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青石鎮那矮小且略顯斑駁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雲知秋的呼吸已經變得像老舊的拉風箱一樣沉重。每一次起伏,他的胸腔都發出一種令人擔憂的悶響。
「到了……呼……看到沒,那就是活命的地方。」
雲知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那汗水混著一路上的泥塵,在他清秀的臉上劃出幾道滑稽的黑痕。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腳下的草鞋早已磨得快要見底,但他還是穩穩地托著背上的沈清月。這一路下山,他原本想著只背到官道就撒手,可看著這姑娘那副「隨時會散架」的模樣,那股不合時宜的惻隱之心終究還是壓過了理智。
沈清月趴在他背上,目光穿過雲知秋略微汗濕且有些凌亂的髮梢,注視著那座在她眼裡簡直像是蟻穴般卑微的城鎮。
這裡沒有任何靈光護陣,沒有高聳入雲的玉石仙閣,只有裊裊升起的凡俗炊煙,和城門口幾個穿著粗布麻衣、正因為三文錢的入城稅跟守衛爭得面紅耳赤的商販。這就是雲知秋口中「安穩」的地方——一個連一絲像樣靈氣都捕捉不到、充滿了灰塵與喧囂的頹圮之地。
「小青,聽好了,待會兒進了城,妳就趴在桌上裝睡,什麼都別看,什麼也別問。」雲知秋一邊排著入城的小長龍,一邊壓低聲音叮囑,熱氣噴在她的耳根,帶著一絲疲憊的溫度,「妳這長相實在太惹眼,待會兒我得想辦法去買塊粗布頭巾把妳圍起來。這世道,長得太好看對我們這種窮鬼來說不是福,是禍。」
沈清月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的下巴抵在雲知秋的肩膀上,能清楚感受到這個凡人男人因為過度疲憊而產生的肌肉顫抖,那頻率很快,卻固執地支撐著她的重量。這種毫無修為、純粹靠體力支撐的堅持,讓她感到一種極其荒謬的震撼。
進了城,喧鬧的聲浪如潮水般迎面撲來。
「賣炊餅嘍!剛出爐的熱炊餅!」 「上好的粗布,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給家裡婆娘帶一塊——」
各式各樣的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合著一股熟肉、汗臭與香料的味道,在狹窄的街道間激盪。這對曾經高居九天、身邊唯有仙樂與鶴鳴的沈清月來說,簡直吵鬧得近乎野蠻。可不知為何,這股熱辣辣的、甚至有些粗俗的「活氣」,卻讓她體內原本如冰封般的血液,似乎流動得快了一點。
雲知秋帶著她穿過幾條飄著油煙味的小巷,最後在一家門角都磨圓了、掛著一張油膩旗旛的「悅來茶館」前停了下來。
「喲,雲先生!您可算回來了,這幾天大夥兒可都盼著您的《九天傳》下回呢!」茶館的小二眼尖,一見到雲知秋便熱情地迎了上來,隨即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背上的沈清月,「這位是……?」
「遠房妹子,家裡遭了災,來投奔我的。」雲知秋面不改色地扯著謊,順手從懷裡摸出兩文錢塞進小二手中。這動作極其自然,卻是他這一路上忍著肚餓才省下來的「開路費」。
「小二哥,幫個忙,在後頭陰影角落給她尋個安靜位子,再給她弄碗熱麵,別太鹹,多加點湯。我這妹子身子弱,見不得強光。」
「好勒!雲先生您放心,保準辦妥!」
雲知秋把沈清月安置在茶館最偏僻、光線照不到卻能清楚看到說書台的位置。
「妳先吃,吃完歇會兒。我要去賺咱們今晚的房錢了。」雲知秋拍了拍沈清月的腦袋,隨後他便走向那座略顯寒酸的木台,熟練地拿起那塊磨得光滑的醒木。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原本喧鬧的茶館瞬間鴉雀無聲。
「上回書說到,那落霞山巔,風雲變色。沈清月一身傲骨終是換不回一絲公道……」
雲知秋的聲音在茶館裡迴盪。他的語氣忽而高昂如怒濤,忽而低沉如哀鳴。沈清月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聽著他描述那個夜晚。他描述她是如何在那冰冷的石台上,看著自己曾經守護的同門露出猙獰的笑意;他描述那神骨被剝離時,連靈魂都在顫慄的劇痛。這男人,明明只是個凡人,卻彷彿親眼目睹了她靈魂最深處的崩塌。
「慘啊,這聖女真是太慘了,那些修仙的簡直不是人!」隔壁桌的一個挑夫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眼眶通紅,憤憤不平地灌了一大口粗茶。
沈清月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那碗麵。麵條很粗,湯底甚至有些寒酸,可那是滾燙的,燙到了她的心坎裡。
她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她是那個被全天下唾棄、即將墮落為魔的「滅世女帝」。可是在這間充滿汗臭味與廉價茶香的屋子裡,她第一次聽到了有人為她鳴不平。這些凡人不知道她是誰,他們只是在為一個故事裡的弱者流淚。這種卑微的同情,對現在的她來說,比任何仙丹都要珍貴。
雲知秋在台上說得唾沫橫飛,眼神偶爾掠過角落。當他下台討賞,哈著腰接過一枚枚帶著體溫的銅板,臉上掛著市井氣十足的笑容時,他手裡已經抓著一小袋沉甸甸的錢。
「看到沒?這就是本事。」雲知秋走回角落,有些得意地晃了晃錢袋,「今晚咱們能住客棧了,不必再睡破廟。走,先去買塊頭巾,再給妳弄身乾淨衣裳。」
在去客棧的路上,雲知秋拉著她進了一家成衣鋪。
「老闆娘,這料子都起毛球了,妳還敢開價五十文?」雲知秋指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痛心疾首地喊道,「我這妹子逃難過來,身無分文,妳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三十文,再送一塊頭巾,以後我天天在茶館幫妳宣傳,說妳這兒的衣裳最有仙氣。」
那精明的老闆娘原本板著臉,卻被雲知秋這連珠炮似的碎碎念說得一愣一愣,最後愣是給他磨到了三十五文成交。
「妳看,這就是生活。」雲知秋細心地幫沈清月圍上那塊淡青色的頭巾,遮住了她那足以引發混亂的絕世容顏。
進了客棧,雲知秋又開始跟掌櫃的「鬥智鬥勇」。他一臉悲戚地講述著「妹子身患重病」的虛假故事,硬是讓掌櫃的多給了一盆熱水和一小塊乾淨的胰子。
推開房門,雲知秋把沈清月安頓在床榻上,自己則累得直接癱坐在地鋪上。
「小青,妳先洗洗,我去前院再弄點乾淨的紗布。」雲知秋指了指那盆冒著熱氣的水,「想必不比妳以前用的那種精緻玩意兒,但在這兒,這就是最高待遇了。省著點用,這熱水是我演了一場大戲才換來的。」
沈清月看著那盆平凡的水,又看著雲知秋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佝圮的背影。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為了幾文錢就跟人爭得面紅耳赤、為了多要一盆熱水就演戲騙人的男人,竟然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生命力。
「……騙子。」她對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嘿!這叫生存智慧!」雲知秋回頭,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我不把那女帝說得慘一點,這些大老粗怎麼肯掏錢?我不跟掌櫃的演戲,這熱水得收咱們五文錢呢!那可是五文錢啊,夠買三個大炊餅了!」
雲知秋關上門出去了。沈清月坐在床邊,看著那盆冒著白氣的水,突然覺得,這人間的煙火,似乎真的比那冷冰冰的高山巔峰要暖和得多。
如果那個毀滅世界的預言是真的,那或許……她可以為了這個為了兩文錢爭論半天的男人,把那個預言推遲一點點,再推遲一點點。
暮色完全降臨,青石鎮點起了零星的燈火。沈清月捧起一捧熱水拍在臉上,溫暖的感覺滲進皮膚。這一晚,這間簡陋的客棧房間,成了她墮落命運之外,第一個真正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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