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後半夜停的。
清晨的山林帶著一種冷冽的清香,濕潤的泥土味混雜著草木香氣。陽光從破廟坍塌的屋頂裂縫中漏了進來,金色的光柱裡細小的塵埃在上下浮動,落在了石板地上。
雲知秋是被凍醒的。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火堆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
他起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少女死沒死,而是先緊張地摸了摸自己晾在火堆旁的草鞋。
「還好乾透了。」雲知秋舒了一口氣,隨手拍掉草鞋上的灰塵,心裡盤算著,「這山路崎嶇,要是穿著濕鞋走,非得磨出滿腳水泡不可。這窮鄉僻壤的,連個藥鋪都難尋,水泡發炎了可沒處說理去。」
他起身,這才轉頭看向縮在牆角的那抹青影。
少女竟然也醒著。
她依舊維持著昨晚那個蜷縮的姿勢,身上蓋著雲知秋那件洗得發白、甚至還有幾處補丁的舊長衫。她的眼神很冷,雖然臉色蒼白得透明,但那雙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死寂與防備,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雲知秋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語氣卻還是帶著那種市井慣有的懶散:「命挺大,這都熬過來了。看樣子昨晚閻王爺嫌妳太瘦,沒好意思收妳。」
沈清月死死地盯著他,嘴唇乾裂得滲出了血絲,卻一言不發。
「別瞪了,這荒郊野外的,我要是想害妳,昨晚直接把妳丟在雨裡就行,還省了兩塊柴火。」
雲知秋不再理會她那種近乎「殺意」的視線,轉身從他的木箱裡摸索了一陣。他像是在翻找什麼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有些變形的黑鐵小鍋,然後又從包裹深處掏出一個紮得緊緊的小布袋。
他解開布袋,裡頭是半袋碎米。
「嘖,就剩這點了。」雲知秋嘀咕著,手指在米袋裡撥弄了一下,神情像極了一個在計算銀兩的吝嗇帳房,「本來這米是打算進了城,給自己煮頓像樣的慶功飯的。現在倒好,得提前動用了。」
沈清月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她看著這個男人蹲在廟門口,從石縫裡接來一小碗清澈的雨水,然後精打細算地抓出兩把碎米丟進鍋裡。他生火的動作極其熟練,不一會兒,那口黑鐵鍋便發出了輕微的咕嘟聲,一股清淡卻誘人的米香味開始在破廟裡緩緩散開。
這對沈清月來說,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體驗。
身為落霞山的聖女,她曾食的是靈果,飲的是甘露。後來神譜被奪,她在那暗無天日的深淵裡,嚼的是冰冷的泥土,吞的是苦澀的血水。
從來沒有人,會在她面前,為了一碗凡人的碎米粥而一臉肉疼,卻又如此認真。
「喂,名字。」雲知秋一邊攪動著鍋裡的米粥,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
沈清月依舊沉默,只是握著那截焦木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行吧,不說也成。」雲知秋倒是好脾氣,自顧自地說著,「這世道,名字重了容易招禍。看妳昨晚倒下時穿著一身青,雖然現在破得像乞丐裝,但原本那顏色倒是不俗。既然妳不開口,我就隨便叫妳『小青』吧。」
「小青……」沈清月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兩個字,乾枯的眼眶微微一顫。
「別嫌棄,這名字雖然土,但名字越輕,命就越硬。妳這種在外面惹了大麻煩的人,換個名字,閻王爺的生死簿都容易翻漏妳那一頁。」雲知秋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一拍腦門,笑嘻嘻地說道,「這是我說書的時候常說的一句詞,別說,還挺有道理。」
他說著,從鍋裡盛出一碗稀得見底的粥,端到沈清月面前。
「燙著呢,慢點喝。這碗米粥下肚,妳這條小命就算暫時從鬼門關拉回來一半了。」
沈清月看著那碗粥,清澈的米湯映照出她此刻醜陋、猙獰且卑微的倒影。她顫抖著伸出那雙布滿裂痕的手,接過瓷碗。瓷碗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那顆早已封凍的心,似乎被燙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雲知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一邊喝著,一邊習慣性地從木箱裡翻出那疊厚厚的手抄劇本。
「話說那沈清月,遭逢至親背叛,神骨被奪,在那落霞山巔,滿眼皆是負心人……」
雲知秋為了練習語調,壓低了嗓子開始唸起他今天打算練習的詞。
沈清月喝粥的動作猛然僵住。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滾燙的米粥濺在她的傷口上,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對著劇本搖頭晃腦的男人。
他是誰?
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麼會知道那天落霞山上發生的每一個細節?甚至連她當時心裡的絕望,他都用那種近乎戲謔卻又殘酷準確的詞彙給描述了出來?
「……世人皆道她會成魔,卻不知魔也是人做的。可惜啊,若是當時能有個路人給她遞一碗熱粥,這天下或許就少了一尊女魔頭,多了一個尋常人嘍。」
雲知秋唸到這,自己忍不住笑了,合上手稿,回頭看著沈清月:「小青,妳看我這段寫得怎麼樣?是不是特有深度?雖然現實裡那女魔頭估計正忙著殺人煉丹呢,但咱說書的,總得給聽眾留點溫情不是?」
沈清月低著頭,長長的髮絲遮住了她的神情。
大滴大滴的淚水,無聲地砸進了那碗稀得見底的米粥裡。
她在那冰冷的深淵裡想過無數種復仇的方法,想過要將這世界徹底焚毀。可她從來沒想過,在幾萬里外的這間破廟裡,會有一個凡人,一邊心疼著那幾粒碎米,一邊告訴她:妳本可以只是一個喝粥的尋常人。
「哎哎哎,妳怎麼哭了?是不是燙著了?」雲知秋嚇得差點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想遞過一方手帕,卻發現手帕也是髒的,只能尷尬地收回來。
「所以我說,這姑娘家家的,別整天板著張臉。哭出來好,哭出來這命裡的苦水就少了一分。」雲知秋無奈地嘆口氣,認命般地又從鍋裡颳了刮底,給她的碗裡多添了一勺米湯,「行了行了,再給妳加點,這可是我明天的早飯啊,這下真的虧本了……」
沈清月捧著碗,這一次,她喝得極其緩慢,彷彿要把這碗平凡到極點的米粥,連同這男人的每一句碎碎念,都刻進靈魂最深處。
雲知秋,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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