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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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因熱對流影響，局部地區會有短暫的午後雷陣雨，請要出門的民眾記得攜帶雨具……」

八月下旬，蟬聲在窗外嘶鳴，微風夾帶著熱氣，天空中沒有任何一朵白雲，陽光毫不留情直射地面。

站在玄關，我習慣性檢查帆布袋裡的折疊傘，這個動作忽然讓我想起今早的氣象預報。

輕輕推開自家大門，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輕聲說了句：「我出門了。」

空蕩蕩的迴聲提醒著我，出門的目的地，也暗示著，母親早就不住在家裡了。

路上人車來往，每個人都低著頭躲避烈日的灼燒，只有我，下意識的望著那片藍得發虛的天空。

只有我猜得到，這份明亮應該維持不了多久。

到達目的地，自動門緩慢打開，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道撲鼻而來，涼得發冷的室內，和戶外高溫形成強烈對比。

我脫下頭頂上的灰色鴨舌帽，熟練的走到櫃檯前，填寫探訪登記。

寫完一些基本資訊，我抬頭望向正前方的時鐘，默記下時鐘，再次低頭，填在「探訪時間」的格子裡。

寫完所有資料後，將筆筒內的原子筆歸還，我微微向櫃檯人員點頭，算是禮貌。

正當我準備離開，一道含帶笑意的嗓音傳進我耳裡，「今天也來嗎？」

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是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女子。她一身護士袍，頭髮整齊束在腦後，臉上堆滿笑。

我努力擠出笑容，盡量用自然的口氣回答：「嗯，是來探病的。」

女子笑了笑，伸手拍拍我的肩，像是認識好幾年的老朋友，「我知道，在七零三號房對不對？妳幾乎每天都來吧？我好像很常看到妳。」

我還來不及回話，她便繼續說：「妳應該還是高中生吧？每天學校和醫院來回跑不會累嗎？對了！忘記現在是八月了。之後要加油喔！」

我愣愣的目送她離開的背影，被熱情的搭話一番後，腦筋頓時有些轉不過來。我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後，前往七零三號房。

打開門，房內的窗戶沒關，窗簾隨風擺動，陽光斜斜的灑在靠窗的病床上，本應該溫暖的，看起來卻十分冰冷。

我緩緩走近，隨手拿了一張椅子坐下，低頭看向床上的人。

床上的女子瘦得不成人樣，血管突出在外，嘴唇發白，呼吸聲微弱得需要我屏息才能聽見。

我看著她一陣，幾個畫面閃過我的腦海，不禁鼻頭一酸，抿了抿嘴唇，止住眼裡的淚水。

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原本那片清澈的藍天空，不知何時不遠處的灰雲飄上醫院的上空。

「要下雨了。」我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一陣雷鳴隨之響起，大雨緊接在後，雨水打進室內，靠近窗戶的地板濕成一片。

我將窗戶關上，手不自覺的摸了摸玻璃，卻只感受到一股冰涼竄入掌心。

我瞥一眼床旁的生理監視器，心跳波動逐漸變緩，我先是一愣，才慌張的按下牆上的急救鈴。

醫生很快就到媽的病房，和幾個護士將病床推走，其中一名較年長的護士交代我，媽要盡快動手術，便丟我一個人在病房內。

自媽進急診室動手術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這段期間，不只一個人來關心我，很有默契的，他們都問了相同的問題，露出同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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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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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起嘴角，說自己沒事，卻發現我的手正在顫抖，那不是生理上的寒冷，而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害怕的抖。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醫生走了出來，面色凝重，腳踩的每一步都感覺沉重。

他脫下手術帽，聲音低沉：「妳是陳沂的家屬吧？」見我點頭，他便繼續說：「陳小姐的狀況並不樂觀，恐怕……活不到一個月了。」

緊接著他說明了關於媽的病情，明明是很重要的內容，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注意力全放在醫生方才說的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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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到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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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到一個月？開什麼玩笑，如果媽死了，我要怎麼辦？找他？現在還找得到嗎？早就不曉得跑去哪了。

內心很是複雜，所有的問題一下子從我的腦中冒出。我望向被推回房的母親，淚水從臉頰滑落。

媽住院以後，這是我第一次放任自己哭出聲。

外頭的天色早已完全黑下，大雨不曾斷過，路上的坑洞被積水填滿，車子駛過濺起不小的水花。

我不想回家，至少目前不想。我漫無目的的在公園裡閒晃，路燈拉長我的影子，雨水打在傘上發出滴答聲，風吹過我的臉頰，八月的晚風竟有些許涼快。

回到家的時候，將近十點，看著死寂的客廳，我隨手打開電視，新聞播報聲傳入耳內，說著近日研發出的治療出路。

我走去陽台收下今早晾的衣服，因下雨而濕透，沒撐雨傘的我自然也是渾身狼狽。

隨手將濕漉漉衣服丟在地板上，連木製地板也一起遭殃。

我索性直接躺在地上，微微的涼感傳進全身，疲累的眼睛慢慢闔上。

現在的我，什麼事也不想思考。

🌿

距離開學前一個禮拜，星期六早上七點，我被一通電話吵醒。

對方是媽所在的醫院，說是母親的情況危急，必須盡快進急診室，請我立刻趕過去。

早上七點，媽被推進手術室。

早上八點，媽手術失敗，宣告不治。

我以為自己會大哭一場，怨天怨地，事實証明，沒有。我只是站在原地，像事情都被我按下暫停鍵似的。

醫生的聲音變得遙遠，護理師將那張覆蓋著白布的病床緩緩推出來，那塊布很白、很白，像是在嘲笑我的堅持與等待，在命運面前竟是如此廉價。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是沒有記憶的。

辦理手續、整理媽的遺物、聯絡早已沒有聯繫的親戚，告訴他們我不想面對的事實。

告別式那天，親戚看我的眼神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想要逃離的疏離感，彷彿這人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要在一個禮拜那處理完所有事並不容易，生前和媽感情較好的鄰居都前來幫忙，反而覺得自己沒做什麼事。

當天晚上，我蹲在便利商店前，想著和媽的回憶，眼眶頓時變得濕潤，在告別式上沒留下一滴眼淚的我終於潰堤，任憑淚水在我臉上肆虐。

我拱起雙腳，將臉埋進，眼淚浸濕了一小塊布，怎麼樣也止不住，或許我真的憋太久了。

忽然，打在我身上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在傘上的聲音。

「妳還好嗎？」一道男性嗓音傳來。

明明是在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卻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抬起頭，確認來者。

他身穿白色上衣，一手握著雨傘，替我擋雨，另一手拿著熱可可的瓶裝罐。

我看見他的肩膀濕了一塊，他為了幫我遮雨而傾斜雨傘，反而害他的衣服被弄溼。

為什麼我這麼會找別人的麻煩？

可是……我卻想要他這麼對我說，讓他替我遮雨，沒由來的，我竟然自私的不想推開。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TcSz06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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