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清晨,是從第一聲清脆的梆子聲和街道上油條入鍋的「滋啦」聲中甦醒的。
客棧的木窗縫隙裡透進一抹帶著塵埃的晨光,正巧落在沈清月的臉頰上。她猛地睜開眼,右手本能地探向枕邊,卻只摸到了那截焦黑的木頭與粗糙的被褥,而非曾經那柄削鐵如泥、寒氣逼人的霜華劍。
「醒了?醒了就趕緊把這粥喝了,我得去茶館佔位子了。去晚了,那塊好地盤就被隔壁那個拉二胡的瞎子搶了。」
雲知秋蹲在屋角,正用一根麻繩用力勒著他那雙快要散架的草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青色,那是昨晚睡在冰冷硬地鋪上受了寒的痕跡。桌上放著一碗稀得幾乎照得見人影的白粥,旁邊還有一小碟發黑的、散發著鹹苦味的醬菜。
「這是……最後的錢?」沈清月坐起身,紗布包裹的傷口隨著呼吸傳來一陣緊繃的鈍痛。
「錢?早花光了。」雲知秋站起身,有些心虛地揉了揉鼻子,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這粥是我拿客棧後廚的乾柴換的。我今早起來幫他們劈了兩捆紮實的槐木,才換來這兩口熱乎的。妳趕緊喝,喝完跟我去茶館。今天要是討不到足夠的賞錢,咱倆晚上就得去城外跟乞丐搶橋洞睡了。」
沈清月端起那碗稀粥,目光落在雲知秋那雙佈滿細小木刺與紅腫的手掌上。在仙門,劈柴那是雜役弟子的活,甚至連雜役都會偷偷用火靈符走捷徑。可這個男人,是用他那肉體凡胎,一斧頭一斧頭地在清晨的寒露中為她劈開了生計。
她沉默地喝著粥,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讓她的心臟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到了「悅來茶館」,雲知秋熟練地跟小二打了個哈哈,把沈清月安置在那個採光最差、卻最能避開旁人視線的陰暗角落。
「各位父老鄉親,老少爺們!雲某人又回來了!」
醒木一響,雲知秋像換了一個人,臉上的疲憊瞬間隱去。
「上回書說到,沈清月神骨被奪,在那斷崖邊上,漫天風雪如刀,她一身青衣盡碎。諸位以為這就完了?非也!這真正的噩夢,才剛開始……她在那荒野中爬行,指甲掀翻,血肉模糊,往昔那些對她唯唯諾諾的嘍囉,如今正提著燈盞,在雪地裡搜尋著她的蹤跡,要拿她的項上人頭去領那賞善錢……」
雲知秋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完全遵循著故事中殘酷的發展,沒有添加任何「救世主」。沈清月在台下聽著,手指不由自主地扣住了粗糙的木桌邊緣。
他描述得太準了。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那種在雪地裡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絕望,被他用一個凡人的腔調,精準地還原了出來。
茶館裡的聽眾聽得屏息凝神,甚至有人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襟。
然而,就在劇情進入最壓抑的時刻,茶館門口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嘈雜聲。
三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推開茶客走了進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還拎著根沉重的手杖,一進門就重重地敲在桌上,震碎了一個茶碗。
「雲知秋!老子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壯漢粗聲粗氣地吼道,整個茶館的氣氛瞬間消失,聽眾們紛紛低頭閃避,「欠老子的賭債,這都拖了三個月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錢,我就拆了你的骨頭去抵債!」
雲知秋的手僵在醒木上,臉上的神采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小民常見的討好與卑微。他從台上跳下來,哈著腰迎了上去。
「喲,龍哥!您看這事鬧得……我這不是剛跑商回來嗎?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等這段書說完,賞錢一到,我立馬給您送去!」
「寬限?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龍哥冷笑一聲,眼神不安分地在茶館裡搜尋,「聽說你這回帶了個漂亮妹子回來?沒錢還,就把人抵給老子,春花樓那邊正缺這種清秀的貨色。」
雲知秋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求饒,而是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死死地擋在了龍哥看向沈清月的視線路徑上。
「龍哥,規矩我懂。錢,我一定還。但那是我妹子,家裡遭了難,腦子也不好使,您動誰都行,別動她。」雲知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平時聽不到的、困獸般的狠勁。
「老子今天就動了,你能怎麼著?」龍哥一把揪住雲知秋的領口,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沈清月坐在角落,雙眼微瞇。雖然她現在修為全無,但那股屬於巔峰強者的「勢」卻在體內緩緩升騰。只要她願意,即便是一枚竹箸,她也能在瞬間刺穿那壯漢的眼窩。
但她看到雲知秋即便被提在半空中,雙腿亂蹬,卻依然固執地張開雙臂,試圖在那窄小的空間裡,為她撐起一片看不見的屏障。
「龍哥!這樣……明兒個!明兒個這時候,我還您雙倍!要是還不上,您把我這條舌頭割了去!」雲知秋大聲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帶著顫抖,卻沒有退縮。
龍哥猶豫了一下,顯然這雙倍的利息讓他動了心。他一把將雲知秋摔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行,雲知秋,老子就再信你這爛舌頭一次。明天要是見不到銀子,老子不但要你的舌頭,還要你那妹子去賣命!」
地痞們囂張地離去。茶館裡鴉雀無聲,原本熱鬧的氣氛冷到了冰點。雲知秋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半晌才撐著地爬起來。他沒有看那些竊竊私語的聽眾,而是第一時間看向沈清月的方向。
看到她還在那兒,看到她沒有被驚擾,他才長舒了一口氣,甚至還試圖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啪!」
他重新走上台,再次拍響醒木,強行撐起那副說書人的架勢。
「咱們……接著說。那沈清月在雪地裡,看著那些昔日的同門,她心裡沒有恨,只有一種荒唐的冷。她明白了一件事:這世上,求神不如求己,求饒不如求死……」
沈清月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那雙因為剛才的掙扎而變得更加紅腫的手。
這一晚,雲知秋討到的賞錢寥寥無幾。走出茶館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對不起啊,小青。」雲知秋低頭走著,腳步沉重,「我以前不懂事,欠下了債。原本以為躲進山裡能賴掉,沒想到這幫人屬狗的,鼻子這麼靈。妳別怕,我明天……我有辦法。」
沈清月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渺小到極點、卻試圖對抗命運的凡人。
「明天,你要怎麼還?」
「我把那幾本祖傳的劇本賣給城東的收藏家。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雖然捨不得,但總比沒了舌頭強。」雲知秋拍了拍胸口,試圖表現得豪氣一點。
「明天的書,不要講沈清月如何等死。」沈清月突然開口,眼底閃過一抹如刀鋒般的冷冽,「講她如何在那雪地裡,用殘碎的指甲,挖出了那顆仇人的心。」
雲知秋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柔弱的農家妹子,一時間竟覺得她的眼神比他故事裡的女帝還要恐怖。
「讓他們恐懼,他們才會敬畏,才會掏銀子。」沈清月丟下這句話,轉身朝客棧走去。
雲知秋看著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明天,咱們說復仇。」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