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比她想像的更難走。
柒焰在夜幕下不知走了多久。城市的燈光在身後縮成了一條貼著地平線的橘色細線,像是快要燃盡的餘燼。而前方依舊什麼都沒有。沒有燈號、沒有火光、甚至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那些矮草在風裡無聲地伏倒,又在風過之後緩緩立起來。
柒焰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旋即被風撕散。
繼續走,地勢終於有了變化。腳下的草地逐漸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和裸露的泥土。偶爾能看到幾段已經腐朽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地裡。柒焰認得這些東西,那是觀測網的基座,南境邊緣用來架設警報線的支撐結構。而此刻,木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截斷裂的繩頭在風裡無力地擺動。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截斷繩。
繩索的斷面不像是被風化或磨斷的。邊緣太整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切開。
柒焰的手指在斷面上停了兩秒,然後鬆開。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一邊開始掃視四周的黑暗。
前方,一個輪廓從地平線上逐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座觀測塔。木質結構,三層樓高,頂部是一個四面開窗的瞭望平台。它孤零零地立在碎石地上,周圍沒有任何配套設施,連圍牆都沒有。
塔身的木板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釘著金屬補丁,像是修補過很多次。
柒焰在距離觀測塔不遠處停了下來。
塔頂的探照燈是滅的。整個燈架歪向一邊,固定燈座的鐵環鬆脫了一半,在風裡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
塔底部的門半敞著。
柒焰沒有靠近。她站在五十公尺外,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門框上有痕跡。
即使隔著這個距離,光線微弱,也能看到門框邊緣的木頭上,有幾道深色的、黏膩的痕跡。是液體潑灑後沿著紋理往下流、乾涸凝固的形狀。
風從塔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她不願意去辨認的氣味。
柒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偏過頭,視線從門框上移開,觀察著觀測塔周圍的地面。
碎石地上散落著一些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只能辨認出幾個不規則的深色塊狀物,和幾條被拖曳過的痕跡。拖痕從塔門口往外延伸,到了某個距離之後就消失了,像是什麼東西被拖走了。
柒焰的呼吸變得又淺又輕。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變得微微發燙。
「什麼人!」
聲音從她的右後方傳來。
柒焰身體瞬間繃緊。她肩膀微微側了一個角度,讓餘光能夠掃到聲源的方向。
三個人影從右側一處低矮的碎石坡後走了出來。他們手提沒有點亮的提燈,身穿深藍色的制服。最前方的人手握一根木質短棍,棍頭朝下 ,像是在巡邏。
城衛。柒焰的肩膀放鬆了一些。
三名城衛快步朝她走來,最前方的人在距離柒焰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將短棍橫在身前。
「什麼人?此處為軍事重地,非值勤人員禁止通行!」
跟在他身後的兩人,一個偏矮偏壯,脖子粗短,手裡抓著一根短棍,手腕上繞著一段繩索;另一個身材偏瘦,站在最後面,肩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神在黑暗中不斷地朝柒焰身後的方向掃動。
柒焰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領頭那人的制服上。
深藍色。城衛部制服。胸口左側繡著城衛的三角盾牌徽章,右肩的袖標寫著編號。制服扣子齊全,袖口整齊,跟白石區衛隊的款式一樣。
「我是柒焰。」
領頭的城衛明顯愣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一瞬間僵住了,目光從柒焰的臉移到她身上的防護服,又移到她的紅髮上。
「柒焰……小姐?」城衛的語氣陡然軟了下來。他下意識將短棍從橫在身前的姿勢挪到了身側,然後又猶豫了一下,最後把它握在了背後。
「今晚東區不是有行動嗎……您怎麼在這裡?」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同伴,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這裡不安全。」
柒焰沒有解釋。她往前踏了一步,與領頭的城衛之間只剩下不到五步的距離。
「今天下午,軍需處的傳音管收到了南境的求援訊號。南境第四觀測塔。說是遭到襲擊,第一小隊全數陣亡。」柒焰盯著領頭城衛的眼睛,「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領頭城衛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身後的城衛輕輕動了一下腳步,手裡的繩索微微晃動。
「知道。」領頭城衛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沉重,「訊號我們也收到了。事實上……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在這裡的。但是長官一直沒有下令更進一步。」
他朝觀測塔的方向偏了偏頭:「柒焰小姐,那座塔……我們之前遠遠看過去,情況不太對。我們三個人手不夠,不敢貿然……。」
「那就帶我過去。」柒焰打斷他。
城衛張了張嘴。
柒焰越過他,朝觀測塔的方向走了兩步,側頭看著他。
「我沒有讓你們打前鋒。帶路就好。有什麼東西我來處理。」
領頭城衛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同伴。偏壯的微微聳了聳肩。偏瘦的朝領頭的人點了一下頭。
「明白。」領頭城衛深吸了一口氣,「那請跟我們走。但柒焰小姐,我必須提醒您,事發地點不在這座塔。」
柒焰皺眉。「不在這座塔?」
「訊號是從第四觀測塔發出的,但我們發現,這一帶有好幾座塔都出了狀況。」他指向觀測塔後方更遠處的黑暗,「痕跡的方向指向南邊更深的位置。那裡有一處地勢低窪的乾河谷,如果有人要對觀測塔動手,那個地方是最好的藏身點。」
柒焰看著他手指的方向。「走。」
三名城衛走在前方。領頭的走在最前面,偏壯的走在柒焰的左側稍微靠前的位置,偏瘦的走在最後面。
他們沒有點亮手中的提燈。領頭的城衛說,這一帶情況不明,點燈會暴露位置。柒焰覺得有道理,沒有反駁。
四個人在黑暗中沿著碎石地帶向南行進。地面從觀測塔附近的碎石地,逐漸變成了一種更加荒涼的地貌。乾裂的泥土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偶爾踩到的草叢已經枯死,發出碎裂聲。
柒焰走在三人中間,視線在前方與兩側的輪流掃視。她注意到偏壯的城衛走路時肩膀始終保持在同一高度,步伐穩定,重心極低。而最後面的偏瘦城衛,腳步幾乎沒有聲音。
「就是前面。」領頭城衛壓低了聲音,朝前方指了指。
地勢在這裡開始明顯下降。腳下的泥土變得鬆軟,碎石增多,能感覺到路面在以一個緩慢的角度朝下傾斜。兩側的地面逐漸高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寬約三四十公尺的淺槽地形。槽底是一層乾硬的灰白色河床,鋪滿了大小不一的石頭。從形狀來看,這裡很久以前確實是一條河,但如今早已乾涸。
柒焰站在河谷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河谷的底部比周圍的地面低了大四到五公尺。兩側的坡壁不算陡峭,但也不算緩和,如果要快速爬上來,需要手腳並用。
河谷底部沒有任何光線,碎石之間的縫隙裡,黑暗像是液體一樣填滿了所有的低窪處。
「就是這裡。」領頭城衛轉過身面向柒焰,表情認真,「我們上次巡邏時看到的異常痕跡,就是從觀測塔一路延伸到這裡。但我們沒敢下去。」
他的手指向河谷深處:「河谷再往南走大約兩百公尺,有一個轉彎。痕跡消失在轉彎的後面。」 柒焰看向河谷。風從谷底往上湧,帶著一股濕冷的氣息。
她一腳踩上坡壁的邊緣,碎石在她的鞋底下滾落,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她側著身子,順著坡面滑了下去,軍靴在乾河床上踩出一聲沉悶的響。
河谷底部比她在邊緣看到的更寬敞。抬頭只能看見兩側坡壁頂端切割出的一條狹長天空,雲層壓在正上方,像是一條灰色的河流倒映在頭頂。
她回頭往上看。「你們下來嗎?」柒焰問。
「我們在上面替您看著。」領頭城衛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如果有什麼情況,我們可以從上面支援。」
柒焰皺了皺眉。她轉身,向著河谷深處邁開步伐。
軍靴踩在乾河床的石頭上,每一步都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風在河谷裡被地形壓縮,變得集中而陰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河谷深處不斷地朝外呼氣。
她走了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兩側的坡壁越來越高,河谷越來越窄,最窄的地方只剩下十幾公尺寬。
前方,河谷向右折,形成了一個接近直角的死彎。彎角的內側,坡壁的泥土裡露出了幾塊巨大的灰白色岩石,表面佈滿了青苔和黑色的水漬。
柒焰看向腳下。河床的石頭上似乎什麼有東西。
她蹲了下來。石頭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粉末。灰白色的,是某種研磨過的石粉,在月光下仔細看,粉末裡夾雜著極其微小的、像是金屬碎屑的閃光。
柒焰站起身,猛地回頭。河谷入口的方向,三名城衛已經不在坡壁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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