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1UovzoHq
除了那個大帆布箱,又裝滿兩個紙箱,手頭再拎點,這就是憶摩的全部家當了。蘇純邊幫著往車上搬,邊說:「我要是搬家,最發愁的是衣服,不知道要用多少個箱子才能裝下!」老胖兒正好也在,彷彿有什麼不放心似的這瞅瞅、那瞧瞧,繞著憶摩轉,突然問:「李方知道你要搬走嗎?」憶摩一時語塞。蘇純在一旁打岔說:「這不關你的事!」老胖兒不再多說,掏出一張紙來,氣昂昂地走到汽車跟前,抄下亞歷克斯的車牌號,那神氣像是說:要有什麼問題,咱警察局見!然後像個凱旋的將軍,邁著闊步回屋裡去了。
亞歷克斯的父母住在倫敦南部,一路上亞歷克斯邊駕車邊取笑老胖兒,蘇純被逗得哈哈大笑,憶摩偶爾也笑一兩聲。旋即兩人開始小聲地用中文交談,亞歷克斯在前邊聽不清也聽不懂,急得手拍方向盤抗議說:「請講英文!」但兩人佯裝沒聽見。
憶摩告訴蘇純,早上李方來時,一進病房就說他終於想出了辦法,「你猜他想出什麼辦法?他要代替我,全力以赴去打工!我說那不行,你的陰陽系列還有幾部曲沒完成呢!他說他尚未收到畫廊女老闆的回信,而且,從商談、簽約、籌備直到展出,還不知要等多長時間。不如先把創作擱下,叮咚一位搞建築的朋友急需人手,都是重體力活,可能會累點,但每週能掙到三百英鎊!」我著急地問:「你答應了?」李方說:「我已經決定了,只等你出院,我就去幹。」李方努力想顯得很無所謂,但看得出他是強作笑顏。
蘇純感歎地說:「難得的這份愛呵──你,沒後悔吧?」
「恰好相反,」憶摩喃喃地說:「李方要為我作出如此大的犧牲,我的靈魂會終生不安的!我已經成了他的沉重包袱,就算他能忍受,不想把包袱卸下來,我也得幫他卸。再說,當我跨出這一步時,就決無回頭的可能了,再大的痛苦,也要踩在腳下。」
蘇純以點頭表示理解。接著她又提醒憶摩:「沒忘了留下便條吧?」
憶摩簡短地說:「留了。」她似乎不想多說,把頭偏向一旁,愣愣地望著車窗外。那張便條她事先就寫好了,她沒有故作深沉地發一聲「永遠忘記我吧」的浩歎,或者假模假樣地來一句「祝你幸福」,她只是扼要敘說了她離去的原因。當她把便條放在書桌上時,忽然觸景生情,感傷良久。在與李方同居的這幾年,她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書桌前度過的,桌面的每條紋路,每道裂縫,那墨跡斑斑,都能引發出一段回憶。勉強拼湊起來的衣櫃經受了無數次開關,依然完整的活著,無崩塌之虞。黯淡的地毯在主婦般的照料下,早已聞不到潮濕的黴腐味。被稱作「愛情添加劑」的床墊,就要失去它的美名!公路在憶摩眼前延伸著,漫長而看不到底。忽然意識到從此她將獨自往前跋涉,路途坎坷,前程茫茫,雖然她還能得到一些同情、支持和幫助,但終究將依靠自己去面對一切,而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數。
蘇純的公公婆婆住在一棟緊連著公園的住宅裡,暮色中看不清公園的全貌,只覺得大得無邊無際。蘇純說:「這就是『里士滿公園』呀!怎麼,你沒來玩過?」憶摩說:「倫敦的公園太多了。」蘇純說:「再多,也不能不到里士滿,它是倫敦最大的公園,你要想遊玩,得開車進去。當年的國王們在這裡縱馬馳騁,搜狐獵鹿,恣意享樂。至今野趣盎然,最少人工雕琢。」蘇純說完又添一句:「這一帶住的都是阿潑中產階級!」
憶摩被安排在頂樓的客房,由閣樓改造而成,盥洗間、廁所、盆浴,一應俱全。透過天窗,抬頭可望滿天星斗;推開床邊的窗戶,縱目可眺望里士滿的美景。舒適、乾淨,少有的寧靜,這對憶摩是一種難得的奢侈。蘇純說她第一次來時也住這間屋,當時兩人還未結婚,亞歷克斯沒敢跟她同住,擔心守舊的父母會不高興。蘇純幫她安置妥當,正要離開,忽聽憶摩說:「等等……」只見憶摩的眼睛閃著亮光,臉色潮紅,嘴唇翕動了半天才說:「李方說不定已經在四處找我,他肯定能猜到,是你幫著把我藏起來了,他會打電話給你,請轉告他,我很好,希望他別再找了。」
房門在蘇純的身後關上了,憶摩立刻熄了燈,躺到床上,她闔上眼睛,竭力想睡著,李方的身影老是在眼前晃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跟李方緊靠在一起的是另一個人的輪廓,那是她死去的丈夫。這是到目前為止與憶摩的情感生活聯繫最緊密的兩個男人,都已不在她身邊了。同是分離,那箇中滋味又是多麼的不同!當她離開丈夫時,她的心情已從最初的傷心無助、悲哀自責,發展到憤怒、厭惡,一心想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見面了。而離開李方,卻像身體被一劈兩半,如今那一半沒有了,憶摩心兒恍惚,身體飄搖,更加難以入睡了。
李方一旦發現她失蹤,會變成什麼樣呢?他會敲桌、打凳,跟老胖兒吵鬧嗎?他會狂躁不安,坐臥不寧,口裡呼喚著她的名字,滿世界發瘋亂竄嗎?他會狂喝濫飲,借酒消愁,從此一蹶不振嗎?哦,方,都是我的錯!憶摩在心裡痛苦地呻吟著。怨只怨她走得太突然,來不及給李方一個緩衝的時間,一個考慮的餘地。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為分別而哭,為失去而哭,為孤零零的李方,可憐的李方,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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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飯前,憶摩給蘇純掛電話。蘇純拿起話筒時,嘴裡還在嘮叨,大約給女兒又上課來著,看來苗苗在「融入英國社會」的進程中又出現麻煩了。憶摩衝著話筒說:「是我。」
「我猜到就是你,」蘇純笑道:「沒睡好覺吧?」
「誰說的,」憶摩裝作無所謂地掩飾說:「我可是一覺睡到大天亮!」
蘇純抿著笑唇說:「你瞞不過我的,依我的經驗,這就像害感冒,頭疼腦熱,鼻涕邋遢,也不用吃藥,頂多一星期就扛過去了。有什麼話快講,我還得送女兒上學。」
憶摩支支吾吾的,也沒說出個名堂。她其實就想知道李方都說了些什麼,蘇純應該接到李方的電話了,但憶摩不好意思直接問,想等蘇純先說。
蘇純在那邊著急地說:「你到底想說什麼呀!如果沒要緊事,等我中午過來,再慢慢講。」
整整一個上午,憶摩都在心忙意亂中度過。李方從來就討厭蘇純,兩人又剛吵完架,蘇純再要聽見李方的電話,肯定會很不客氣的!更糟糕的是,很可能蘇純會把不是憶摩說的甚至想的話,也當作憶摩的意思說出來,比如:憶摩已經不愛你了!憶摩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了!這還算輕的。一旦急眼了,蘇純絕對會粗話連篇,諸如:憶摩希望你滾的越遠越好!天呵,照這樣鬧下去,如何收拾?憶摩追悔莫及,昨天怎麼就忘了提醒蘇純!
好容易,盼來了蘇純,憶摩的心開始砰砰直跳,她不知蘇純會帶來怎樣的消息,她目不轉睛地盯住蘇純的臉,彷彿那上面寫滿了難懂的經文,值得反覆探究。蘇純被看的渾身不自在,她心虛地摸了摸臉頰問:「我用的這種粉跟皮膚的本色很不相配嗎?」
憶摩不做聲。蘇純放下手說:「別老盯著我傻看了,一大早你就來電話,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說什麼呀?」
憶摩仍不吭氣。蘇純故意嚇唬她:「你再不開腔,我可要走啦!」
憶摩憋不住了:「人家是在等你,想聽你說嘛!」
蘇純莫名其妙:「聽我說?說什麼?」
憶摩的心往下一沉:「怎麼,李方沒來電話?」
蘇純頓時醒悟了:「看把你緊張的,有那麼嚴重?我說出來你會失望:從昨天到今天,一個電話也沒有。」
「絕不可能!」憶摩脫口大叫。
蘇純冷眼看著憶摩說:「你憑什麼斷定李方會打電話來?」
「他會的,他會的。」憶摩嘟囔著說。
蘇純奚落說:「這故事看來得這麼發展了:李方來電話,你再回電話,或者,你忍受不住先給他去電話,兩人在電話裡各作自我批評,接下來回心轉意,最後是一齣鴛夢重溫、言歸於好的大團圓。」
憶摩生氣了:「你這人真討厭,這明明不是事實嘛!我不過是想請你幫我勸勸他。」
蘇純笑了:「有什麼好勸的?」
憶摩很認真地說:「勸他想開點,放寬心,不要太難過,太悲傷,人生的道路還很長,要振作起來,快活起來。再說,天下比我好的女人多得是,以李方的才華,不愁找不到合適的。蘇純,你身邊的女性朋友不少,能不能幫忙給他物色一個,使他盡早從痛苦中脫離……」
蘇純扶住門框,作出一副要暈倒的樣子,笑聲像咳嗽似的不停地在胸腔裡跌撞著,最終衝破口腔而出,初始時還不甚連貫,很快便一氣成串了,笑聲裡不時穿插著她的嘖嘖讚歎:「憶摩呵,憶摩,難怪男人會喜歡你,你真的很可愛,太逗人愛了!然而──」
蘇純喘了口氣,不再笑了,拽出一張紙巾,像撲粉一樣,把笑出來的淚珠從臉上輕輕抹去:「你對男人的瞭解太少了,我想李方不會打電話來找的,他自尊心極強,很怕丟面子,他未必想張揚出去。還有一種可能,恕我直言,你的乍然出走,說不定正中他的下懷。既然你成了他的沉重包袱,你的離去等於是幫他解脫出來,這對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樂得順水推舟,把薄情寡義的罪名、反覆無常的責任,一股腦推到你身上。這麼說吧!他已經把你忘了!」
「把我忘了?」憶摩的心咚咚狂跳。「你別開玩笑,難道你比我更瞭解他?」還記得有次兩人為點小事發生爭吵,憶摩賭氣要出走,李方說,你走吧!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來!這就是李方,愛的專心,愛的執著,愛的辛苦。憶摩沒去理會蘇純的判斷。然而,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週末,她從蘇純那裡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沒有李方的電話。
經過一番躊躇,憶摩決定厚著臉皮打電話給叮咚。叮咚跟李方的關係最鐵,幾乎無話不談,出了這麼大的事,李方不可能不告訴他。
很順利地找到叮咚,憶摩已經做好挨駡的準備。當叮咚的聲音出現在話筒裡時,憶摩只覺得頭皮子發炸,她想像著叮咚長篇大論地替李方鳴不平,譴責她的無情無義。憶摩並不打算作任何解釋,她只想知道:李方還好嗎?他沒出事吧?
叮咚一聽見是憶摩,立即開始抱怨起來。憶摩的心臟一陣陣收緊,突然她意識到,叮咚抱怨的不是她,而是李方!
「我實在忍不住了,」叮咚喋喋不休地說:「即使你和李方有這層關係,也不得不說,李方是好哥們兒,但有時真不給面子!你知道大胖吧!你們也是朋友,要結婚了,讓我負責張羅。新娘子是牙買加來的黑姑娘。這幾年中國人跟老外結婚的,還真不少,但女的多,男的寥寥無幾。大胖到底有多愛那黑姑娘,誰也拿不準,但人家有英國護照,這就有了愛的基礎!行啦,不扯遠了,這幾天難道你都沒覺察,李方可抖了!總算收到紅房子畫廊的信,說對他的畫有興趣,其實八字還沒一撇,李方就已是把持不住,儼然以成功人士自居,對人愛理不理,動輒就說:我沒時間!可再忙,朋友的婚禮得參加吧?他說不。我說那讓憶摩代表也行,剛才我正琢磨著給你去電話呢。」
「別打電話!」憶摩失聲喊道:「我,我不會接電話的。」
叮咚摸不著頭腦:「怎麼回事,你們之間鬧矛盾了嗎?看著不像呀!這幾天李方看上去快活得很,不停地大談他的陰陽系列,還有想像中的紅房子畫展,也提到大胖的婚禮,說他不知新娘子長得怎麼樣,黑女人是不漂亮則已,一漂亮絕對驚人。他絲毫沒有提起你,哪怕一句半句呢。」
憶摩越聽心頭越發虛,在內心裡發出一聲悲鳴:不,不!對她的出走,李方居然顯得若無其事,毫不在意!
掛斷電話回到自己的房間,憶摩軟軟地靠著椅子坐下。李方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一往情深,甚至甘願作出種種犧牲,怎麼能夠說變就變,變得那麼徹底,連點痕跡也不願留下?恰好證明了蘇純的推測:李方完全把她忘了!心緒煩亂的憶摩從椅子上跳起來,在屋子裡一陣亂走。多麼可笑的她,還在那裡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真像蘇純說的那樣,她對男人的瞭解太少?
終於,精疲力盡的憶摩倒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思來想去,忽然又坐起來,彷彿大徹大悟般的自言自語說:我不能老停留在過去,生活既然重新開始,必須盡快,盡快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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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剛起床,就接到蘇純電話,說馬上過來看她。這是6月間的一個早上,夜裡的濃重霧氣經太陽光一照射,漸漸地稀薄了,分散開了,這一團,那一片地飄盪在里士滿公園的大草地上,像是在懶洋洋地踱步。好一個難得的晴天。憶摩匆忙梳洗、化妝,換上一身淡雅的裙服。離開李方快一週了,她已逐步恢復了理智和冷靜,更不願意在蘇純面前繼續顯得優柔寡斷,藕斷絲連。她想一改離開李方後的萎靡不振,盡可能的容光煥發,拿出姣好的樣子。她早早地下到客廳等候。當蘇純走進來時,憶摩起身去迎,她的步履重現往日的輕盈活潑,宛如似落未落的小鳥輕輕掠過水面。
苗苗從蘇純身後鑽出來,接著是亞歷克斯與前妻所生的女兒,兩個孩子在住宅內互相追逐著,樓上樓下的奔跑。婆婆著急了,跟著屁股攆,不停地要她們小心別碰著這個撞著那個。亞歷克斯最後進來,他穿著T恤衫,牛仔褲,腳蹬運動鞋,一副抓緊時間忙休閒的派頭。由於蘇純保密,亞歷克斯並不清楚憶摩離開李方的真實原因,但他曾留意到分手後的憶摩情緒低落,精神不佳。如今他見憶摩已恢復常態,高興地開玩笑說:「你總算活過來了。」蘇純接腔說:「不光活過來,還要活得更好!你說對吧?」蘇純把頭轉向憶摩。憶摩笑道:「那要看我的運氣了!」亞歷克斯說:「你沒問題,有蘇純幫忙。」蘇純說:「才不用我費心,人家已經有目標了!」憶摩的臉一下就紅了,連忙說:「不要亂說啊。」
亞歷克斯去書房跟父親聊天。蘇純把憶摩拉到一邊說:「別老悶在房子裡,等會兒一塊去里士滿公園,散散心,吃野餐。」憶摩說:「你們去吧!我還有好多的事要處理。」蘇純說:「不行,今天得聽我的,下一步你該怎麼做,我們必須趕快合計一下。」憶摩也就不再推辭。
亞歷克斯開著車,在里士滿公園裡穿行。透過車窗望去,草地像山谷一樣連綿起伏,茂密的樹林向遙遠的地平線伸延,狀似湖泊的池塘波光粼粼。沿路成群的梅花鹿,有臥有立,有奔跑有嬉戲,悠閒自在。突然其中一隻鹿脫離了隊伍,躍身躥到路中央,旁若無人擋住去路。亞歷克斯不得不停住車,靜坐在車裡等候,孩子們興奮得歡呼雀躍,蘇純急得「親愛的,親愛的」一個勁兒喊,要亞歷克斯快想辦法。「我們總不能在這兒傻等下去吧?」她見亞歷克斯端坐不動,扭頭用中文對憶摩說:「這就是典型的英國人,死板,守規矩,耐性好,子彈都從鼻尖上擦過了,還跟沒事人似的,關心的只是如何保持良好的舉止風度!」
憶摩微微一笑,忽然她開門下車,朝著梅花鹿走去。這是一隻年輕的公鹿,身段矯健,有一對神氣的長角,一條白色的花紋從頭的頂部貫穿到鼻端,很像美麗的裝飾品。看憶摩走近,並不急於逃走,而是一動不動注視著憶摩。牠的瞳仁又大又圓,漆黑發亮,在光線作用下,從中變幻出一縷縷藍的、紫的、灰的色彩。憶摩快要走到公鹿跟前時,牠猛然閃身躲開了,然後慢騰騰地似戀戀不捨地轉身,重新回到鹿群中。
在一片橡樹林前的草地上吃野餐時,亞歷克斯衝著蘇純眨巴眨巴眼說:「你注意了沒有,梅花鹿見到憶摩時,好像有些靦腆,局促不安似的。」蘇純聽懂了夫君的意思,故意順著說:「我也這麼想,牠怎麼偏巧就攔住我們的車,彷彿牠知道憶摩在車裡,就等著跟憶摩見面似的。」亞歷克斯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沒準兒它是某個英俊瀟灑的王子變的!」蘇純哈哈大笑。憶摩不作聲。
吃完野餐,亞歷克斯帶著孩子們去樹林裡玩捉迷藏。蘇純和憶摩各握著一罐可口可樂,坐在一棵百年古樹下,倚著粗糙的樹幹,藉著樹蔭的涼爽,邊欣賞風景邊聊天。忽然蘇純衝著憶摩神秘地笑了笑,把聲音壓低,耳語般的說:「我懷上了!」
憶摩一時沒聽清:「什麼上了?」
蘇純害羞地撲打了憶摩一下:「我懷孕了。」
「真的?」憶摩睜大眼睛問:「亞歷克斯知道嗎?」
「高興的都快發瘋了!」蘇純得意地說。「哈,懷了個混血兒,我一想起來就忍不住笑。你說,會是什麼長相,像我,黑眼睛,黑頭髮?還是像亞歷克斯,黃頭髮,藍眼睛?我又擔心,千萬別是個醜八怪啊!」
憶摩笑著說:「混血兒嘛,誰都知道,肯定聰明、漂亮!」
蘇純用右手摟住憶摩的肩頭,熱情地說:「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也會有一個可愛的──混血兒!」
「我才不去做那個夢。」憶摩淡淡地說。她把目光從蘇純身上移開,一隻受驚嚇的野兔鑽出沒膝深的針茅草叢,連蹦帶跳地向遠處逃遁。「你都聽說了吧?」憶摩側著臉說:「大胖要結婚了。」
「是嗎?」蘇純顯得很意外,她的手顫動了一下,醬黃色的可樂汁液從傾斜的罐頂冒出來。「我有好長時間沒他的消息了,還以為他簽證到期已經回去了。」蘇純停頓了一下。「他來英國後,我們只見過一面。要不是因為苗苗,我決不會見他。而且就這一次見面,雙方也弄得很不愉快,所以分別時我對他說:請你以後別來了,我和苗苗都不想再見到你!」
憶摩問:「你和大胖當初不是好說好散的嗎?」
蘇純說:「沒那麼簡單,他本不想離婚,但不離又不行,為了報復我,當我提出要接女兒來時,他就死不放手。其實他根本不管苗苗,平時盡甩給他父母帶。他這人相當懶散,幹不了正經事,唯獨搓麻將最積極,經常一搓就是通宵。我特別看不起這號男人!」
憶摩說:「你當初不知怎麼看上他的,他不過是機關的小車司機,高中都沒畢業,你們有多少共同之處?」
蘇純說:「當時許多人都說不行,父母也反對,越反對我就越堅決。人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想要或該要什麼,等到醒悟過來,生米已煮成熟飯了。這次我決不退縮,把他拽上法院。我有在法院工作的鐵哥們撐腰,他不得不交出女兒,他到處揚言決不會善罷甘休。」
憶摩憂心忡忡地說:「他現在到了英國,會不會是衝你來的?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你可要處處小心!」
蘇純很有信心地說:「這是在英國,我怕什麼,難道他還有本事把女兒奪回去不成?我諒他有賊心卻沒賊膽!」說著,好像不那麼在乎似的又問:「那個黑女人是做什麼的?」
憶摩說:「聽說是個護士。」
蘇純調笑說:「這往下可就更熱鬧了,苗苗不但有個白後爹,又要有個黑後媽了。」
憶摩吃吃地笑了兩聲,依然放心不下,她勸蘇純最好能跟大胖達成某種協定,避免以後出麻煩。蘇純不願再往下談,她瞇縫著眼抬頭望望天色,唷了一聲說:「太陽都偏西了,憶摩,該談談你的事了!」
憶摩不解地說:「你要我談什麼?」
蘇純皺了下眉頭說:「明知故問,快告訴我,聯繫了沒有,有眉目了嗎?」
憶摩說:「快了,快搞定了。」
蘇純驚訝地問:「這麼快就成了?」
憶摩說:「這並不困難,無非是撥幾個電話。」
蘇純說:「那他就同意了?」
憶摩說:「對呀!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蘇純連聲誇道:「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的本事也夠大了,你的意思是,你們訂婚了?」
這回輪到憶摩驚訝了:「跟誰訂婚?你是說蔡老闆?」
「你就別裝了。」蘇純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說:「我曾極力慫恿你和威爾丁發展關係,事後一想,我這人真傻,其實在你身邊就有一位現成的、可以替代李方的人。你的心思逃不過我眼睛,你常提到他,對他有明顯的好感……」
憶摩的臉忽然直紅到耳根,匆忙打斷了蘇純的話:「你到底在說誰呀!」
「波爾!」蘇純叫起來。「當初你說波爾對你如何的好,搞得李方都嫉妒了。」蘇純邊說邊笑起來。「你說過很佩服波爾的學問、才識,他的誠懇風趣和文雅氣質也吸引著你……」
「別說了,都扯到哪兒去了。」憶摩煩躁地阻止了蘇純再往下說。「我還以為你在問我打工的事。蔡老闆準備開一個做全職的樓面,讓我來做。還幫我找到了住房,明天就見房東去。他本來想要我搬到他那裡住,這樣打工方便,我沒接這個碴兒,我不想跟他搞的太近乎。」
蘇純不耐煩地說:「講了半天,你到底跟波爾聯繫了沒有?」
憶摩彷彿沒聽見似的繼續說:「我還給那些猶太媽媽或婆婆們去了電話,把工全辭了,就像你說的,沒必要玩命。我算想通了,趁著年齡還不算太大,風韻、魅力還有那麼一點猶存,切切不可白白地浪費掉,對不?」憶摩調皮地噘了噘嘴。
「你也學會臭貧了!」蘇純假裝生氣。「你好像並不急於跟波爾見面,要換上我,早穩不住了!」
「 眼下千頭萬緒,我總得先理順了吧。」憶摩不緊不慢地說:「單說這做樓面的時間,如果真要我做全職,那就沒多少空餘時間了。所以這餐館工,不能不打,又不能多打,要將就我,還得將就他呀。」
蘇純聽見憶摩說到波爾時,用「他」來代替,臉上還含著幾分羞澀,便笑著說:「我弄不大明白,你們還沒見面呢,怎麼要去將就他?」
憶摩繼續說:「要是幹全職,一星期做六天,萬一波爾約我晚上出去,我說對不起,我只有禮拜天,那多狼狽!改成週末幹活吧!也不行,波爾的空餘時間大部分都在週末,再說掙那點錢也不夠應付日常開銷,往家裡寄錢還不能少,我還得有點儲蓄,以備不時之需。」
蘇純笑道:「我算服了你了,想得還挺複雜,考慮這,照顧那,又不能每天幹,又不能週末幹,還是讓我替你算算吧──」蘇純邊說邊從身旁的手袋裡摸出個袖珍計算器,手指頭在上面靈巧地摁起來,憶摩看著直笑,蘇純停下說:「笑什麼,像個生意人是不是?生活也跟做生意一樣,一定要會算,否則吃虧的總是你!」說完又接著摁,嘴裡還一本正經地自言自語:「除了日常開銷,還要有所結餘,還得考慮跟波爾進入熱戀時的花銷……」終於,計算完畢,蘇純說:「每週你得掙一百六十英鎊以上,也就是說,至少要幹五個晚上。我的建議是,你跟蔡老闆商量,爭取做週一到週五,剩下兩天週末,你可以徹底放鬆,集中起來約會,談情說愛,以保持浪漫的熱度。」
夏日的太陽像個貪玩不願歸家的孩子,一味地忙著追逐藍天白雲,早已往西奔了多時,卻遲遲不肯落到坡後去。已漸漸招惹上涼意的陽光,為憶摩的臉和頭髮,圓潤的胳膊,乃至纖纖細指,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橘黃色。就像情感細膩的人通常會表現的那樣,憶摩默默無語,又神情專注,是蘇純的話勾起了她對往事的遐想?那一聲問詢:沏杯綠茶怎樣?又在耳邊繚繞。下課後邊走邊聊,穿過寂寞的街道。地鐵站前的吻別,就連那次要單獨邀她去哈沃德但被她婉言謝絕的細節,也成了撩人情思的回味。忽然,憶摩的表情變了,好像被什麼煩心事觸動了,眉頭緊鎖,不時發出一兩聲歎氣,然後說:「要是見面波爾就問:你現在在做什麼,為什麼放棄博士學位?我覺得很難說出口,我真的好怕。」
蘇純思索了一下說:「還是實話實說,撒謊只會弄巧成拙。」
蘇純的話不無道理,憶摩的臉上又有了笑。
「你猜我在想什麼?」憶摩忽然問。
蘇純詭譎一笑說:「還能瞞過我,想做新娘了吧?像你我,都不是頭一次了,你也別不好意思,在這個國家,三婚四婚的有的是!風氣就這樣,跟競賽似的,看誰的次數多,越多越光榮!」
憶摩又急又臊地說:「好啦好啦,別胡說八道了,人家正在想的,是你公公出的主意!就在昨天晚上,他忽然提醒我說:你為何不去教中文?你公公每天都看《金融時報》,那上面經常刊登中國開放市場的消息,要跟中國打交道的人多起來,學中文的人也必然會多。他建議我去倫敦的各大學轉轉,他說也許他還能幫幫忙。」
蘇純潑涼水說:「但試不妨,不過別寄太大希望!在倫敦的大陸人有兩三萬,像這類工作,偶有空缺,競爭者擠破頭。我連想都不敢想。」
憶摩只是含著笑,不再多說,教中文需要純正的普通話,蘇純地方口音重,這是憶摩的優勢,況且她又教過書。真要碰著機會,據說每小時能掙二十英鎊,每週只消幹十個小時,收入就是兩百英鎊!省力、省心,名聲也好聽,有著專業白領的風光。
對未來的滿懷期待,使憶摩暫時忘卻了過去各種痛苦和煩惱,亂糟糟的心緒逐漸順暢了,她看起來既自信又樂觀。她望見亞歷克斯帶著孩子們走出樹林,就起身招呼蘇純說:「該回去了。」蘇純站起來,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末碎葉,她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猛然她問:「你跟波爾有半年沒通消息了吧?他目前的情況你一無所知,他是否還記得你,還像過去一樣熱情?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會不會有新的女朋友了?」
「我只能隨其自然。」憶摩邊說邊轉過身去,朝著前方的苗苗揮了揮手臂,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笑著叫著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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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住處安頓下來,又跟蔡老闆談妥了打工的時間,感覺鬆快的憶摩馬上跟波爾通了電話。她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是蘇純打來的。只聽蘇純問:「你給波爾打電話沒有?」憶摩說:「打了。」蘇純著急地說:「我正想提醒你,千萬要考慮好,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還有你說話的語音語調,怎樣才能顯得自然得體。」
憶摩不以為然:「我才懶得想那麼多,不就是一個電話!」
蘇純立刻埋怨憶摩單純幼稚,缺乏經驗:「這一步非同小可,你既要會營造氣氛,喚起波爾對你的興趣,又不能讓對方感覺到你急著要見他。」
憶摩滿不在乎:「那有多大關係?我就是想盡早見他呀!」
蘇純頓足長歎:「你呵,你呵。要想吸引男人,可不那麼簡單!有許多女人老是擔心男人會失去興趣,於是表現太積極,過快過早地交出自己,結果欲速則不達,反而失去了主動權。什麼叫欲擒故縱?這是做女人的必備技巧,好比你在構築一個陷井……」
憶摩譏諷說:「我聽不懂你的話,幹嘛要費那個腦筋,搞什麼陷井,是捕捉黃鼠狼、狐狸,還是野豬、大象?」
蘇純又氣又惱地說:「得,你愛聽不聽!」
憶摩趕忙和解說:「我可沒說你的提醒不對,只是跟他通話時,他根本就沒讓我有機會主動。我剛問:你是波爾嗎?他即刻聽出我的聲音,驚喜地說:是你,憶摩!你在哪兒?我說:在倫敦。他說:你好像失蹤了一百年,我試著尋找你在中國的地址,每個人都想你。」我說:「也包括你嗎?」他說:「這個世界上如果只剩一個人想著你,那必定是我!」
蘇純轉嗔為笑說:「聽起來還真有點門兒,你們什麼時間見面?」
憶摩興奮地說:「波爾下午兩點有課,我們約好四點在大學旁邊的咖啡店碰面。」
蘇純看了下錶說:「時間還充裕,你先洗澡洗頭,我這就打計程車過來。」
憶摩被弄得莫名其妙:「你來幹什麼呀?」那邊電話已經掛掉了。
約莫過了一小時,蘇純風風火火趕來了,肩頭扛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時髦服裝,手裡拎著一個紙盒。憶摩一看,是吹風機。憶摩剛淋浴完,正用乾毛巾把濕髮裹起來,她大聲抗議:「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再沒錢,吹風機還是有的!」蘇純把這些時髦服裝往衣鉤上一掛,回頭說:「我這可是多功能的!」她打開盒子向憶摩一一展示。憶摩說:「只是去喝杯咖啡,我也不想怎麼打扮了。」蘇純堅決說:「那可不行!」她拉過椅子要憶摩坐下,然後舉起吹風機,插上電源,擺開架式,像飛機俯衝似的對準憶摩的頭髮,一會夾,一會捲,一會梳,又一陣地狂吹,邊做還邊說:「你的髮式不能老跟貼大餅似的,應該有個翻天覆地的改變了,我包管叫波爾一見傾心!」
蘇純把憶摩拉到穿衣鏡前面,憶摩邊照邊讚歎:「沒想到你有這等本事!」鏡子裡的她好像變了個人,那一頭蓬鬆的長髮,經過蘇純梳理後,樣式新穎,與眾不同,不僅為眉目添了幾分俏麗,氣質也更典雅。
「糟了,」蘇純忽然一聲喊:「我忘帶歐萊雅的『泰克尼.撲耐』了,要能噴上它,你的頭髮會很有光澤感。」她凝思默想了一下說:「我倒有個補救的辦法,你這裡有涼茶水嗎?啤酒也行,灑一些在頭髮上……」
憶摩一縮脖子躲開了,連連說這樣已經夠好了。蘇純說:「還沒完哪。」她拉著憶摩來到衣鉤前,要憶摩試試她帶來的那些衣服。她取下一套牛仔裙服遞給憶摩,又添一句:「都是名牌,有些我還從未穿過!」憶摩推辭說:「還是選我自己穿慣了的舊裝吧!感覺舒服些。」蘇純說:「你還是老土,就別在波爾面前丟人現眼了,你以為這是在中國,一件外套穿一年也不換,節儉光榮?」憶摩說:「人家柴契爾夫人也是這樣的,凡遇到難題心情緊張時,為了減少壓力增強信心,絕不穿從未穿過的新衣服。」蘇純說:「所以柴契爾夫人才被攆下台呢,因為她太自以為是!」
憶摩無話可說了,只好去試那套牛仔裙服,嘴裡還在嘟囔:「行嗎?你的個子要比我高。」蘇純滿有把握地說:「沒問題,你的腿長!」
憶摩先罩上短裙,還好,儘管短至膝蓋之上,但離膝蓋又不遠,避免了可能的尷尬。再穿牛仔衣時,憶摩受不了了,她發現即使把最上邊的鈕釦扣住,也只能遮住肚臍以下,衣領大敞著,露出雙乳間白花花的一片胸脯以及小部分乳房。憶摩沒等蘇純發表意見,趕緊脫掉,開玩笑說:「我可不想把波爾往邪路上引。」
蘇純調笑說:「看來,我得為你挑選一身能激起波爾高尚情感的服裝!」她回到那堆掛著的衣服前,又開始逐個兒找,嘴裡念念有詞:這套是我看歌劇時穿的;這套準備週末外出時穿……,幾經比較,蘇純取下一件深紅色無袖套裙,說它最適合身材嬌小的女子。套裙是寬鬆型,款式緊扣時尚,腰部和下襬用晶亮的珠飾織成花樣圖案,雖然也前袒後露,但點到為止,決無過分之虞。憶摩穿上後,益發顯得迷人可愛。
「怎麼樣,滿意了吧?」蘇純一手叉腰,一手撐著下巴,像個服裝設計師打量模特兒那樣看著憶摩問。
「可是……」憶摩眉頭微蹙,遲疑地說:「這樣的穿戴好像過於隆重了,要走進街邊的咖啡店,未免不倫不類,顯得不分場合,惹人笑話。」
蘇純一想,憶摩的話也對,於是說:「那就先留在你這裡,等波爾正式邀請你吃晚飯時,再穿。」
憶摩沒聽清,問:「吃誰的飯?」
蘇純說:「那還能有誰!」
憶摩笑道:「你也不經人家同意,就擅自都安排啦!」
蘇純老練地說:「這是規矩,人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不信你等著瞧,波爾的邀請今天一準會發出!再說了,有哪個女人不期待著心上人的邀請?有的英國女人為赴約做準備,可以忙活一整天!」
憶摩不大相信地說:「你又誇大其詞。」
蘇純說:「決無半句瞎話,挑選衣裝還在其次,從腳指甲、手指甲,到腋毛、眉毛、眼睫毛,再到頭髮、粉刺、胳膊和小腿,該修整的,該塗抹的,該描畫的,該上光的,該剷除的,決不漏掉一處。還有專門去女用品商店挑選胸罩、內褲、吊帶綢睡衣的……」
憶摩傻乎乎地問:「幹嘛呀!不早不晚,偏偏這時候去買?」
蘇純哈哈大笑說:「你呀!還得要我來教,你事先總得考慮好,當你們吃完晚飯後,假如男方送你回家,到了門前他主動提出要進去──比如找藉口想喝杯『咖啡』什麼的……」蘇純忽然不往下說了,臉也有點羞羞的,她有意無意看了下手錶,頓時叫起來:「就剩一個小時了,得抓緊點,憶摩,你的衣服還沒選定呢!」
憶摩慌了神:「那可怎麼辦!」
蘇純奔到那堆衣服旁,一陣亂翻,終於提溜出一件黑皺面寬領襯衣和一條灰色薄花呢低腰直筒褲──就它了!蘇純鬆口氣,隨手遞給憶摩。憶摩換上後,在鏡子前照照,又來回走幾步,看上去既隨意大方,又活潑瀟灑。她把新近買的肩挎式提包挎上肩,又照了照鏡子,感覺很滿意,這才嫋嫋婷婷地挽著蘇純朝門外走。憶摩問蘇純:「你是跟我去乘地鐵,還是叫計程車回家?」
蘇純略一思索:「我想最好還是留在你這裡,我預先訂幾盒中餐外賣,等你回來,我們邊吃邊聊。在這種關鍵時候,你需要有個能一塊兒商量的人。」
「那怎麼行,」憶摩連忙說:「你家裡還有一大攤事,今天又是週末,苗苗誰來管?更要緊的,你還懷著孩子,東跑西顛,亞歷克斯也不會樂意的。」
蘇純說:「我都安排妥了,你就別管了,說千道萬,只要你的事能成──」蘇純話未說完,憶摩已經激動地摟住了她,把頭輕輕地貼在她肩膀上,嘴裡喃喃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蘇純擺擺手:「快別說了,我最怕聽的,就是你的客氣話。」
站在門前分手時,蘇純再三叮囑憶摩:「見到波爾時,有的事該問的一定要問,別不好意思。那天我就提醒過你,你要弄清他有沒有女朋友,如果有,你只能忍痛割愛,千萬別陷進去,在這方面,我們做女人的有太多的教訓!」
憶摩認真地點點頭。蘇純又說:「他有多少家底,也不能不瞭解,負擔重嗎?背債沒有?好多老外可是丁點銀行積蓄都沒有!波爾到底結過幾次婚?你是知道的,在西方國家,離一次婚等於扒掉男人一層皮,別等你接手時,只剩個光骨頭架子了!」
「傻不傻呀,你!」憶摩臊得差點沒把耳朵捂住。「剛見面就說這些,我還要臉不要了!再說啦——」憶摩似笑非笑地把頭一揚,「只要我喜歡,我才不管他『有肉沒肉』,骨頭架子也沒關係。」
蘇純伸手在憶摩臉蛋上拍了拍說:「不跟你囉嗦了,快走吧。」
臨出門時,蘇純把她的手機塞進憶摩的提包裡,說有事打電話。然後目送著憶摩穿過對面的街道,轉過拐角,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直到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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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租住在二樓的一間房,這棟住宅共三層,公用電話擱在樓下進門處的地上。蘇純回到房裡,撳開電視想找點有趣的節目看。這個十八英寸的彩電是蘇純陪憶摩去附近的二手市場買的,圖像還算清楚。蘇純飛快流覽了一遍,偌大的倫敦,總共就五個電視台,無非是些想逼著你笑或強迫你哭的節目,連消磨時間也覺得浪費。蘇純想泡杯茶喝,起身四處尋找茶杯。這間屋子不算小,有十多平方米,沿牆整齊地堆著幾摞捆紮好的書籍,衣櫃緊挨著,靠窗邊是簡易桌子,兩把椅子。中間靠牆放著一張雙人床,鋪著乾淨的床單,枕頭也是兩個,一看就是新買的,緊靠在一起,親親熱熱,相依相偎,蘇純會心一笑。總的條件雖然簡陋,但窗明几淨,空氣裡遊蕩著薰衣草的淡香,很是清爽宜人。
蘇純的目光最終落到門後的衣鉤上,那裡沉甸甸地掛著她帶來的時裝,件件都像長著嫌貧愛富的眼睛,鄙夷地打量著周圍寒酸的陳設。蘇純感觸良多,也不知是對憶摩滿懷同情,還是對自己深感慶幸。
忽聽電話鈴響了。莫非是憶摩打來的?蘇純拔腿往電話跟前走,電話鈴又停止了。一個念頭突然閃進蘇純腦海,剛才憶摩離開時,她只叮囑憶摩有些話一定要問,卻忘了提醒憶摩有的事萬萬說不得!
幾乎從一開始,憶摩就會陷入困境,波爾肯定會問:這半年多你在哪兒,都做了些什麼?蘇純提心吊膽地想:最初憶摩沒說放棄學業,只說是要回國,假如憶摩據實相告,她哪兒也沒去,一直待在倫敦,波爾不知會有多吃驚!在此之前,波爾對笑笑一無所知,要是憶摩說出她是為了救笑笑為了還債,不得不留下來拼命打工,波爾又會怎麼去想呢?
波爾也一定會猜疑,既然就在倫敦,為何連點消息也不給他?至少總該打個電話吧?或許憶摩可以說,因為李方在身邊,她根本沒機會,而偷偷摸摸的聯繫她又不願意。現在和李方分手了,她才得以正大光明跟波爾約會。這是蘇純能為憶摩想到的最好的解釋了,但依然險象叢生,萬一波爾追問起兩人分手的原因,那又該如何回答才好?
蘇純越想越無頭緒。一旦透露出真實原因,十有八九,波爾會誤認為憶摩對他另有所圖:是不是嫌李方沒用處了,就一腳踢開來找我,想利用我來達到你的目的?趕快給憶摩去電話,要她仔細掂量:哪些話該說,不該說?哪些可以早說,晚說?哪些不妨含混其詞,哪怕合理編造!自古情場如戰場,一切手段都是正當的,否則就得冒徹底失去波爾的風險!
蘇純迅速撥通了她交給憶摩的手機,鈴聲響過幾遍後,不見有人接。跟著對方把手機關掉了,蘇純試著再撥,怎麼也打不通了。
蘇純端著茶杯回到房間。她坐立不安,又無計可施。憶摩這人心眼兒實在,有什麼說什麼,往往不計後果。完了,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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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開門聲音,蘇純從屋中央快步走到門邊等著。憶摩剛把門推開,蘇純就直瞪瞪地看著問:「你都說了?」
興沖沖的憶摩被問得一愣:「什麼意思?」
蘇純急促地說:「波爾肯定會問這問那,你說話可得謹慎!」
憶摩嘻嘻一笑說:「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問什麼,我就答什麼。」
一陣恐慌掠過蘇純的臉:「這麼說,你全告訴波爾了?」
憶摩疑惑不解:「難道有什麼要隱瞞的?」
蘇純著急說:「這正是我的擔心,我打電話給你,想提醒你,你也不接,反把手機關了,搞什麼鬼!」
憶摩埋怨說:「我還想找你算帳呢!你打電話來時,我剛好走進咖啡店,波爾已經在等我了,我急忙上前打招呼,波爾也微笑著站起來,當我走近時,波爾把臉伸過來,看這架式是要親我。我當然不能躲閃啦,就鼓起勇氣迎上去了,無非是貼一下,嘬一響,對吧?就在我們的臉頰快要接觸到的那一瞬間,突然手機響了,我本來就緊張,結果嚇了一大跳,我慌裡慌張把手伸進提包裡亂摸一氣,好容易把它抓住,關掉了。瞧你,弄得我多尷尬!我請波爾原諒,還好,人家並不在意,還開玩笑說:是不是你父親又來查看你跟哪個陌生人在一起了?」
蘇純被波爾的幽默逗笑了,說:「好啦,你也別怪我了,我是怕你說漏嘴,想趕快告訴你,別一開始就和盤托出,那樣會使波爾接受不了,尤其是你跟李方分手的原因。」
憶摩嘟嘟嘴說:「我總不能亂說一氣吧!」
蘇純不滿地說:「誰要你撒謊啦?我的意思是,要有個緩衝階段,認準火候,選擇時機。」
憶摩表情無奈地說:「反正,我只能以實相告,波爾要有誤會,不願再理睬我,只好隨他去了。至於將來怎麼辦,我可要仰賴你啦,連亞歷克斯都說你是我的後盾。你不是在見過二十個男人以後,才碰上亞歷克斯的嗎?那你說說看,我要見多少個男人,才能碰上我的『如意郎君』呢?」
蘇純像不認識了似的地瞅著憶摩,暗自奇怪,還不到半天功夫,憶摩就彷彿徹裡徹外變了個人!再仔細一想,憶摩表面上故作沉重,那話音裡卻聽不出任何擔憂,眉眼間分明透著得意,語氣中還帶著幾分俏皮。蘇純恍然大悟說:「你這個壞蛋,逗我是不是?我敢說,波爾根本就沒問到這些事!」蘇純捋起袖口要擰憶摩的嘴,憶摩直往後躲,光笑,但不出聲。蘇純說:「看把你美的,老實坦白,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憶摩就勢往椅子上一坐,擺出一副嬌態說:「人家餓了嘛!」
「去去,沒人伺候你。」蘇純不滿地說:「是你找老公,又不是我!」
然而說歸說,做歸做,蘇純還是下樓打電話訂了餐。不到二十分鐘,外賣送來,四個盒子:星洲炒米,揚州炒飯,醬排骨,燒燴菜。蘇純又去廚房拿來碗筷,往桌上擺,等安放好了,再去看憶摩,仍一動不動,眼神癡癡的,像走了魂兒。蘇純用筷子敲著碗口說:「難道還要我餵你不成!」憶摩如夢初醒,嫣然一笑,卻不說話,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她並不狼吞虎嚥,而是慢吞吞的,筷尖夾著飯粒兒,一粒兒一粒兒往嘴裡送。蘇純略帶譏嘲地說:「你就別相思了,這位準老派的英國紳士,到底給你灌了些什麼迷魂湯?」
憶摩微微皺起眉頭說:「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
蘇純笑道:「你是真的陷進去了!也難怪,波爾有一雙淡褐色的眼睛,目不轉睛注視著你,那感覺好像你是他生命的全部!不等你開口,波爾就會搶先說:I miss you!這是英國男人的拿手好戲,我就是這麼被亞歷克斯迷住的。」
憶摩低聲說:「你說的沒錯,的確如此,我也一樣!」憶摩的情緒開始有些激動,兩眼熠熠有神。「就說這句『I miss you』,波爾反覆對我說了好些遍,給你的感覺,就像他已無話可說,唯有這一句話,才能表達他的思戀!我對他說:我也想你。蘇純,你猜我講完這句話後,有什麼觸動?我的臉皮發燒,心頭噗噗亂跳!我在問自己:這是我的真心話嗎?我相信是真心的,假如我和李方的關係還繼續存在,哪怕我有這種想法,也絕不會說出口,否則就會有負罪感,因為我的感情只能屬於一個人。」
蘇純不露任何表示,只是輕聲問:「波爾對你的突然出現,難道不感到意外?」
憶摩說:「他到處找我來著,但毫無結果。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倫敦的?我說我根本就沒離開。他很詫異,問怎麼回事?我告訴他我本來是要回國的,但家裡出了點事,我不得不留下來找點工作,掙錢幫助家裡。」
蘇純性急地問:「你把笑笑生病的事全說了?」
憶摩說:「沒有,我只告訴他我有一個兒子。」
蘇純鬆了口氣說:「這還差不多,總之現在不是時候,等到你們愛得又熱又黏無法分開了,你再說出來,那時候你的焦慮就是他的焦慮,你的困境就是他的困境,你的問題就不成其為問題了!」
憶摩埋頭不語,手頭的筷子在飯碗裡撥來撥去。
蘇純又問:「波爾聽說笑笑後,有什麼反應?」
憶摩輕輕一笑說:「開始我好緊張好擔心,就跟當初向李方談起笑笑的感覺一樣,結果卻完全不同,李方聽後沒多少興趣,但波爾很好奇,問這問那,還說我應該把笑笑接來。我含糊地說:現在條件還不成熟。我感覺波爾對居留問題所知不多,以為接孩子就跟買張飛機票似的簡單。他對我感歎地說,他也很喜歡孩子,但還沒有一個他自己的孩子。後來他忽然又添了一句說:但願在將來吧。」
「波爾是這麼說的?」蘇純興奮地問憶摩:「波爾講這句話時,表情有什麼變化?他的目光夠不夠深情?那口氣是不是意味深長?」
憶摩用胳膊肘搗了蘇純一下,臉紅紅地說:「瞧你都想哪兒去了!」她迅速把話題轉到學業上,說波爾很希望她能繼續把論文完成。「我要波爾放心,拿學位是我的夢,總有一天會實現!我還說我正在尋找教中文的工作,爭取能盡早擺脫餐館工,得到更多的空餘時間。」波爾忽然故作傷感地說:「到時候恐怕只能請別人做你的導師了。」「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自從在電話裡聽到我的聲音,他對我的感覺已不再是導師對學生,對我的論文也不可能有一個公正的判斷了。」
蘇純聽了大笑說:「不行,非得要他做導師不可!你的論文也用不著費勁修改了,將來的評語肯定是滿篇好話!」笑罷,又問:「和李方分手的事,你沒對他提?」
憶摩說:「我一開始就主動告訴了他,波爾可高興了,說你和我之間的不可逾越,總算可以逾越了。我問他,你呢?有女朋友了嗎?他沉思了一下,忽然帶著憂慮的神情感歎說,你這一出現,使得我徘徊在良心與愛情之間。」
蘇純感到奇怪地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又不是上台表演莎士比亞的悲劇,幹嘛要故作高深!」
憶摩被逗笑了,略微沉思了一下說:「我雖然沒聽明白,但也懶得再問,我能感覺到他仍然是孤單一人。」
蘇純沒再多說,心裡多少有些不以為然,還有些隱隱不安,卻說不出更多的理由。突然她想到什么:「波爾有沒有邀請你吃飯?」
憶摩搖搖頭,但立刻又自信地說:「他會邀請的!再說了,就算沒有,有什麼關係,我還省心了,至少用不著像你說的那樣,花一整天時間去塗指甲,修眉毛,給胳膊腿抹油上光。」
蘇純不耐煩地說:「你也想得太簡單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假如波爾不發出邀請,從此渺無音信,難道你還會厚著臉皮給他再去電話?」
憶摩頓時臉色發白,她喃喃地說:「他會給我打電話的,他會的!」
房間裡出現一陣可怕的沉默,兩人埋下頭繼續吃飯。蘇純怕憶摩憂慮過度,又轉換口氣安慰說:「男人就是這樣的,有的當時就說,有的會隔一兩天,甚至隔一個星期才打電話的都有。」
憶摩心神不定地聽著,沒做聲。這時有人敲門,憶摩豎起耳朵,是底層的房客上樓來叫她接電話!憶摩像踩著硬彈簧似的跳起來,筷子還捏在手上,扭頭就往樓下跑。蘇純衝著她背影喊:「快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別邊嚼著飯邊接電話!」
過了一會兒,憶摩回來了,進屋時,臉色陰陰的,咬著嘴唇。蘇純不安地問:「是波爾來的?」憶摩簡單的嗯了一聲。蘇純又問:「他說了些什麼?」憶摩不回答,呆呆地望著窗外。蘇純以為大事不好,尖聲催促道:「你快說呀!」憶摩徐緩地回過頭:「波爾邀請我吃晚飯,我已經接受了!」話沒說完,人已笑成一團。蘇純好像聽不懂似的,半晌才回過神,她哇了一聲,氣得說:「你要再作弄我,從此不理你了!」
接著就追問:「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什麼樣的餐館?」憶摩說:「定在後天晚上七點半,就在白金漢宮附近,餐館叫『凱歌萊諾』……」話音未落,只聽蘇純激動地喊:「我去過,很『泡西』[1]的地方,絕對泡西!你必須盛裝打扮,必須!那裡是倫敦著名的『看與被看』的地方。它的法式海鮮,噢,呀──」蘇純的嘴巴發出嘖嘖的饞音,好像已吃進口裡。
憶摩被蘇純排炮似的讚美聲弄得昏頭轉向,她膽怯地問:「什麼叫『看與被看』?」蘇純故作驚怪地說:「你這都不懂!」她解釋說,許多人去有名的餐館,不是為了吃,而是想看別人和被別人看,相互間爭奇鬥豔,比誰最受注目。憶摩吐了下舌頭說:「我就穿那件深紅色的無袖套裙,你看行嗎?」蘇純說:「這是時裝雜誌推薦的服裝,還能有錯?我保你受到足夠的注目,波爾肯定滿意。」
蘇純把那件套裙又找出來,要憶摩再穿穿看。當憶摩立在鏡子跟前左照右照時,蘇純忽然羡慕地說:「你可真有福氣,憶摩,凱歌萊諾很昂貴,我在遇到亞歷克斯之前,沒有一個男人帶我去這樣的地方。我曾和一位小學教師約會,他發瘋似的愛我,要請我吃飯,在街上瞎轉了半天,最後帶我進了麥當勞,每人吃一份牛肉餅加土豆條,共花掉五英鎊九十八便士……」
蘇純正在那裡感慨萬分,忽然發現憶摩的目光又走神了,人雖然看著蘇純,那瞳孔裡空洞得就像一扇透明的窗玻璃。蘇純挖苦說:「你的魂兒又飄回咖啡店裡去了?」憶摩含著笑說:「我在想波爾說的話呢!剛才在電話裡,我問他為什麼要請我?波爾說他喜歡我。我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他說,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說,男人都這麼說話。他說,我不也是男人中的一個!」
「Oh,he’s so sweet!」(啊,他太可愛了!)蘇純用英語咕噥了一句。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5RdbQpM3r
[1] 泡西(Posh),高檔時髦之意。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10yCQXh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