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共振 - 晚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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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外交晚宴是文明世界最精妙的儀式，那並非因為席間的珍饈，亦非玻璃杯中搖晃的美酒，而是因為它打造了一個奇異的空間——讓各懷鬼胎之人齊聚一堂，彼此微笑，且沒有任何一方有義務說出一句真話。

魏齊森對這些一概不知，更精確來說，他對外交的理解從未超過禮儀手冊的前三頁。他今晚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同事的孩子發燒，他當時正好在辦公室，臉上剛好沒有任何可信的表情可以配合「我今晚有事」這句謊言。

於是他將西裝熨燙妥貼，繫好領帶，踏進了飯店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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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挑高兩層，水晶燈懸在正中，光線穿過層層切割的鏡面，溫順地落在白瓷、銀器與每一張端正的臉上。桌布潔白、平整且矜持，銀製餐具依序排列，再望過去是成排的食物——切好的肉片疊在盤上，油脂泛著瑩瑩的光，奶油與炙烤的甜意累積在空氣裡，和張揚的酒精黏成一塊。

弦樂從角落流淌，本該填補社交空隙，卻敵不過人聲。三百人在同一個屋頂下交談，禮貌便交織成另一種喧嘩。

魏齊森踏入大廳，目光從容地掃視四周。他路過幾個談話圈，話語的碎片落進耳裡：

「這次的安排確實很周到。」

「您太客氣了，我們只是盡力配合。」

「如果有機會，可以再深入談談。」

分寸恰好，也因此沒有一句真正重要。這本是外交場合的常態，不值一提，魏齊森也沒打算提。

侍者經過，魏齊森端起一杯沒打算喝的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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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讓步很多了，」窗邊其中一人說，「再拖下去，恐怕不會有好結果。」

「大家各有難處。」

「難處？」他低聲笑了，「你們的難處，似乎一直都更優先。」

周圍的人嗅到一絲腥味，反倒往那邊靠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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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齊森在幾步之外停下腳步，微微皺起眉頭——那人的聲音沒有問題，但潛藏在音調的躁動，讓他想起在死線前五分鐘才交出報告的同事：表面鎮定，藏在背後的手卻緊攥著。

魏齊森往前走，換了個角度，視線在場內漫無目的地游移。

長桌旁，有人手握小叉子卻遲遲未動。窗邊，有人舉杯與人輕碰，但目光游離在與談者的臉龐之外。不同角落的談話仍維持著禮貌的輪廓，內容卻逐漸失去遮掩，甚至隱約帶出不加修飾的鋒芒。

魏齊森說不清哪裡不對，他的直覺向來只給他一個訊號，而依靠半吊子的直覺就像蒙眼觀物，知道前面有些什麼，卻始終描摹不出形狀。

他環視大廳，用最笨拙的方法來驗證這個直覺。

隨機觀察十個人，其中七人的笑容裡有隱約的緊繃，是那種⋯⋯人在感受到威脅時，還沒決定要逃要戰的短暫懸停。剩下兩個人非常平靜，連呼吸的動作都看不太出來。最後一個站在角落，用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眼神空洞。一般人就算無聊倦怠，也不是這些表情。

魏齊森決定往二樓走。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YTl6t1BW

如果問起他原因，他會說，也許二樓的空氣比較不悶。有些人對危險的嗅覺先於理解，魏齊森恰好是這種人，只是他自己從來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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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其實更悶。

酒氣在這裡更為凝滯，迴廊偏窄，人與人之間貼得更密。魏齊森踏上最後一級台階，視線習慣性地往外掃開。他看見了那個人。

男人站迴廊外緣，身上套著深藍色學院外套，深色棒球帽壓低，帽簷在臉的上半部投下一片陰影。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雙手抱胸，視線越過欄杆往下，始終望著同一個區域。

如果你沒有特意去找，便不會注意到他。他佇立的姿態，透露著刻意的、自我消滅的意圖。

魏齊森在這段距離上，清楚的感覺到一股厚重的氣息。他沒有辦法描述那股異樣，也許是一種空氣的重量感，讓人想靠近卻又忍不住先後退半步。

魏齊森往另一側的欄杆走去，保持著距離，手搭上欄杆，順著那道視線往下追去。

大廳中央偏左，人群稍稠密的地方，一個小騷動正在成形。一名年輕男子從外側擠進人群，肩膀與人擦過，動作略急，試圖靠近被隨行人員圍住的年長者——那是保守黨候選人，由於近期發生的工業城事件而備受各方注視。在碰撞發生時，幾隻手同時抬起，酒杯傾斜，灑出了一些液體。

那個衝突本應繼續擴大，卻硬生生卡住了。

幾隻手臂停在半空中，他們的眼神短暫失焦，接著各自收回手，重新調整站姿，語氣恢復平穩，甚至有人輕聲笑了兩句，像是方才的突襲不過是誤觸，氣氛被迅速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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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齊森的視線重新回到那個棒球帽男人。

對方的姿態沒有變，但氣質變了。方才那種繃緊的焦躁不知道去了哪裡，換成一種稀薄的、往下漫延的平靜，彷彿就是他為這個悶燒的空間輕輕推開了一道窗。

魏齊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無法解釋這兩件事之間的關係，他的直覺也不需要理由就能驅動他的身體，這算是一個小缺點，但他不打算修正。

他沿著迴廊往那個方向走過去。

男人沒有動，但在魏齊森走近到約三步的距離時，帽簷下的視線側移過來，陰惻惻的打量著，猶如趁夜出沒的爬行類動物感覺到了地面的震動。

「你在做什麼？」魏齊森問。

魏齊森沒有刻意壓低或放大音量，尋常得像是在問一個他已經觀察了一會兒的同事為什麼盯著辦公室窗外發呆。

「在看風景。」他的嗓音清淡且中性，溫開水般。

「風景。」魏齊森重複了一遍，「你盯著那個深藍色領帶的男人看了將近二十分鐘。」

他沒有計算過，但說得像真的，對方顯然也這麼判斷，那雙黝黑的眼睛在帽簷陰影下微微瞇了一下。

「你認識他？」

「認識他的臉。」魏齊森又靠近了一步，他不習慣隔著太遠的距離說話，「我不認識你。你是哪個單位的？」

男人沒有回答。魏齊森認為，這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應證了他的直覺。

「你剛才對樓下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的。」

男人沒有繼續否認，視線停在魏齊森臉上，接著往旁邊輕輕掃了一眼。魏齊森沒有回頭，但他從那道視線的方向裡讀到了足夠的資訊，有人來了。

魏齊森聽見皮底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響，毫不遲疑、目的明確。

男人微微調整了站姿。魏齊森想，他要跑了。

魏齊森也往旁邊移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對方最近的那條路線。

種種的行為，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魏齊森的職責範圍內該插手的。然而此人向來如此，他任直覺走在判斷之上，身體又在直覺之前。

「讓開，」男人說，聲音依舊淡如水，「或者你也可以試著攔我。」

「好，」魏齊森說，「我試試看。」

男人不發一語，手搭上魏齊森的腰際，趁著魏齊森慌亂之餘把人帶著轉了半圈，接著腳步一邁，跨出了這個對峙的局面。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CnfsFM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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