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房間很窄,窄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木頭發霉與廉價油脂混合的怪味。
沈清月獨自坐在木凳上,面前那盆已經渾濁的水映照出她現在的模樣。她洗得很慢、很用力,指尖摩挲著那塊名為「胰子」的凡俗之物。這東西摸起來粗糙如砂石,與她在落霞山聖地使用的、浸泡過九十九種靈草精華的洗髓玉膏相比,簡直是泥土與雲端的差別。
然而,當她將那股帶著辛辣氣息的水拍在臉上時,那種鑽進毛孔的刺痛感,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聖女……沈清月……」她對著水面輕聲呢喃,這兩個名字如今聽起來像是上輩子的殘響。
「吱呀——」
那扇合不攏縫的破木門被推開,雲知秋夾著一捲發黃且帶著漿糊味的舊紗布,手裡還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黑乎乎、冒著刺鼻苦味的藥湯走了進來。他的步履有些沉重,那是長途跋涉後體力透支的跡象,可他的眼睛在看到沈清月安然無恙時,還是習慣性地閃過一絲放鬆。
「趁熱喝,這可是好東西。」雲知秋將藥湯放在圓凳上,自己則有些疲乏地蹲在床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磨了那藥鋪學徒整整兩刻鐘,差點沒把他師父的祖宗十八代都誇上一遍,他才答應讓我在爐底給妳接這碗『百草湯』。雖然是藥渣熬的,但火氣大,最能壓住妳傷口裡的寒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解沈清月肩頭那件已經被血水浸透的舊長衫。
沈清月的身體瞬間繃得筆直,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本能的殺意,那是高位者對冒犯者的冷酷警告。
「嘿,妳這丫頭,翻臉比翻書還快?」雲知秋被那眼神刺了一下,手僵在半空,隨即沒好氣地翻個白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自己腳下那雙徹底報廢、露出三個腳趾頭的草鞋,「妳看清楚了,我這雙鞋是為誰穿破的?我這一下午口乾舌燥賺來的賞錢,除了入城稅、兩碗陽春麵、半件成衣,剩下的全都進了藥鋪老闆的口袋。妳要是現在跟我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行,妳自己動手,要是傷口爛了,明天我就只能把妳賣給人牙子換鞋穿了。」
沈清月看著那雙破爛不堪的草鞋,看著他腳踝上被草繩勒出的紅痕。那是凡人的肉身,為了背負另一個人的命運而留下的殘酷勳章。
她眼中的寒芒緩緩褪去,像是一層薄冰在正午的陽光下無聲消融。她抿著唇,緩緩轉過身去,任由那寬大的長衫滑下肩頭。
那是一道足以讓任何看客心碎的傷。焦黑的雷擊痕跡與剝離神骨後的裂口交織在一起,像是潔白大理石上被生生敲出的蛛網狀碎裂。
雲知秋倒吸了一口冷氣,原本準備好的俏皮話全卡在了嗓子眼。他這輩子編過無數悽慘的故事,但當真實的苦難就這樣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想像力是多麼貧瘠。
「下手的人……真是畜生不如啊。」雲知秋低聲罵了一句,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先是用溫熱的濕布輕輕擦拭傷口周圍,指尖微微顫抖,彷彿生怕再重一絲力道,眼前的少女就會像幻影般散去。
「這傷口,簡直跟我故事裡寫的『剝骨之刑』一模一樣。」雲知秋一邊往傷口上塗抹那種廉價且散發著怪味的藥膏,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小青,妳老實告訴我,妳是不是得罪了那些名門正派的神仙?除了他們,誰還能下這種陰損的毒手?」
沈清月的心猛地漏掉了一拍,她側過頭,死死盯著雲知秋的側臉。
「你……竟然知道剝骨之刑?」
「那哪能不知道啊!」雲知秋見她搭話,又恢復了那種說書人的嘚瑟勁,他一邊敷藥一邊顯擺道,「妳別小看我,我為了寫好《九天傳》,可是跑遍了方圓百里的廢墟、翻了不少殘破的古籍(其實是為了想噱頭瞎編的)。我想著,那沈清月是萬人景仰的聖女,要讓她墮落成魔,就得給她最極端的痛苦。剝其骨、碎其心、斷其念。唯有這樣,台下的觀眾才會聽得如癡如醉,大把大把地撒銀子。」
沈清月看著他一臉認真地討論著「撒銀子」的秘訣,一種荒謬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個凡人。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憑著一種市井的直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刀一刀地剖開了她人生最隱秘、最血淋淋的真相,然後還在為此沾沾自喜。
「嘶——!」
當那劣質藥膏完全覆蓋住創口時,一股辛辣且強烈的刺痛感瞬間點燃了全身的神經。沈清月感覺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個祭壇,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忍著點!忍著點!」雲知秋急了,下意識地湊近,對著她的傷口輕輕吹了兩口氣,「呼——呼——。這藥雖然辣眼睛,但它是用凡間最強的陽性草藥配的,能止血發汗。別嫌它低賤,這可是我們這些升斗小民的保命方子。」
沈清月徹底僵住了。
那股帶著汗水與唾液氣息的熱氣噴在她的肩頭,那是仙門中最骯髒、最不齒的接觸,可在那股熱氣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她感覺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竟然真的退散了一些。
「雲知秋。」她低聲喊。
「嗯?我在呢,快包紮好了。」雲知秋正滿頭大汗地跟那捲紗布作鬥爭。
「如果那個女孩……我是說你故事裡的沈清月。如果她最後沒有墮落成魔,那她該去哪裡?這天下,難道還有她的容身之處?」
雲知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頭看著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無比迷茫的少女。他想了想,隨即露出一個有些傻氣、卻又透著一股子狠勁的笑容。
「那還用問?跟我一樣,去這世間最嘈雜、最熱鬧的地方唄。」雲知秋指了指窗外,「去那些修仙者嫌棄腳臭的菜市場,去聽那些販夫走卒為了兩文錢吵得臉紅脖子粗,去學怎麼在下雨天把漏水的屋頂補好。在那兒,沒人在乎妳有沒有神骨,大家只在乎今天的米貴不貴,明天的太陽出不出。」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沉:「魔之所以是魔,是因為她心裡只裝著那個被奪走的寶座,和那些背叛她的人。可要是她的心裡裝下了一碗冒熱氣的陽春麵,裝下了這盆五文錢的熱水……她就成不了魔。」
沈清月沉默了。她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湯,突然伸出手,將那碗苦澀到極點的液體一飲而盡。
真的很苦,苦到她想哭。
「嘿,這就對了嘛。」雲知秋接過空碗,打了個哈欠,蜷縮在窄小的地鋪上,用那件破舊的外袍蓋住胸口,「睡吧,小青。明天一早我還得去茶館佔個好位置。咱們剩下的錢,只夠住這一晚。要是明天收不到賞錢,咱倆就得去城外跟乞丐搶地盤了。」
不一會兒,地鋪上便傳來了均勻且沉重的呼吸聲。
沈清月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側過頭,看著地鋪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在仙門,每個人都教她如何追求長生,如何斷絕情欲,卻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如何在一碗麵、一盆熱水和三文錢的爭執中,找到「活著」的意義。
「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還會救我嗎?」
她輕聲呢喃著,指尖輕輕觸摸著那個臃腫醜陋的紗布蝴蝶結。
那一晚,沈清月沒有夢見滿天的血紅,也沒有夢見那些猙獰的笑臉。她夢見自己走在青石鎮的街道上,手裡抓著一個熱騰騰的炊餅,而前面那個穿著破草鞋的男人回過頭,一臉得意地對她喊:
「快跟上!小青,今天咱們賺了大錢,加個蛋!」
那是沈清月墮入凡塵後的第五天。她決定,先試著活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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