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判官與他的鳥隊友 - 《喵界判官》番外篇：〈漏掉的那些念頭〉

小雨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水壺。

不。

她站在廚房裡。

水壺在哪裡？

她低頭。水壺在流理台上，離她的手大概五公分。她剛剛是要拿它嗎？應該是。不然她來廚房幹嘛？

——腦海閃過一個畫面：很小的手，端著一個太大的杯子。水灑出來，地板濕了一片。有人說：「沒關係，慢慢來。」那聲音很溫柔，但她想不起來是誰。

「妳站這裡五分鐘了！」

阿福從客廳飛進來，翅膀拍得啪啪響，精準地停在冰箱把手上。綠豆眼瞪著她，像在看一個當機的機器人。

「到底要不要喝水？本主播流量都快被妳耗光了！」

小雨回神：「……對，我要喝水。」

她伸手去拿水壺——手還沒碰到，水壺被一條白色尾巴輕輕推了過來。

墨墨不知何時蹲在流理台角落。金綠色的眼睛半闔，像在打盹。但牠的尾巴剛剛動了。那動作很小，像是不小心的。但在場沒有人相信那是不小心的。

阿福看看水壺，又看看墨墨：「……判官大人，您是在幫她，還是在嫌她太慢？」

墨墨沒睜眼。

「喵。」

那聲「喵」的意思是：本官只是剛好站在這裡。

阿福：「好喔。」

小雨倒完水，端著杯子走回客廳。坐下。喝了一口。

阿福飛過來，停在茶几上：「好喝嗎？」

小雨看著杯子，想了三秒：「……這是冷水？我剛剛是想喝熱的嗎？」

阿福的翅膀垂下來。

「…………妳站五分鐘就是在猶豫這個？」

他轉頭對著不存在的直播鏡頭，語氣沉痛：「家人們，這不是人類幼崽，這是NPC，對話樹卡住了。」

小雨把杯子放下。

過了兩秒。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廚房的方向。

「……我還沒倒水。」

她低頭——杯子是滿的。

阿福沉默了三秒。

「…………家人們，這不是NPC。這是時空旅人。身體先倒水，意識還在排隊。」

墨墨無聲地從流理台躍下，走過小雨腳邊。尾巴尖輕輕掃過她的小腿——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然後牠跳上沙發扶手，把自己團成一個白色毛球，背對所有人。

但那條尾巴，從扶手上垂下來，正好在小雨肩膀旁邊。尾尖微微晃著。沒有糾正，沒有解釋。只是記錄。

阿福看到這一幕，壓低聲音對著不存在的鏡頭說：「……這不是貓，這是暖氣機。還是聲控的——不用聲，牠自己就會開。」

下午。

小雨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藥包。

白色的小藥丸，靜靜躺在透明塑膠殼裡。醫生說每天一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今天——她忘了嗎？她記不得自己有沒有吃。

她在想：要吃？還是不吃？

畫面停格。她像一尊沉思者雕像，只是手裡多了一包藥。

——更小的時候，生病的記憶。藥很苦，她不想吞。有人把藥磨成粉，拌在果醬裡。那果醬是草莓的嗎？還是橘子？她記不得味道了。只記得那個人說：「吃完就不燒了。」

「妳在孵蛋喔？」

阿焱從廚房探頭，嘴裡叼著一根冰棒。白色的大狗頭塞在門框邊，黑眼睛寫滿了真誠的困惑。冰棒正在融化，滴了一滴在地板上，牠沒注意到。

小雨：「我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阿焱把冰棒換到左邊嘴角，含糊不清地問：「什麼問題？」

小雨：「……我忘記了。」

阿焱愣了一下。然後牠走過來，把冰棒叼到她面前：「吃冰棒就不會想那麼多了。墨墨說的。」

小雨接過冰棒，舔了一口。

草莓的。甜的。涼的。

下一秒——藥已經在喉嚨裡了。

她愣住。

「我……我吃了嗎？」

阿焱得意地搖尾巴：「吃了啊，我看到了！妳先把冰棒換到左手，然後用右手吞藥，動作很流暢，像拍廣告！」

小雨低頭看自己的手。冰棒在左手。右手空空的。藥包也空了。

「那我是決定要吃才吃的嗎？」

阿焱歪頭：「……妳不是決定要吃，妳是『已經在吃』了才在想。」

阿福從吊燈上俯衝下來，翅膀一張，精準地落在茶几上。

「等等，我剛剛看到的是反的欸。」

阿焱：「哪裡反？」

阿福：「她是右手拿冰棒，左手吞藥。」

兩人同時看向小雨。

小雨低頭，看自己的手。

冰棒在左手。

藥已經吞完。

阿福和阿焱對看一眼。

阿福：「…………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不同版本？」

阿焱歪頭：「那哪個是真的？」

阿福：「我哪知道！我只是鸚鵡！又不是監視器！」

阿焱：「我是狗！我也不會算幀數啊！」

兩人又開始吵。

小雨趁他們吵架，又倒了一杯水，喝掉。她已經完全忘記藥的事了。但她記得那個果醬的味道。不是草莓，不是橘子。是「有人願意幫她磨藥」的那種甜。只是她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了。

沙發扶手上，墨墨的尾巴輕輕掃過小雨的肩膀。

很短。零點三秒。

像在說：本官看到了。你吃了。不管哪個版本。

阿福還在吵：「你的狗證詞在冥界法庭有效嗎？！」

阿焱：「我是火焰犬！我的記憶有溫度感應備份！」

阿福：「溫度感應備份是什麼鬼！你當你是行車記錄器喔！」

阿焱：「我可以錄影！」

阿福：「你錄啊！你現在錄啊！證據拿出來！」

阿焱張嘴，吐出一小團火焰。火焰在空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圓形，裡面隱約有一個人影——但那個人影正在吃冰棒，看不出是左手還是右手。

阿福：「……這是抽象畫。退件。」

阿焱委屈地把火焰吞回去。

晚上。

小雨坐在書桌前，拿出筆記本。

淺藍色的封面，邊角有點捲起來了。她翻到最新一頁，拿起筆。

寫下：「記得大家。」

寫完，看了三秒。

——幼稚園的記憶。老師發圖畫紙，說：「畫你的家人。」她畫了很多人，但每個人的臉都是空白的。老師問：「他們的臉呢？」她說：「我忘記了。」老師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她沒有笑。

阿福蹲在桌角，歪頭：「妳寫誰？」

小雨：「……就是大家啊。」

阿福：「大家是誰？有名字嗎？本主播要tag。」

小雨開始唸：「墨墨、你、阿焱、陳默、林阿鳳……」

她停了一下。

剛剛唸過的其中一個名字，她突然想不起來是哪一個。

是「阿焱」嗎？還是「阿福」？不對，阿福就在旁邊。那是誰？

她沒有回去重唸。

她只是繼續往下唸。

阿福沒有注意到。他正忙著調整翅膀的角度，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專業助理主持」。

但墨墨注意到了。

牠蹲在書桌角落，尾巴圈在身側，金綠色的眼睛半闔，像在睡覺。但小雨唸名字的時候，牠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轉了一點點。唸到那個「想不起來是哪一個」的時候，牠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恢復。

沒有糾正。沒有提醒。只是記錄。

小雨唸完，放下筆。然後她拿起那支裂了三道的紅蠟筆——那支從純白空間帶回來的、裂了三道但還是溫溫的蠟筆——在筆記本空白處，開始畫。

畫得很醜。

一隻圓滾滾的貓，頭上歪歪扭扭寫著「墨」。貓的眼睛一大一小，鬍鬚一邊三根一邊五根，尾巴畫得像一條被壓扁的蛇。

阿福湊過來：「妳在畫牠？」

小雨：「嗯。」

阿福：「畫得好醜。」

小雨：「牠喜歡就好。」

墨墨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那張畫。然後閉回去。

但牠的尾巴——那條總是誠實的尾巴——從身側鬆開，尾尖輕輕搭在小雨的手腕上。

溫溫的。

像在說：本官收到了。

阿福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頭對著不存在的鏡頭，語氣崩潰：「家人們，這不是番外，這是閃光彈。單身鸚鵡請自行迴避。重複，單身鸚鵡請自行迴避。」

阿焱從門外探頭，嘴裡又叼了一根新冰棒：「什麼閃光彈？有吃的嗎？」

阿福：「沒有！出去！」

阿焱沒有出去。牠走進來，趴在小雨腳邊，把冰棒叼在爪子底下，開始舔。舔得很慢，很專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雨低頭看牠。

阿焱抬頭，黑眼睛亮亮的，嘴邊沾了一圈草莓色的冰棒漬。

「妳的筆記本可以借我蓋一個爪印嗎？」牠問。

小雨：「……你要幹嘛？」

阿焱：「我也想在『記得大家』上面。用爪印。」

阿福：「你已經在上面了！你是名字！不是爪印！」

阿焱：「爪印比較有儀式感。」

阿福：「儀式感個屁！你是狗！不是書法家！」

小雨沒有說話。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放在地上。

阿焱把右前爪沾了一點融化的冰棒水，輕輕按在紙上。

一個濕濕的、不太圓的、五個腳趾都不太清楚的爪印。

阿焱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這樣我就被記住了。」

阿福：「……你只是把紙弄髒了。」

阿焱：「這是藝術。」

阿福：「這是破壞公物。」

阿焱：「這是存在證明。」

阿福：「你是狗！」

阿焱：「我是火焰守護犬！有溫度的那種！」

兩人又開始吵。

小雨把筆記本撿起來，吹乾那個爪印。然後她在爪印旁邊，用蠟筆寫了兩個字：「阿焱」。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懂。

深夜。

小雨躺在床上，關燈。

最後一個畫面閃過：很小的她，站在一個門口。門是開的，但她沒有進去。她回頭，有人對她揮手。那個人沒有臉。但她記得那隻手——手上有蠟筆的顏色。

黑暗中，阿福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他在開深夜直播，聲音壓得很低，但公寓隔音很差，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好我們今天要唸一遍重要人物名單。注意，這不是搞笑環節，這是嚴肅的——」

他清了一下喉嚨。

「墨墨。小雨。林阿鳳。陳默。還有本台頂流主播阿福本人！」

停頓。

「啊對，還有一隻會吃冰棒的狗，叫阿焱——」

阿焱在走廊上抗議，聲音悶悶的，像從被子裡傳出來的：「我不是『一隻會吃冰棒的狗』！我是火焰守護犬！」

阿福：「好喔，火焰守護犬阿焱，會吃冰棒。唸完了，大家晚安。」

小雨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心跳。但它在。

然後——她感覺到手背上，有東西輕輕壓著。

溫溫的。毛毛的。

她沒有睜眼。但她知道，那是墨墨的尾巴。牠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床，蜷在她枕頭旁邊，尾巴剛好搭在她手上。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像在說：本官在這裡。你睡。

小雨輕聲說：「……你也在名單上。」

墨墨沒有回應。

但尾巴又壓緊了一點點。

她快睡著的時候——

她感覺到手背上的尾巴，動了一下。

不是壓緊。

是——

像在確認位置。

她沒有睜眼。

但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我不在了，牠還會記得壓這裡嗎？」

念頭只停了一秒。

就不見了。

她睡著了。

墨墨還醒著。

牠的尾巴沒有收回來。就那樣搭在她手上，溫溫的，毛毛的，像一個不需要電池的暖爐。

窗外，路燈G-07閃了一下。不規則的節奏，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

墨墨看了一眼窗外。

然後把頭轉回來，枕在自己的前爪上。

尾巴又壓緊了一點點。

牠想起很久以前——

不，不是「想起」。

是「那個畫面一直都在」。

那天下著雨。

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林阿鳳拉開鐵門，老舊的鉸鏈發出「吱呀」一聲。她低頭看著那個不及她腰高的小孩，語氣裡滿是狐疑：「妳要找誰？」

小女孩沒有被那語氣嚇退。

她仰起臉，雨水從髮梢滴下來，但她的笑容亮得像陰天裡唯一的光。

「阿嬤你好，我是來看貓的。」

林阿鳳瞇起眼：「看貓？哪個貓？」

小女孩伸出手，毫不猶豫地指向客廳沙發。

「那隻叫墨墨的喵。」

墨墨那時候蹲在沙發上，尾巴圈在身側，金綠色的眼睛半闔。

牠不記得自己有見過這個孩子。

但牠的尾巴——那條總是誠實的尾巴——在牠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輕輕晃了一下。

像在說：你終於來了。

林阿鳳站在門口，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沙發上的白貓。

她沒有問「妳怎麼知道牠叫墨墨」。

她沒有問「妳爸媽知道妳來嗎」。

她只是側身，讓出一個縫。

「進來啦，外面雨那麼大。」

然後她走進廚房，拿了一條乾毛巾，塞進小雨手裡。

「先擦乾。感冒了我可不負責。」

語氣很兇。但毛巾是溫的——她先用熱水沖過了。

墨墨看著這一切。

牠沒有說話。

但牠把尾巴收回來，圈得更緊了一點。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這個房子裡，好像又要多一個人了。

墨墨把頭轉回來，枕在自己的前爪上。

尾巴還壓在小雨手背上。

牠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牠記得。

記得那條溫毛巾。

記得那句「進來啦」。

記得林阿鳳轉身走進廚房時，鍋鏟碰撞的聲響。

記得小雨坐在沙發上，頭髮還在滴水，但已經開始笑了。

客廳裡，阿福關掉直播。

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絨毛亂糟糟的，翅膀垂著，豆豆眼裡還殘留著紅點的光。

他沒有馬上飛回籠子。

他蹲在茶几上，看著小雨房間的方向。門沒關緊，一條細細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不是燈光。是墨墨尾環的光。很淡，溫溫的。

阿福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我也會在名單上啦。不用擔心。」

他把頭埋進翅膀裡，睡了。

廚房裡，水龍頭沒關緊。

一滴，一滴，一滴。

阿焱趴在水槽下面，耳朵貼著地板。牠在聽水滴的聲音。不是失眠，是牠發現——水滴的節奏，和小雨的心跳一樣慢。

牠決定今晚就睡在這裡。

走廊上，那本名冊靜靜躺在阿舊的房間裡。

封面溫溫的。

最新一頁，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不是任何人寫的：

「小雨·仍在記錄中」

清晨。

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歪斜的，不是系統校準過的那種。

小雨睜開眼睛。

第一件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墨墨的尾巴還搭在那裡。溫溫的。

她沒有抽手。她只是看著那條尾巴，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

墨墨還蜷在枕頭旁邊，眼睛閉著，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牠的尾環——那條裂了三道的、只剩銀藍的尾環——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小雨輕聲說：「早安。」

墨墨沒有睜眼。

但尾巴動了一下。

不是壓緊。

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像在說：本官知道了。你可以繼續睡。

小雨沒有繼續睡。

她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筆記本，翻到「記得大家」那一頁。

阿焱的爪印還在。那個歪歪扭扭的「阿焱」還在。那隻醜貓還在。

她拿起紅蠟筆，在那隻醜貓旁邊，又畫了一隻更小的貓。

兩隻貓，一大一小，都歪歪扭扭的。

她寫：「墨墨」和「小雨」。

字很醜。但看得懂。

她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路燈G-07，在白天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它還在閃。快三下，慢兩下，暗五秒，亮一下。

不規則的節奏。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你聽不見的頻率，叫你的名字。

小雨不知道那盞燈為什麼這樣閃。

但她知道——

明天醒來，如果她又忘記了，

有人會幫她記得。

（至少會用很吵的方式。）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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