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晨霧濃得像是化不開的濁墨,隨著小船的顛簸,一陣陣夾雜著魚腥氣與寒意的濕風往骨頭縫裡鑽。
「老哥哥,您看這船舷都快被蟲蛀空了,江水滲進來都能養魚!兩個人要五百文,您這不是送我們去雲城,您這是要送我回老家啊!」
雲知秋那破鑼嗓子在霧氣裡顯得格外突兀。他今天換了一身行頭,原本那件補丁累累的舊長衫雖然還在,但腳下那雙快要散架的草鞋終於退了役,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從青石鎮地攤上淘來的千層底布鞋。雖然做工粗糙,但勝在紮實。
他手裡捏著那把重新裱過的摺扇,臉上掛著那種市井慣有的、討價還價時的精明與卑微。
「小哥,這世道不太平,江上有水匪,岸上有流民,我這可是拿命在跑船。」老船夫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雲城那是銷金窟,進了城就是大爺。這點路費您還計較,那乾脆走旱路,翻過兩座山,說不定還能趕上明年的大集。」
「五十文,就少五十文!」雲知秋一臉肉痛地伸出五根手指,「這可是我的買命錢了。老哥哥,您看我這妹子,身子弱得跟紙糊的一樣,這要是走旱路,半路就得餵狼。」
沈清月靜靜地立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淡青色的頭巾隨風輕揚,遮住了她那張足以引發動亂的容顏。她的傷口在雲知秋那些「辣眼睛」的凡俗藥膏與沒完沒了的碎碎念中,竟然奇蹟般地開始收口。雖然經脈依舊乾涸如枯井,但她已經能像個凡人女子一樣平穩行走。
她冷眼看著雲知秋。在落霞山,她曾賞賜過下屬無數高品質靈石,每一枚都能買下這整條江上的所有小船。可現在,她看著雲知秋為了五十文錢在那裡爭得臉紅脖子粗,甚至不惜蹲下身,幫老船夫搬運了幾塊沉重的壓艙石來體現自己的「誠意」。
「行了行了,看你這後生還算勤快,四百五十文,成交!」
老船夫鬆了口。雲知秋立刻像打了勝仗的將軍,拍掉手上的灰塵,一臉得意地朝沈清月跑來。
「搞定!不但省了五十文,我還磨得那老頭答應,待會兒在船上給我們留個避風的艙位。」雲知秋笑嘻嘻地湊過來,神神祕祕地從背後的木箱夾層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塞進沈清月懷裡,「拿著,這是好東西。」
沈清月拆開布包,動作微微一滯。
那是一件有些陳舊的狐皮圍脖,毛質並不細膩,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凡俗特有的樟腦丸味。
「這哪來的?」她聲音冷清。
「昨天下午去成衣鋪換的。」雲知秋乾笑兩聲,眼神有些躲閃,「我把那幾本原本打算賣給城東收藏家的『孤本手稿』押給了老闆。反正是手抄本,以後我進了雲城,憑記憶再寫一份就是了。妳是我故事裡的活招牌,要是妳凍死了,我這《九天傳》講起來也沒動力不是?」
沈清月死死地盯著他。她知道那些手稿對一個說書人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是他的命根子。他為了讓她在江風中暖和一點,賣掉了自己的「命運」。
「……多事。」
沈清月低低地說了一句,卻依舊將那件狐裘圍在頸間。那股溫熱的溫度,順著她的脖頸,一點點滲進了她那冰封的神魂深處。
船緩緩離岸。
大江之上,水汽氤氳。這是一條老舊的客貨混裝船,甲板上堆滿了裝著生薑與乾魚的麻袋。雲知秋坐在甲板的一角,面前坐著幾個赤著膊、滿身汗臭的船工。
「啪!」
摺扇一合,敲在掌心。雲知秋那特有的說書腔調在江面上盪開。
「上回書說到!那沈清月墮入凡間,隱姓埋名……」
他講得興起,卻渾然不知,故事的主角正靠在船艙入口的陰影裡,一邊聽著自己的「未來預言」,一邊默默地看著這群在她眼裡曾經如同「蜉蝣」般的凡人。
雲知秋目前的狀態,可以說是「拿著劇本卻認錯了演員」。
在他的認知裡,沈清月是高高在上的、遠在天邊的「女帝」。而眼前的小青,只是一個落難的、需要他省吃儉用來呵護的柔弱少女。他甚至在想,如果故事裡的沈清月能有小青一半的運氣,遇到一個像他這樣雖然貪財卻還算正直的說書人,或許這世界就不會毀滅了。
「小青,妳看我這段寫得好不好?那沈清月要真能像妳這樣安安穩穩喝口熱粥,她還成什麼魔啊?」
雲知秋說完一段,趁著討賞的空檔,湊到沈清月身邊嘿嘿一笑。
沈清月看著他,月光下,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片藏在袖子裡的碎瓷片。她原本想,如果這個凡人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嚇得立刻把她丟下江。但現在,看著他為了兩枚銀錢就慶幸不已的樣子,她突然覺得,這份「不知情的救贖」,竟比她修煉千年的神功還要沉重。
「雲知秋。」
「嗯?」
「你說……沈清月如果最後沒成魔,她會去哪?」
雲知秋想都沒想,指了指遠方:
「那還用問?去雲城當個普通人唄。說不定還能找個像我這樣英俊瀟灑的說書先生,天天聽聽戲,吵吵嘴,這日子不比搬山填海強?」
沈清月沈默了許久,突然輕笑了一聲,那是她墮入凡塵後的第一個笑容。
「騙子。」
她轉過身,任由江風吹亂髮絲。雲知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在犯嘀咕:這姑娘笑起來,怎麼比我故事裡寫的聖女還要好看?
遠方,雲城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是沈清月原本命運中屠戮的第一座城,也是雲知秋夢想中的世外桃源。
這江水依舊向東流,但命運的帆,似乎真的在說書人的碎碎念裡,轉了一個凡人看不見的大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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