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子翊想逃避現實的時候,數字就是最好的藏身處。不耍心機,沒有情緒,單純的真理。墨水啃食書頁,手汗滲進了未完成的下一章,他停下筆。
上一本講義被閒置在了書桌的一頭,高一下的數學內容躺平在字裡行間,他粗魯的抓起講義,隨意翻了幾頁後又隨處往房間的某處扔去,攤平的那頁印刷著排列組合的例題。紙上各色筆跡交雜,派對般的佔據了留白。
蟬鳴,而空氣濕熱。高溫將思緒遷往遙遠的一方,離算式最遙遠的距離。電風扇吹聲嗡嗡,來不及修理的冷氣屍體裸露的掛在牆面。這題目大抵是無法如期解決,子翊決定走出房門偷閒,說服自己是以裝冰水消暑的正當理由休息。
「子翊,冷氣這星期會修好,你到時候再確認看看,我已經跟師父安排好這週五來讓他修。」他媽媽從廚房走出,手上端了盒切好的水果。
「媽,你又要出去和小律阿姨一起聚會了嗎?」他打開冷凍櫃,從裡頭翻找出製冰盒。
「對,但不是現在,我還沒處理好你的午餐,做好後我才會去。」那盒水果被裝進手提袋裡,「倒是家裡醬油快沒了,你幫忙跑腿去家樂福買我現在用的這個牌子,錢我先給你。」跑腿這種事對他來說司空見慣。
家裡附近有家樂福到是方便了不少,子翊買東西的次數已經多到全體店員都認得他的容貌。有次天氣不穩在半夜下了場大雨,收銀的大嬸還以為子翊不會來了,然而他終究還是伴隨著開門的音樂現身,這反倒把上架的小哥給整的一臉困惑。「這雨大到如果不是因為這破班我根本不會想出門,虧你還能在這時間點出現。」小哥也不管子翊有沒有聽見他說的話,自顧自的又是抱怨又是稱奇。
出門前才發現鞋櫃裡那雙不符合他尺寸的拖鞋仍靜靜地躺在原地,那是前年買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跟老媽說就這樣擺著。不合腳的拖鞋是他的人生,不舒適又怪異,格格不入。這雙拖鞋是老媽由泰國老家那邊的市場購入,她保證這絕對不是提供給觀光客的批發性中國貨。他捨不得他的拖鞋,他明白這是海的一邊的血緣。
「你真的不來打工?」掌管收銀台的大嬸一番好心的推薦。
「有排班了。」他隨口搪塞。其實他在家閒得發慌,只剩數學與他為伍。
「這樣啊,那加油啊!」那大嬸也沒繼續糾纏他,反倒用一種意圖引起注意的,說八卦的姿態,不經意地將自身所思透露給他,「哎呀,如果我的女兒有一個這麼優秀的男朋友該有多好?」子翊知道這是具有巧思的故意,說給他聽的,他希望裝傻沒聽到可以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讀書人或學習良好的人設是子翊積攢以逃避現實的表面,用於哪個愛八卦的鄉民說阿昕的兒子都不出門的時候,有理由解釋他只是在家用功努力,況且他自認為與鄰居之間也沒有建立多麼深刻的交情,以在家讀書的藉口敷衍他們,還有機率換到他們親身小孩一輩子都得不到的稱讚。
厭倦了大嬸心急迫切的催婚,子翊知道那大嬸的女兒也是大有來頭。大學時期就以優秀成績申請公費出國留學幾年,現在回國後在銀行上班。老實說,他大概猜的到大嬸女兒不願意找伴侶長相廝守的原因,那女兒賺得夠多,亦即毋需依靠他人來完整開銷,也不知道是否受國外留學的影響,女人自立自強的心態不會輕易動搖。在子翊眼裡,這正是他嚮往的生活,或許未來不是銀行職員,但單打獨鬥一直是他的生存方式。對子翊來說,與自己相差十幾歲的戀愛對象不是他所追尋的愛情,只是大嬸的女兒從未猶豫那不結婚的信念,以至於他三番兩次就要聽到如此推銷,恨不得出售子女似的急迫。
子翊固然想要獨善其身,一個人也好。受夠了旁人的指點,他只想一頭栽進數字的遊樂場。其實子翊比誰都要清楚他自己,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包裹著最深層的希望,在堅硬的外殼破裂以前也無處抒發。真正渴望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他不知道,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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