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像是要把這片被神靈遺忘的邊境荒山給生生砸穿。
天色沉得像是被打翻的濁墨,雲層低低地壓在山脊上,雷聲在遠處悶響,每一次閃電劃過,都將那些張牙舞爪的枯樹影映照在溼冷的石階上,顯得格外猙獰。
「唉,這鬼天氣,連老天爺都在趕客嗎?」
雲知秋深吸了一口涼氣,被夾雜在風中的雨水嗆得咳嗽了兩聲。他背著那個沉重的油布木箱,腳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泡得軟爛,每走一步都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響,在空曠寂靜的廟宇廊道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費力地跨過長滿青苔的高門檻,整個人跌撞進了這座破敗的古廟。
這是一座連名字都快被時間風化掉的殘破建築。神龕上的泥塑神像早已斷了一條胳膊,臉上的金漆剝落殆盡,只剩下一對悲憫卻空洞的眼窩,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默默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雲知秋並沒有急著烤火。他先是有些神經質地放下木箱,甚至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就先伸出手,神情緊張地反覆確認木箱外頭的油布。
「謝天謝地,還好沒濕。這要是弄濕了,我這半年的心血就全成了漿糊。」
在確認裡頭那些「餬口傢伙」——幾塊磨得圓潤的醒木、一把稍微有點褪色的摺扇,還有那疊被他視若性命、密密麻麻寫滿字跡的手抄劇本完好無損後,他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頹然靠在布滿灰塵的石柱旁。
身為一個轉生者,雲知秋回憶起這個名為「九天」的仙俠世界已經過三年了。
剛想起的時候,他也曾熱血沸騰,幻想著自己能像那些傳奇小說裡的主角一樣,隨便跌下山谷就能撿到仙丹,或是虎軀一震便有無數仙子倒戈。可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這具身體的資質平庸到了極點,連最末流的宗門都嫌他年紀太大、根骨太雜。
於是他悟了。
在這動不動就搬山填海、仙魔大戰的世界裡,像他這樣的人,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他利用前世的記憶,將原本會發生的命運編織成書,成了一名遊走於凡人城鎮與邊境小村的說書人。他講的故事叫《九天傳》,裡頭的情節精準得像是天道降下的預言,總能把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凡人聽得如癡如醉。
「算算時間,那部《九天傳》的正牌女主角沈清月,今天應該就在幾萬里外的落霞山被挖去神骨了吧?」
雲知秋一邊嘟囔,一邊熟練地從廟宇角落掃來一些乾枯的枯枝與敗葉。他摸出懷裡的火石,伴隨著「喀嚓」幾聲清脆的撞擊,點點火星跳躍在乾草堆上。
火光很快亮起,雖然微弱,卻在這陰冷、透風的廟宇裡強行撐起了一小片溫暖的領域。
「慘是真的慘。」雲知秋對著火堆搓了搓手,火光映照在他那張還算清秀但帶著幾分市井懶散的臉上,「被至親背叛,神骨被奪,最後還要墮入魔道血洗蒼生。沈清月啊沈清月,妳這輩子的劇本簡直就是為了給這世界增加悲劇色彩寫的。」
他自言自語地感嘆著,語氣裡帶著一種上帝視角的無奈:「不過還好,這窮鄉僻壤連靈氣都沒幾分,那些毀天滅地的大事,這輩子估計都跟我雲某人沒關係。我只要躲在劇情邊緣,賺點酒錢,安安穩穩活到死,就算對得起這條命了。」
肚子傳來一陣不爭氣的雷鳴,他正打算起身去神像後頭翻翻看有沒有遺留的乾木柴,順便煮點熱湯。
然而,當他繞過那座斷臂神像時,腳尖卻突然踢到了一個冷冰冰、溼漉漉,且帶著某種滑膩觸感的東西。
「哎喲!誰把破布丟這兒……」
雲知秋驚叫一聲,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往後跳了一大步。他趕緊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棍充當火把,往神像底座的陰影裡一照。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不是破布。
那是一個蜷縮在神像底座陰影裡的人。或者說,是一個勉強還維持著人形的、被鮮血浸透的「包裹」。
在火光的映照下,沈清月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孔第一次出現在雲知秋的視線裡。她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原本象徵仙門高徒的青色羽裳早已破碎不堪,被泥漿與暗紅色的血跡糊在一起。
最讓雲知秋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她的手臂。那原本纖細如玉的皮膚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雷劈般的焦痕與深可見骨的裂口,彷彿一尊即將崩裂的瓷娃娃。
而她的右手,即便在陷入深度昏迷時,依然死死地抓著一截斷裂的枯木。那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只是一截普通的焦木,可她的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全部翻開,鮮血與泥土混雜在一起,在石板上拖出了一道令人膽寒的暗紅痕跡。
「麻煩大了……這麻煩真的太大了……」
雲知秋握著火把的手在微微發抖。
身為一個「讀過劇本」的人,他的生存直覺在瘋狂尖叫。在這種修仙世界,遇到這種傷勢的人,背後通常牽扯著足以滅掉十個小國的恩怨情仇。
「雲知秋,冷靜點。現在,轉身,走出這座廟,去外面淋雨也比待在這裡強。」
他在內心對自己發號施令:「你不是說要避開劇情嗎?你看這傷勢,看這這身衣服的料子,這明顯就是主線劇情的漩渦中心啊!救了她,你這輩子的『安穩生活』就全毀了!」
他已經退到了廟門口,冰冷的雨水再次打濕了他的肩膀。
可就在他準備跨出大門的那一瞬,那個「血包袱」突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從少女那乾裂的唇縫中溢出。那不是在求救,那更像是一個人在靈魂徹底熄滅前,最後一點點對生之眷戀的本能顫抖。
雲知秋的腳步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他回頭看著那個蜷縮在黑暗中、孤獨得像是要被整座大山吞噬掉的身影。他腦海中閃過的不是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而是前世那個平凡社會教給他的、最樸素的惻隱之心。
「唉,雲知秋啊雲知秋,你說你這輩子圖個什麼呢?」
他低低地自嘲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對自己這「不長進」性格的無奈。
「算我倒楣,這輩子注定是發不了大財的命。」
他重新走回神像後方,將火把插在石縫裡,然後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那股濃郁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具輕得驚人的身體抱了起來。
真的很輕。
這具身體裡彷彿已經沒有了重量,只剩下一口吊著的、隨時會斷掉的氣。
當他把少女抱到火堆旁,將自己的舊長衫蓋在她身上時,他並沒有察覺到,沈清月那沾滿血汙的睫毛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
沈清月此時正處於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
她感覺到神骨被剝離的劇痛,感覺到同門的嘲笑,感覺到天地間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可在這片死寂的冷意中,突然有一股熱氣靠近了她。
那不是仙門丹藥那種冷冰冰的藥力,而是一種帶著木柴煙熏味、帶著汗水鹹味,甚至還帶著一點點俗世油煙氣的溫度。
她本能地想運起僅存的一絲殘破神魂殺掉這個靠近的生靈,這世界給她的教訓是:靠近的人皆是為了奪取。
可下一秒,她聽到了一個男人碎碎念的聲音:
「妳這姑娘真是會挑地方倒。看妳這傷,我的金創藥估計得去一大半,這雨要是再不停,我明天還得去山下賒米……唉,多燒兩塊柴吧,別真的凍死在我這兒,我這人最怕鬼了。」
沈清月那緊繃到極點的心弦,在那一刻,竟然因為這幾句毫無邏輯、充滿市井氣息的抱怨,莫名地鬆開了一道裂縫。
雨依舊在屋外肆虐,但古廟裡這一小簇微弱的火光,成了這個將死女帝眼底唯一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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