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的天空藍得有些透明,那是暴雨洗刷過後的澄澈,卻也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寒意。
雲知秋此時正蹲在地上,雙手靈活且慎重地整理著他的木箱。這是一門技術活,必須把沉重的醒木與摺扇放在最易取用的側夾層,而那些壓底的手抄劇本則得用特製的油布裹上三層,再塞進乾燥的防潮乾草。對他來說,這些不是紙,而是他在這個仙俠亂世中唯一的保命符。
「小青,妳看妳這傷,走是走不動了。但我這小本經營,翻遍全身也就剩下幾個銅板,實在沒錢雇輛馬車供著妳這尊大佛。」
雲知秋一邊用力勒緊木箱的皮革背帶,一邊歪過頭,有些無奈地看著牆角。
沈清月已經換上了雲知秋那件寬大的舊長衫。長衫對她來說實在太寬鬆了,袖口被她笨拙地挽了好幾圈,露出滿是血痕的纖細手腕,下擺更是委屈地堆在了腳踝處。她臉上的血汙被雲知秋昨晚用冷水強行擦去了一些,露出一張清麗得驚心動魄、卻又蒼白如死灰的小臉。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指尖依舊死死摳著那截焦木,眼神跟隨著雲知秋的一舉一動。那眼神裡沒有感激,只有一種剛被領養、還在觀察主人是否會突然棄養的小獸般的警惕。
「看妳這架勢,估計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不知怎地落難到這荒郊野嶺。」雲知秋拍了拍木箱上的灰塵,站起身來,重重地嘆了口氣,「實話說吧,我也不是什麼路見不平的大俠,我就是個走街串巷說書的。我接下來要去南邊的青石鎮,那裡過兩天有個大集,我得趕在那兒賺點下個月的嚼穀,不然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他說著,走到沈清月面前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
「這林子裡野狗多,妳要是留在這,最多三天,牠們就會來敲妳的門。妳要是跟我走……」雲知秋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腳下那雙破舊的草鞋,「妳得幫我幹活。雖然妳現在手腳不利索,但等妳傷口結痂了,妳得幫我背木箱,或者在我說書的時候幫我討賞。這叫自食其力,懂嗎?我不養閒人。」
沈清月依舊沒說話,她只是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清澈卻市井的眼神。她緩慢而堅定地撐著冰冷的石牆,試圖站起來。
但她的神骨剛被剝離,經脈裡的靈氣早已枯竭得如同乾涸萬年的河床。才剛直起腰,那種鑽心的撕裂感便讓她眼前一黑,身體像是一截斷掉的枯木,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
雲知秋趕緊伸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點!慢點!妳這是想在出發前先給我省一頓飯錢嗎?」雲知秋嘟囔著,手上的力道卻很穩。他沒有鬆開,反而順勢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那一瞬間,沈清月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
在仙門,除了那場殘酷的剝奪,她極少與人有這種肢體接觸。雲知秋身上帶著一股被汗水浸透的皂角味,還有火堆燻出來的煙草氣。這種凡人的溫度,讓她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陌生。
「唉,罷了,我這輩子大概是欠了妳這姑娘的。」
雲知秋一咬牙,轉過身去,在沈清月面前寬闊地彎下腰。
「上來吧。妳這體重,跟我背一箱書也差不了多少。先說好啊,我只背妳到山腳下的官道。到了平路,妳就是用爬的,也得給我挪到鎮子上去。」
沈清月看著那個寬闊卻並不厚實的後背,那是她以前從未正眼瞧過的凡人軀殼。她遲疑了許久,最終伸出那雙顫抖的手,輕輕環住了雲知秋的脖子。
雲知秋雙手一兜,將她背了起來。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腳下的草鞋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起駕嘍——」他自嘲地喊了一聲,背著沈清月踏出了破廟。
下山的公路並不平整,昨晚的暴雨讓泥土變得軟爛濕滑。雲知秋走得很吃力,他的呼吸聲就在沈清月的耳邊,一聲比一聲沉重。
走到一半,在一處陡峭的轉角,雲知秋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摔進下方的山溝。在那個瞬間,沈清月感覺到雲知秋的雙手猛地收緊,他沒有試圖用手去撐地保護自己,而是死死地扣住她的腿,用自己的脊背和肩膀去承受撞在樹幹上的衝擊力。
「哎喲……我的老腰……」雲知秋疼得臉色發白,卻第一時間回頭問道:「沒摔著吧?要是傷口崩開了,我可沒第二件乾淨衣服給妳裹。」
沈清月趴在他背上,看著他脖頸上因為用力而崩起的青筋,心底深處那座名為「防備」的冰山,又塌了一角。
「小青啊,我跟妳說,進了鎮子千萬別亂看。」雲知秋喘著粗氣繼續趕路,像是怕沉默會讓他更累,「尤其是那些穿得鮮氣飄飄、背著長劍的傢伙。那些人自命不凡,看誰都像是在看螻蟻。咱們這種升斗小民,看一眼都有可能被說是冒犯。咱們的目標是安穩賺錢,然後去更南邊的雲城。那裡的人不修仙,只認錢,最適合我們這種人生活了。」
沈清月聽著他對未來的規劃,心裡泛起一陣難言的諷刺。
雲城,那是她在原本命運中墮落為魔後,親手屠戮的第一座城。那裡曾是她的夢魘起點,而在雲知秋的口中,那裡卻是一個可以安穩度日、不被修仙者打擾的世外桃源。
「……其實啊,我那書裡的女帝也挺慘的。」雲知秋換了口氣,繼續說道,「她以為掌控了權力就能掌控命運,卻不知道那種高處不勝寒的日子,哪有在大街上吃一碗陽春麵、看一場大戲來得舒坦。」
「要是她能遇到個像我這麼聰明的人拉她一把,哪怕只是去當個燒火丫頭,也比最後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強。妳說,要是妳是她,妳選當神仙還是選喝粥?」
沈清月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處,耳邊是這個凡人聒噪卻溫暖的碎碎念。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雲知秋以為她又昏過去時,一個微弱如蚊吶的聲音才輕輕響起:
「……喝粥。」
這是她自醒來後,第一次開口回應。
雲知秋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笑聲震得沈清月的胸腔微微發麻。
「哈哈哈!我就說嘛!妳這丫頭雖然話少,但眼光跟我一樣好!這聲音也挺好聽,以後討賞的時候妳多喊兩聲『各位大爺行行好』,那賞錢肯定能翻倍!」
沈清月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地滲進雲知秋那件補丁累累的長衫裡。
他以為他只是撿到了一個路人,卻不知道,他背著的,是這世間最危險的因果。
而沈清月看著眼前這條蜿蜒進人間煙火的山路,心裡突然生出了一個卑微且瘋狂的想法:
如果,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如果,命運真的可以在他的碎碎念裡轉個彎,哪怕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聖女,哪怕一輩子只是他口中那個討賞的小青……
似乎,也不錯。
山風吹過,陽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在泥濘的小徑上,一個沉重卻堅實的步履,帶著另一個破碎的靈魂,正式踏入了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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