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小的恐懼 - 單程票

「喂──小蓉？有聽到嗎？」

「媽？」

「你哥──就是那個小時候很照顧你的，下禮拜結婚，要不要回來一趟？」

「……我知道了。」

─ ─ ─

「999」。

熟悉又陌生的數字。

很久沒有回到山上了，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從家裡搬出來十多年，雖然也沒有取得什麼成就，但好歹也算是在城市裡站穩了腳跟，有了一個小小的家。逢年過節，我也都是接爸媽過來住的。

倒也不是討厭老家，只是一想到回家那動輒兩小時以上的車程，環境、網路也諸多不便，因此，搬出來後，我確實再也沒回去過。

母親口中的「哥」並非真的哥哥，而是鄰居家裡一個長我約十歲左右的大哥。在我十五歲離開家、到城市裡讀書前，他在各方面都給了我很多幫助。

印象中他學歷其實挺高的，也不知道他為何甘願在沒有什麼未來的村莊裡度過餘生。

公車進站了。

光是要搭上這班車，就耗費了我不少心神。從家裡到這條路線的起始站，就得先花上半小時，而且一天僅此一班，錯過不再，為此我還得確保時間的充裕。

走上車，公車司機的面貌也有幾分眼熟。

大概還是我國中時，載著我上下山的那位吧。

我試著打招呼，但司機卻滿臉不解的樣子。

我以為只有我那麼頻繁的搭這條路線，他對我多少還是會有點印象的。

但畢竟加一加也快二十年了，司機大哥不記得我也是挺正常的事。

這班車沿途停靠的站點不多，車上人數寥寥，而且也在幾站前紛紛下了車。到最後，車上只剩下我跟司機兩人。

車到了進隧道前的最後一站。

過了隧道再往前開一段，就會進到這班車的終點站，也就是我的老家。

意外的，有人在站牌下。

車門打開了。

一個婦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上了車。

她慢慢地摸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被帽子所遮蔽，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從她的動作來看，她大概是個盲人。

一個盲人跑上山要做什麼？我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而且村子很小，大家都彼此認識。我並不認為村子裡會無故多出一個盲人。

於是我坐到她的身邊，試著跟她搭話。

「你好。」

對方並沒有因此看向我這裡，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車駛進了隧道。

不會連耳朵都是聾的吧？我不由得心生憐憫，同時也擔心起她會不會是搭上了錯誤的公車。

於是我湊近她的耳邊，用更大的音量喊道。

「你好！」

婦人總算有了點反應，頭朝我的方向轉來。

我口口聲聲稱她為「婦人」，但她的樣貌卻遠比我想像的要年輕上許多。看起來頂多與我同輩，甚至還可能比我要年輕上一些。

除卻無神的雙眼外，婦人稱得上好看。

「你好。」

對方並沒有因我的唐突而展現出不滿的樣子。相反的，她的語氣很是溫柔。

她試著端坐起身子，看來她還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不過旋即，我遇到了難題。

甚少與人交流的我，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

「你好？」

對方顯然也因我的沉默陷入困惑。

「啊！抱歉！我在這裡。」

我將手輕輕搭她的手背，想讓她安心。

沒想到她卻用力地縮起身子。

「抱歉！」

對方深吸了幾口氣，又恢復了剛剛那副知書達禮的模樣。

「沒事，我只是不太習慣被人碰而已。」

她的笑容有些勉強，叫人心疼。

她的咬字頗為清晰，看來耳聾應該不是先天的。

「我這個音量你聽得清楚嗎？」

「可以。」

對方意外地談興頗高。從她的語氣中，我甚至能聽出幾分興奮。

聊了不知道多久，隧道出口總算出現在眼前。

「總算要回家了……」

我呼了一口氣，才想起還沒問這位女士上山究竟要做什麼。

「對了，你上山要做什麼啊？」

她的臉色變了。

「上山？我不是下山了嗎？」

她不管不顧地衝向車門。

「開門！開門！」

公車駛出隧道外。

「求求你！開門！」

公車開進村莊裡。

「我不要回去那裡……」

公車停了下來。

「小蓉啊。」

司機大哥回過頭。

原來司機大哥還記得我。

「之後要聽阿明的話，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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