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靜得讓人發慌。
失去了白塔內恆久如蟬鳴的電子底噪，只剩水滴擊打廢鐵的叮咚聲，緩慢得像是死神的倒計時。老伍所謂的「好地方」，是擠在兩根巨型承重柱間的維修間。牆上貼著泛黃的紙質圖紙，而非全息影像；幾盞晃動的鎢絲燈發出昏黃冷光——那是十七僅在教科書中見過的、低效且原始的文明殘影。
「把你的衣服脫了。」老伍把一堆散發著機油味的破布丟到十七腳下，「上面的生物纖維會定時向織梭機發送你的皮質醇數據。在它發現你之前，把它燒了。」
十七沒遲疑，強忍全身疼痛剝離了象徵身分的制服。赤裸上身坐在生鐵凳上的他，像具剛從流水線剔除的殘次品。老伍揮動生鏽的剪刀，粗魯地剪除傷口邊緣那些透明菌絲，然後用火燒了。
「這玩意兒是白塔的分泌物，它們無處不在。」老伍一邊清理，一邊嘮叨著，「它們會散發類似信息素的東西，不好好清理會引來追兵。」
清理完傷口，老伍用一塊不知名的油布粗糙地纏繞在十七的手背上。疼痛讓十七的意識維持在一種極致的清醒中。
「你的通訊終端還開著？」老伍突然抬頭，目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危險。
十七從誕生之初便依賴系統的庇護，這份慣性使他在脫離體制後，顯得有一種缺乏防備的笨拙。縱使外表精明冷靜，他那由數據堆砌出的危機意識，在這種原始的地下叢林中根本不值一提。
十七低頭看向鐵台上的同步儀。按理說，這片屏蔽區應是信號的墳場，可此時屏幕中心卻詭異地跳動著一道微弱、冰冷的紫色冷光。
那是執行官內部的私人加密頻段，通訊人標籤顯示：「九號」。
十七的指尖在終端上方停頓了零點五秒。他本能地警覺，這可能是個定位陷阱。但他隨即想起九號那股令人焦躁的燒焦味，那個瘋子如果想舉報，獵犬早已踏平了這裡。
他點開了信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閃爍的代碼：
我在你房間散布了一些青喉毒素。如果系統長時間捕捉不到你的座標，大概率會判定你已死亡。盡情掙扎吧，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十七關掉了界面，眼神沉了下去。青喉毒素是一種令人產生幻覺然後慘烈死亡的毒藥，九號在幫他瞞報。強行把系統的追蹤時間向後推移了。這不是救贖，這是一場觀賞，九號想看這粒沙子能摩擦出什麼火花。
「九號？」老伍吐掉了嘴裡的廢零件，冷笑一聲，「那個聞起來像電路著火的小鬼？他可不是什麼善類。」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g4xUyoEN
十七突然對著牆壁上一塊突出的鐵片，猛地將耳後的皮膚撞了上去。
「唔……」
十七咬緊牙關，指尖深扣進皮肉，強忍生理性的戰慄，將植入在顳骨邊緣的身份晶片生生摳出。血水順著指縫流下，他隨手將晶片連同通訊終端一併擲入火堆。這是每個人出生時便被賦予的印記，至此，十七與系統的最後一絲聯繫徹底斷絕。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ynmAy33N
「我這裡可是有手術刀的喔小伙子。」老伍無奈一笑，火柴的光在他目鏡上跳動，「沒了那層皮，是不是覺得自己像隻被剝了殼的蝸牛？」
「或許吧。」十七平靜地回答，他拿起那疊紙質圖紙，手指指著上面的圖標，「這張圖標記的地點在哪？」
老伍湊過來，指著圖紙中心一個圓形的凹陷：「這裡是一片不可進入的強鹼廢液池。」
「我要去那裡。」十七站起身，披上那件充滿機油味的破爛維修服。
「去幹什麼？送死？」
「去確認一件事。」十七握緊了那枚「加百列」硬幣。
他需要確認，在那個強鹼池下方是否隱藏著織梭機不想任何人發現的「噪點」。
十七從鐵台上拿起一柄沉重的管鉗，塞進腰帶。他不再是那個優雅的執行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準備拆毀神像的工人。
老伍盯著十七半晌，最後從齒縫裡漏出幾聲怪笑，轉身推開了通往更深處電纜井的鐵門。
「強鹼池。」十七在黑暗的管道中喃喃自語，像在思考著什麼。
在執行官的數據庫中，那是編號為「死亡分區 04」的地帶。任何踏入那片區域的生物，都會在三秒內被液態強鹼徹底溶解，連骨頭都不剩。但老伍給他的這張紙質圖紙，卻在那個池子的正下方，畫了一個代表「通道」的實體方框。
這就是「噪點」。織梭機將那片荒蕪之地渲染成致死的禁區，試圖以「恐懼」來取代實質的「防禦」。
「就在前面。」老伍指著前方一個閃爍著幽幽綠光的出口，「那裡就是『死亡分區』。」
出口外，竟是一片延綿無盡、荒廢數十載的工業廢墟，在那中間有一個池子。
在十七的認知裡，那片致死的強鹼池不過是系統為了掩蓋真相，而憑空渲染出的偽裝。
手電筒微弱的光束掠過，這裡沒有翻騰的鹼液，沒有酸腐的惡臭，更沒有沸騰的咆哮。入目所見，唯有能沒過膝頭的黑色液體、鏽蝕成紅褐色的巨型鋼樑，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的死亡氣息。
但在十七幾十年的執行官記憶裡，這裡依然被標記為致命的「強鹼池」。他的肉體看到了荒墟，他的大腦依然在瘋狂報警：這是死路！
「恐懼……」
十七低聲重複，聲音乾澀。他看著自己的腳，幾十年的教育讓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只要踩下去，他的腳就會化成水。
十七閉上眼，強行切斷自己對視覺的依賴。他伸出腳，在那堆積如山的黑色液體中，試探性地踩了下去。
沒有劇痛。沒有溶解。
腳尖觸碰到的是厚實、堅硬、帶著鐵銹顆粒感的地面。
十七睜開眼，用手電筒的光束捕捉到了那個生鏽的手動維修總閘。他握住閘門，用盡全身氣力扭動。這粒沙子，終於鑽進了系統的牙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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