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清晨,是被一場黏稠且寒冷的春雨淋透的。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將整座城鎮困在壓抑的冷寂之中,空氣裡飄散著泥土與殘留菸灰的霉味。
客棧狹窄的後院裡,雲知秋正對著一面缺角的破銅鏡。他指尖神經質地顫抖著,正吃力地繫著那根斷了幾次的草鞋帶。他手邊放著一塊乾硬的饃餅,每咬一口都要費力地吞嚥,那乾澀的碎屑卡在喉嚨裡,彷彿他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種難以消化的苦澀命運。
「妳待會兒……從後門走。」雲知秋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城西有個廢棄的城隍廟,廟後頭有一口枯井,妳躲進去。如果天黑了我沒去接妳,妳就往城外跑,隨便去哪都行,別再回來找我。」
沈清月倚在斑駁的木門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從後院撿來的碎瓷片。她穿著那身粗糙的青色布衣,淡青色的頭巾遮住了她那足以讓世人瘋狂的容顏,唯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你想一個人去送死?」沈清月平靜地開口,語氣中沒有起伏。
「什麼死不死的,這叫破釜沉舟。」雲知秋猛地站起身,強撐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可他那雙打顫的腿出賣了他,「龍哥要的是錢,我今天把這場戲演瘋了,賞錢一湊齊,他拿了銀子自然就放過我了。我這人命硬,閻王爺不收。」
他沒看見沈清月眼底閃過的一抹審視。在她眼裡,這個叫雲知秋的凡人簡直蠢得令人髮指,他分明怕得連呼吸都在抖,卻還要把最後一條生路留給她這隻「隨手救起的螻蟻」。
「蠢貨。」沈清月冷冷吐出兩個字,卻還是邁開步子,無聲地跟在了那單薄的背影後頭。
悅來茶館。
今天的茶館安靜得有些可怕。龍哥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手中那把剔骨尖刀在油燈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寒芒。他身後的兩名打手,鐵牛和斷指,像兩尊瘟神一樣守著門口,斷絕了雲知秋所有的退路。
雲知秋站上那座有些搖晃的木台,他感覺全鎮人的目光都像錐子一樣扎在他身上。他握住那塊磨得光滑的醒木,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啪!」
第一聲醒木落下,雲知秋的嗓音在死寂的茶館裡炸開。
「上回書說到!沈清月神骨被奪,流落荒野!昔日那萬人景仰的聖女,如今卻成了野狗爭食的敗類!諸位以為她死定了?不!沈清月在那血泊中,用殘缺的五指,一寸一寸地摳開了凍土,她唸出了那段被正道封禁了三千年的——蝕骨咒!」
雲知秋開始嘶吼,他把所有的壓抑、憤怒與對死亡的恐懼,全部傾注到了故事裡。他形容沈清月如何忍受斷骨之痛,如何在那絕望的雪地裡,用最卑微的姿態策劃最殘酷的復仇。
而此時,沈清月正安靜地坐在龍哥後方不足三尺的陰影角落。
她的眼神冷漠地掠過龍哥那汙濁的後頸。對她而言,殺死這幾個人比捏死幾隻螞蟻更簡單。但她沒有立刻動手,她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些凡人。
「沈清月抬起頭,她的眼珠已經變成了死灰之色!」雲知秋在台上揮汗如雨,神情猙獰。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沈清月動了。
她沒有修為,但她擁有數百年的殺戮本能。她的身體像是一抹無聲的煙,在茶客們被台上的故事吸引住注意力的剎那,指尖的瓷片精準地劃過了龍哥左右兩名壯漢的膝膕。
動作太快,力道太巧,那兩人只覺得膝蓋一涼,剛想張嘴,沈清月的手指已如閃電般點中了他們的啞穴。兩人保持著聽書的坐姿,身體卻已徹底僵死,唯有鮮血順著凳腿,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泥土。
「沈清月掏出了第一顆心!」雲知秋在台上怒吼,桌子拍得震天響。
龍哥聽得正起勁,突然覺得脖子後面傳來一陣涼意。他剛要轉頭,一隻如冰塊般寒冷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頸側大脈上。
「別回頭,看戲。」一個清冷到讓人靈魂凍結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細若蚊鳴,卻重如泰山。
龍哥渾身汗毛豎起,他想喊,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驚恐地餘光瞥見左右兩名手下,那兩人的雙眼圓睜,神色駭人,卻僵硬得像兩尊木雕。
「血染長空!百鬼夜行!」雲知秋在台上發出最後一聲暴喝。
「啪!」
說書結束,滿場驚怖後的死寂。
雲知秋抹了一把滿臉的汗水,看著台下。他看見龍哥一動不動地坐著,左右兩個人也像是聽入迷了一樣低著頭。他心裡「咯噔」一聲,以為這場戲沒能讓對方滿意。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台,將那袋裝滿了銅板與碎銀的盤子捧到龍哥面前。
「龍哥……這,這是今天所有的賞錢,還有我這兩年的積蓄。求您看在我家妹子腦子不好的份上,這債……您清點清點?」雲知秋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連大氣都不敢喘,躬著腰,等著命運的宣判。
龍哥依舊僵硬地坐著。他的臉色鐵青,眼神中盛滿了超越常理的恐懼,甚至連手都沒敢抬起來接錢。
「龍哥大氣!那……那我就當您收下了!」雲知秋哪裡敢等回應,他只當龍哥是在忍著怒火,趕緊趁著對方沒發作,衝到角落一把拉起沈清月的手。
「快走,小青!」
雲知秋拉著沈清月,像是身後有惡鬼索命一般衝出了茶館。兩人在寒雨中狂奔,直到跑過了三條街,躲進了一個漏雨的簷廊下。
雲知秋靠著牆根,整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白得嚇人。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雲知秋一邊喘氣,一邊神經質地拍著胸口,「剛才龍哥那眼神妳看見沒?他在那兒坐得跟尊殺神一樣,我還以為他隨時會拔刀把我宰了。還好,還好他沒發難……小青,咱們活下來了,真的活下來了。」
他看著沈清月,眼中沒有絲毫的得意,全是那種小人物劫後餘生的卑微與喜悅。他從懷裡摸出兩枚剛才偷偷塞下的、還帶著體溫的銀錢,遞給沈清月。
「給……明天,明天哥給妳買肉吃。咱們不挨餓了。」
沈清月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指尖殘留的一絲血腥味隱沒在濃重的雨腥氣中。她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只會為兩枚銀子慶幸不已的凡人。
「嗯。」她接過那枚帶著凡人溫度的銀幣,語氣依舊冷淡,「回去吧。」
雲知秋看著沈清月的背影,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他始終不知道,他那天賺來的買肉錢,不是靠他的故事,而是靠這世間最危險的女人,在那片陰影中,為他擋下的最後一道死劫。
這一天,是沈清月墮入凡塵後的第七天。 她看著那張卑微卻赤誠的笑臉,眼底的冰冷,似乎被這春雨澆得,稍微消融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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