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 第三十一章 | 五味交雜

夜晚嘅冬菇亭，香氣四逸，令人蹓蹥忘返。

阿詩細碟疊大碟，將上一枱客留低嘅嘢收喺左臂，然後右手一伸，攞起纏喺腰嘅枱布，將枱面抺得乾乾淨淨。

「嘩，阿詩！睇下你，仲勁過人哋耍雜技！」

佢一抬頭，就見到一對熟悉的身影行緊過嚟。

「你哋終於肯落嚟嗱！」阿詩笑著揮手，「新婚生活真係咁忙咩？」

婉兒微笑，但微笑裡面好明顯大有內文。「唔係唔想嚟……係嚟唔到啫。」

「哦，收到收到！」阿詩向婉兒打個眼色，另一手拉開張櫈，「坐啦坐啦。」

陳氏兩人一坐低，喺廚房嘅阿誠就聽到佢哋把聲，即刻大嗌，「喂！陳sir Miss Leung你哋嚟咗？」成身汗嘅佢打住赤膊就跑過去。

陳sir拍一拍阿誠膊頭，笑住點頭。「好耐冇嚟食你煮嘅嘢喇。」

阿誠咧嘴一笑。「我仲以為你哋結咗婚之後唔記得我哋𠵱班細路㖭。」

「邊到係，」婉兒細細聲講。「我唔知幾掛住你哋！」

阿詩一手攞住四杯水，行過來放喺枱面。「咁點解咁耐唔見你哋嘅？」

陳sir望下婉兒，苦笑。「講出嚟你哋唔好笑。」

阿誠用膊頭撞下陳sir。「講啦。」雖然阿誠把口仲係叫陳sir前陳sir後，但係佢好高興𠵱家可以當陳sir係自己老死咁傾偈。

「我阿媽……」陳sir嘆一口氣，「而家星期一到星期七，晚晚煮齊四個人餸。」

阿詩望住婉兒，知佢有嘢要呻。「咁唔係幾好咩？」

婉兒語氣帶點無奈。「好係好……但係如果你唔喺屋企食，就會好衰咁。」

「係囉。」陳sir點頭，「如果我媽唔煮，佢阿媽又叫我哋過去。」

「輪流嚟？」阿誠都苦笑。

「攪到冇得出街食飯同拍拖，我哋已經好耐冇去油尖旺，連樓下商場都只係返放工行過，覺得成個人都好似out晒。」陳sir攤攤手。「今晚好彩，兩邊都出晒街，我哋先可以蛇落嚟！」

婉兒輕輕嘆了一聲。「咪係囉，好似做返細路女咁……去街要家長同意，唔可以夜返，如果唔喺屋企食飯就要有合理解釋。」

「其實……都有啲難適應。」

陳sir都望一望婉兒，但冇插嘴。

婉兒又笑一笑，表情有啲牽強。「好似前幾日……你阿媽又煲魚湯。」

陳sir立刻皺眉。「哎，唔好講喇。」

「我最憎魚腥味。」婉兒苦笑，「但係每次都要飲起碼一碗。」

陳sir即刻接：「我知你唔鍾意㗎。」

婉兒望望佢。「要你阿媽開心嘛。」

她停一停，再繼續：「仲有……你阿爸煲藥嗰浸味……」

「同埋——」再壓低把聲。「一條毛巾全家用成個禮拜。」

「吓？！」阿詩和阿誠同時叫出聲。

陳sir有小小尷尬，摸下個鼻。「習慣嚟啫……沖完涼先用嚟抺身，都乾淨㗎。」

婉兒斜望阿詩同阿誠。「我接受唔到囉。」

佢跟住對阿詩，半開玩笑咁講：「不過你放心啦，你將來唔使煩襯家問題。」

此話一出，空氣瞬間靜咗落嚟。

枱底下——陳sir踢咗佢一下。

婉兒成個人一愣，立刻意識到自己講錯嘢。

「對唔住……我唔係咁意思——」

阿誠耷低頭，望住地下，再勉強笑一笑。

「唔緊要，我冇嘢，始終都係要學識接受。」

「你哋都餓，我去炒兩味比你哋醫肚。」話畢，就轉身走返去廚房。

阿詩亦對婉兒笑一笑，「佢未求婚喎，邊個嫁佢啫。」之後就被其他客叫走。

張枱剩低陳氏兩人。

婉兒揞住塊面。「我做咩講嗰啲……」

陳sir拍一拍她膊頭。「唔緊要啦，佢哋明嘅。」

他望向廚房，低聲講：「我知道，誠仔佢比我哋想像中硬淨好多。」

——

吃完飯，他們慢慢行返屋企，經過商場間麵包舖。

「收舖喎。」陳sir話。

婉兒點頭。「咁就要執啲平嘢返上去喇。」

兩人行入去，就見到一個熟悉嘅身影。

「肥仔輝？」

佢正攞著條布抺嘢，一臉生無可戀。

「你做咩喺度？」陳sir笑。

肥仔輝縮縮膊。「我阿媽話我再咁廢落去唔得，捉我嚟舖頭幫手。」

婉兒都笑。「咁都好呀。」

「有咩好……」佢口裏嘰哩咕嚕。

陳sir拍拍他肩膀。「試下唔同嘢啦，總會搵到你想做嘅。」

肥仔輝笑得有啲尷尬。「希望啦。」

婉兒揀咗五個菠蘿包，俾錢肥仔輝，都加多句：「加油呀！」

「多謝幫襯！」兩人離開，舖頭又靜落嚟。

肥仔輝抺完晒啲櫃，就攞住水桶走返入後面。

經過門口嗰塊長鏡，他停一停，望住鏡中嘅自己。

面圓圓，鼻細細，短頭髮，一套以前返學著嘅波衫褲，加埋對黃晒嘅回力牌——點睇都似個初中生。

佢對鏡苦笑，自言自語：「哎，人哋個個都拍拖……個個都有嘢做……」然後行過去鋅盆，倒走污水。

做完舖面，仲有成個爐房等住佢洗。肥仔輝扭開熱水掣，蒸氣冒出，塊鏡即刻起晒霧。

一邊抹架，抺盤，抺枱，抺爐，一邊又對住自己呻：「書冇得讀，工又冇得返。點解咩都冇得揀，我都只係……唔想太辛苦自己啫。」

「結果冇學返又冇人請，最後咪又係，朝七晚十，日捱夜捱。仲要俾人話你阻頭阻勢，要老母囈人出糧俾你。」

熱水抺完一桶又一桶，熱到肥仔輝要除咗件衫。

「真係鬼叫你喺窮撚……」

最後一桶污水倒落鋅盆，又已經十點。

最後一次開熱水，沖下個桶，蒸氣更濃。

佢抬起頭，再望向嗰塊起晒霧嘅鏡。

然後——愣住。

「係佢……」

鏡中朦朧反映前舖，一個女仔準時出現。

佢每晚嚟囉走當日賣唔晒嘅包。通常，老闆娘會喺度招呼佢，不過，今日舖面冇人，所以肥仔輝一早已經落咗半閘。

見狀，肥仔輝就攞住一大袋嗰日賣唔晒嘅包，行出前舖俾佢。

女仔企喺閘外，肥仔輝彎腰出閘，冇留意門口有灘水。

腳一跣，成個人就訓喺出面地下，兩人四目交投，個女仔面帶幾點驚慌。

「小心呀！你有冇事？」

突然間，肥仔輝明白乜嘢叫如沐春風。

一把溫柔嘅聲綫，將佢帶進一個異度空間——陽光灑遍四周，地上青草處處，鳥兒初試啼聲。

唔知過咗幾耐，一陣寒風將肥仔輝帶返現實世界。

「你條扑街仔，做乜撚事唔著返件衫先出嚟！……」肥仔輝心裏暗駡。

回魂後，佢坐起身。「冇事，冇事。嚇親你真係唔好意思！」

女仔主動扶肥仔輝起身，肥仔輝亦將麵包交俾佢。

「唔該晒喎。」女仔簡單一句，語氣變得爽直。

「唔駛客氣。」肥仔輝諗，如果單刀直入，問人攞電話，係唔係唔係幾好。

「平時唔見你嘅？」女仔繼續問。

「我多數喺後面抺嘢……但係今晚老闆娘唔係度，所以……」

「哦，唔怪得你打大赤肋啦，乜後面仲有開爐咩？」

「冇，冇喇，不過，我用熱水抺嘢，都攪到成身汗。」肥仔輝睇住自己一身肉，覺得超瘀皮。

「咁你快啲返入去喇，唔好冷親。」

「我唔涷呀，周身肥膏，又點會涷。」有女問候，心裏突發一股暖流，肥仔輝決定打蛇隨棍上。「啲人個個都叫我肥仔輝。」

「你一啲都唔肥喎，不過我都鍾意𠵱個名，好似你個樣咁趣致。」女仔微微一笑，肥仔輝望住佢，成個人就咁溶化咗。

「我叫阿欣……我晚晚都嚟。」

「我知……其實，我晚晚都隔住塊鏡，係後面見到你。」

阿欣又笑一笑，「我唔知原來我一路都俾人𥄫㖭。」

「我諗你日頭都大把人𥄫啦。」肥仔輝再低頭望住自己個小肚腩。

「其他人我唔知，但係我知你𥄫我喎。」阿欣踎低，由下望上，對住肥仔輝笑。

「唔玩你喇！我哋聽日會唔會再見？」

「會！一定會！」肥仔輝即刻𦧲飯應。

「咁聽日見！拜拜！」阿欣攞住袋包，彈下彈下咁行去社區中心嗰邊。

肥仔輝走返入舖，落閘。

佢坐係地下，面上有忍唔住嘅笑容，赤裸嘅背脊挨著冰冷嘅鐵閘，但係佢一啲都唔覺得涷。

「多謝阿媽！」肥仔輝雙手合十。「我一定會俾心機做好𠵱份工！」

——

邨外，遊戲機中心燈光閃爍，人聲頂沸，音樂節拍強烈。

瑩瑩企係跳舞機側邊，睇著宏仔——同埋佢旁邊嘅女仔。

女仔對住宏仔嗌：「你慢啲啦，我跟唔切呀！」

宏仔轉頭望住佢，笑容燦爛，但腳冇停。「繼續郁啦！唔好停就得㗎喇！」

「左腳！右腳！左！左！右！右！左右左右！而家跳！再跳！」

兩人動作慢慢同步，旁邊圍觀嘅fan屎開始拍手。

老闆都走埋嚟睇睇。「呢個細路真係跳得好鬼癲！」

瑩瑩雙眼睇住，心裏面戥佢哋開心。

企係佢旁邊嘅男仔輕聲問：「你識佢哋？」

「我細佬。」瑩瑩答。

「唔怪得有啲似。」男仔笑一笑，佢自己知，𠵱一句，多數只係自己同自己講。

一如所料，瑩瑩冇回。

跳舞機上，兩個人，互相對笑，嚟得自然。

嗰種笑——瑩瑩都曾經有過。佢心一諗，個人都甜一甜。

「你以前有冇玩？」男仔決志要打開話題。

瑩瑩點頭。「有時啦。」聲線微弱，佢唔太在意男仔聽唔聽到。

腦海忽然浮現一個高清嘅畫面——

阿豪笑住向佢伸手。「喂！上嚟啦！」

佢將手放上去——好濕，但好暖。

佢忍不住皺眉。「妖！你成手臭汗呀！」

阿豪好似個細路咁笑。「咁先叫做認真玩！我對腳仲多汗呀！」

瑩瑩除低拖鞋，行上部機，兩個人，手牽手，心連心

——就好似面前嘅畫面一樣。

「同你男朋友？」男仔眼角望向瑩瑩。

一句說話，畫面立時被水沖走。

瑩瑩冇否認，只係輕輕「嗯」咗聲。

場內一遍歡呼，原來宏仔又爆機。佢跳落地，著返拖鞋。

「走喇！」他拉住個女仔。「拜拜家姐！」

個女仔都同瑩瑩揮手。「拜拜！」

兩人離開機舖，手拖手，又攬又錫，身體癡埋一齊。

瑩瑩同男仔行到機舖門口，男仔企喺瑩瑩旁邊，隻手有啲唔自然晒郁一郁。「你……仲想唔想去第二度坐下？」佢開口問，但心裏面都估倒答案。

瑩瑩望一望佢，笑一笑，抬起手，撥一撥頭髮。「唔去啦。」繼續輕輕聲講，語氣平淡。「你自己返屋企先啦。」

男仔點點頭。「哦……好啦。咁……星期四見！」佢努力笑一笑。

「唔，星期四見。」瑩瑩對男仔微笑，佢知道，其實咁樣對自己嘅師兄，唔係幾好。

男仔行前幾步，又回頭。「你小心啲呀！」

瑩瑩點頭。

佢又行多幾步，再擰轉頭，對瑩瑩笑一下，拖鞋聲先至漸漸遠去。

瑩瑩深深吸一口氣。

「對唔住……」佢都唔知，係講俾邊個聽。

——

轉個身，瑩瑩行上山，走向嗰條熟悉嘅小路。

空氣清爽，遍地落葉。

佢行到嗰塊空地，整個城市嘅燈光就喺眼前鋪開——比以前更光、更亮。

冇坐低，風吹住面，瑩瑩再次皺眉。

點解……係凍係暖……再分唔清。

以前唔需要分，因為——身體俾阿豪抱住，永遠係暖嘅。

佢咪埋眼，立即感覺到——阿豪嘅胸膛、體味、心跳……

瑩瑩師兄叫阿文，大佢三年，讀緊Open U，住係條邨另一邊。

阿文對佢好認真，𠵱點瑩瑩好清楚。打自瑩瑩啡帶，交由阿文提攜開始，每次空手道落堂，阿文都堅持要送瑩瑩到屋企樓下，見到佢入𨋢，先至自己返屋企。如果瑩瑩想先四圍行下，阿文更加樂於奉陪。兩個人有時行去邨口到面條為食街，拮下魚蛋，撈下腸粉，或者飲杯仙跡岩，至今已經不下廿幾三十次，次次阿文都俾晒錢，同時佢亦已對瑩瑩嘅口味瞭如指掌。

「我知你唔鍾意甜，所以叫咗走糖，你試下會唔會冇味……」

每次行過邨口條橋，如果人迫迫，佢都會行係瑩瑩前面，幫佢開路。阿文自己黑帶，覺得保護婦孺，係佢嘅天職，加埋佢的確高大過人，啲古惑仔見到佢都自己識做，退避三舍。

班上有其他女仔都好冧阿文，不過，痴男只係心儀瑩瑩一個。

但係對於瑩瑩，阿文始終似係佢阿哥多啲。

所以瑩瑩一早就主動同阿文講，佢已經有男朋友。

縱使如此，阿文對瑩瑩，仍然不捨不棄，繼續次次送瑩瑩返屋企……

「我點解叫佢唔好嚟接我……」黑暗中，瑩瑩仰天而問。

𠵱個問題，瑩瑩真係唔識答。

佢冇同阿豪嗌過交，亦繼續日日講電話。可能，就係因為咁，先至發現同阿豪冇乜共同話題。

佢同阿豪呻，街市加租加水費，檔口生意愈來愈難做，阿豪一啲都唔明。阿豪同佢講，好想去信和再入啲他媽哥池，話仲會有人追貨，佢就唔知阿豪發乜噏瘋。

做嘢嘅人，同讀書嘅人，係生活係兩個世界。

就係咁，瑩瑩同阿豪，有種不明所以嘅隔膜。

「係，我都想知，你點解叫我唔好去接你……」黑暗中，突然傳嚟熟悉嘅聲音。

阿豪係樹叢後面行出嚟。

瑩瑩擰轉身，一下就飛撲埋去。

「阿豪，對唔住，對唔住，我唔應該咁對你……」佢再次呼吸阿豪嘅體味，終於可以放開懷抱，大聲喊。

阿豪雖然對瑩瑩嘅反應有啲愣然，但係只要可以感受到瑩瑩嘅體溫，佢已經唔想再諗三諗四，此刻用盡全力，將瑩瑩攬到實一實。

兩人互相對望，四片嘴唇，情不自禁咁合上。

冷風再次吹起。不過，佢哋嘅身體，此刻無比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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