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短篇故事集 - 追攻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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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嘛。」

「如果道歉有用，那還要警察幹嘛？」

攻怒氣沖沖地走在前頭。很難得地，走在大馬路上，他居然沒有牽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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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減肥的人總是比較敏感。

—

今天是攻的欺騙日，他們興致沖沖地約好去一家餐廳。那是受大力推薦的，拍著胸口保證，說絕對能滿足攻的味蕾。

可是，當攻一踏進店裡，就覺得事情不太妙。

首先，店裡沒有香氣。

正常來說，走進餐廳，總該聞得到一點炒菜的鍋氣，或者油香、肉香、蒜香；但這家店沒有，空氣裡只有一股悶濕得近乎發霉的味道。

再來，店裡很寬敞，卻只坐了小貓兩三隻，空得讓人心裡發毛。

菜單送上來後，攻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上頭大部分品項都被劃掉，只剩三三兩兩幾道小菜。彷彿老闆已經失去對人生的熱情，只想隨便應付一下。

攻盯著菜單，開始認真思考現在起身走人，會不會太不給受面子。

畢竟，他忍了一整個月。整整一個月的雞胸肉、無糖茶，吃到後來，連泡發泡錠的水都覺得像全糖飲料好喝。

為了婚禮，為了那套理想中的西裝，他開始節食。而受說，為了獎勵他，今天這頓他請客。

攻抓了抓頭髮，憋了又憋，最後還是想：

『好吧，他都說好吃了，那就試試看吧。』

於是他艱難地從那張被劃得七零八落的菜單裡勾了幾樣。

等菜的時候，他們開始聊天。聊蜜月要去哪，到現在都還沒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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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是在意經濟因素。畢竟接下來還要買房，能省就得省。二來是假期實在不好請。公司那邊要請長假，簡直像在跟主管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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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單手撐著臉，整個人都快冒出小花，碎碎念著說：「好想去馬爾地夫，也想去冰島看極光。」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理所當然，像世界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只是二選一的煩惱。

明明昨天晚上，這個人還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把群組裡吵成一團的人一個個按下去。工作時那麼俐落，偏偏一碰到生活裡的事，就迷糊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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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受還在幻想海島、水屋、極光還是雪地時，菜終於上桌了。

然後，攻的臉色也終於一盤比一盤地沉了下去。

—

首先上來的是小籠包。雖然品名叫小籠包，但那個大小已經接近包子了。

這也就算了。

問題是，它的皮皺巴巴的，看起來像是在冰箱裡住了半個世紀，今天才終於被人想起來。

攻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心想：『也許內餡會很鮮甜。』

然後他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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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皮沒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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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真的生。只是咬下去時，嘴裡會有一種很詭異的沙沙感。再加上那乾癟的外層，簡直像是打算把人嘴裡最後一點口水也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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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他都咬掉快半顆了，居然還沒吃到肉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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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慢慢瞇起眼睛，在心裡安慰自己：

『沒事，也許只是這一道剛好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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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接下來，每一道菜，都在穩定地辜負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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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爪泡在紅油裡，卻不辣。

粉腸裡包的是冷凍蝦，夾起來就破。

最誇張的是，蘿蔔糕居然沒有煎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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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沒有蒜頭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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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攻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這一個月的雞胸肉，全部都白吃了。

考量到現在還坐在別人店裡，攻勉強掐住自己的大腿，想維持一點基本的紳士風度。可他的嘴角還是越來越垂。

受悄悄看著他的臉色，開始假裝很忙，東摸摸、西摸摸，然後硬著頭皮乾笑著說：

「哇，其實蘿蔔糕這樣……也別有一番風味耶。」

一邊說，一邊還用極其心虛的眼神偷瞄他。

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最後，兩人還是秉持著不要浪費食物的精神，把桌上的東西勉強吃完了。只是東西吃完了，氣氛也跟著徹底跌到冰點。

受慌慌張張地說：

「今天我請客、我請客。」

然後開始摸遍全身上下。

摸了半天，表情越來越僵。

他沒帶錢包。或者更準確一點地說，他身上除了手機，其他什麼都沒帶。

攻沉默了兩秒，最後面無表情地掏出自己的錢包，默默去結帳。

只是因為他真的太生氣了，氣到已經克制不住，所以連平常最基本的「謝謝」都沒說，付完錢就直接轉身走人。

受愣了一下，連忙小跑步追上去。

—

門一推開，外頭的陽光一下灑了進來。街上很亮，招牌一個比一個顯眼，路邊燒烤攤飄著孜然味，隔壁麻辣鴨血的湯頭香也熱騰騰地鑽進鼻子裡。明明整條街都在提醒人什麼叫食物，攻卻只覺得更火大了。

這本來應該是他的欺騙日。

他忍了一整個月，忍每一頓都吃得像在服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結果居然換來這麼一桌東西。

受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的手背。

攻把手往旁邊一收，避開了。

受的手停在半空中，只能又慢慢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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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受才小聲開口：

「你真的很生氣喔？」

攻頭也沒回。

受頓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替自己辯解：

「我上次吃的時候，真的沒有這麼誇張。」

「你上次是什麼時候？」

受安靜了兩秒。

「……半年前。」

攻直接氣笑了。

「對不起嘛。」

「如果道歉有用，那還要警察幹嘛？」

這句話一出去，氣氛瞬間凝結。

受偷偷看了攻好幾眼。攻是真的生氣了。他下顎繃著，唇線壓得很平，連側臉都寫著「不要惹我」。

可明明這麼氣憤，他走路時還是習慣性地放慢腳步等著受。甚至過馬路的時候，還是會回頭確認受有沒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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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後，攻把外套往椅子上一丟，人直接往床上一倒，翻身背對門口，整個後背都透著一股拒絕交談的意思。

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走過去。

「……你要不要喝水？」

沒回應。

「那你要不要先洗澡？洗完可能會舒服一點。」

還是沒回應。

受站在那裡，沒有再替自己辯解，也沒有撒嬌耍賴，只是安靜地垂著眼，像在想什麼。

幾秒後，受拿了手機和鑰匙出門。

攻本來還在氣頭上，可那點火氣被這麼一靜，倒顯得失落而空洞。

他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腦子裡還是剛剛那桌菜。於是他拿起手機，想讓自己分散一點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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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陽漸漸轉暗黃，又變為橘。

『他也出去太久了。』攻忿忿地想著，猶豫著要不要先放下氣憤跟受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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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門開了。

攻裝作不在意，繼續保持著背對門口的姿勢。

只聽見塑膠袋細細碎碎的摩擦聲，還有受小小聲的呼喚。

受走了過來，摸了摸攻的頭髮。

「我去借廚房。」

攻這才睜開眼，坐起身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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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手裡提著一個玻璃保鮮盒，另一手還拎著保溫瓶，站在床邊，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鼻尖也微微泛紅，像一路趕回來的。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打開便當盒，聲音有點發虛。

「人家說，道歉要有誠意。我想說，今天被我搞成這樣，我想親手弄點吃的給你。」

攻低頭看了一眼。

盒子裡是炒飯。只是那賣相，實在很難讓人立刻產生食慾。

攻沉默地看著那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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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被他看得有點慌，連忙補一句：

「我有先問阿哲怎麼炒，也有照著做。」

他頓了頓，越講越沒底氣。

「只是可能火開太大……還是太小……我也不太確定。」

攻原本還憋著氣，聽到這裡，卻還是沒忍住，從鼻子裡笑出一聲。

尷尬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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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膽子也大了起來。

「你吃一口看看嘛。」

攻拿起湯匙，挖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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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第一秒，他就知道，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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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有點濕，黏成一小團一小團；鹹味分布極不平均，這一口幾乎沒味道，下一口又像失手多倒了半匙鹽；蛋炒得太碎，吃起來零零散散，火腿邊緣還有點硬，蔥有幾口甚至帶著明顯的辛辣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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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地想：

『……真的非常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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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緊張得站都站不直了。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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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看了他一眼，沒立刻回答，只又低頭吃了一口。

還是難吃。

可是攻低頭吃著，想著受在廚房手忙腳亂又不知所措的樣子，胸口那股本來硬梆梆堵著的氣，忽然就散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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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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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見他沒放下湯匙，眼睛閃閃發亮，趕緊把旁邊的保溫瓶遞過去。

「你喝這個。」

攻接過來，喝了一口。

……居然很好喝。

冰冰涼涼，甜度剛好，連他今天被折騰得亂七八糟的舌頭都被安撫了一點。

攻抬眼看他。

受立刻很誠實地招供：「飲料不是我做的，是我去巷口那家買的。你上次不是說那家的好喝嗎？」

攻忍不住大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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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一看，立刻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點，先碰了碰他的手臂，見他沒躲，才慢慢抱上去。

攻坐著沒動。

受就那樣抱著他，額頭抵在他肩上，很小聲地說：

「對不起嘛。」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讓你今天開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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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悶悶的，貼著衣料傳過來，聽得人胸口發軟。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玻璃碗上的水珠慢慢滑下來，還有兩個人靠得很近之後，彼此呼吸交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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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捏了捏他的後頸。

「下次先查清楚。」

受立刻點頭。

「我會。」

「出門帶錢包。」

「……我也會。」

「還有，」攻頓了頓，「不會做就不要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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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悶在他肩上，很小聲地替自己爭取：

「可是我想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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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攻終於沒忍住，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髮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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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此時整個人這才真正放鬆下來，抱得更緊了一點。攻也沒再端著，手落回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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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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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挑餐廳的眼光差，記性也差，做出來的炒飯還難吃得很有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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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麼可愛的人，怎麼可能不原諒他？

—

只是隔天一早，攻是捂著肚子衝進廁所的。

坐在馬桶上的那一刻，他面無表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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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兩頓飯，果然都不該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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