打。」
蘇純無奈何地問:「那你要我說些什麼?」
憶摩的眼睛望著別處說:「跟他約個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蘇純要憶摩過十分鐘再打回來。心頭煩悶的憶摩放下電話,轉身去了洗手間,望著室內鏡子發呆:鏡裡的她,臉色難看,眼角的皺紋更加細密,人彷彿頃刻間老了好幾歲。等待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也就幾分鐘,憶摩就急不可耐拿起了話筒。只聽蘇純說:「約好了,明天上午,李方說就去萊斯特廣場,我估計那裡對他最方便。」
「我知道了。」憶摩嗓音有些顫抖,突然她把話題一轉問:「你不是有些事要提醒我嗎?」
「啊?有些事?」蘇純已經忘了她剛說的話,不過很快又想起來。
「『毛多』,算一個吧。」蘇純拉著長音說。
憶摩沒聽真切,豎著耳朵問:「什麼毛?」
蘇純爆發出一陣大笑,邊說:「你至少從電影裡能看到,西方男人的胸脯、胳膊、腿,長滿了長長的毛,像豬毛一樣密。為什麼叫鬼佬?蓋源於此。我擔心你會感到害怕。不過依我的眼光,男人要沒毛,光溜溜的像個嬰兒,看上去真沒勁,太不性感!」
憶摩打了個呵欠說:「你就等著挨中國男人的揍吧!」
蘇純沒去理睬憶摩的玩笑,帶著一臉的煞有介事,繼續說:「還有,就是上床。我不知道是不是英國男人都這樣,反正我碰見的幾個,都愛光著身子睡覺,不像中國男人,最低限度也要穿個短褲背心什麼的。開始時,我以為這是一種想要做愛的表示,後來才發現,那是人家的習慣,為了入鄉隨俗,我也光著身子睡!」說著又一陣笑,笑完又說:「最讓我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從不在晚上洗澡,哪怕白天工作奔波辛苦,該睡覺時就往被窩裡一鑽。你知道我這人有那麼點潔癖,好長時間都無法適應。」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R8Y225Ndc
憶摩調笑說:「那你至少也應該叫他洗個腳吧?這可是咱們中國男人的優良傳統!」
蘇純白了她一眼說:「行啦,波爾就等著你給他端洗腳水了!」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DoLt98Uq
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ZDm53xV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