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做清潔工比外賣店打雜要簡單,卻更繁雜。各家的要求都不一樣,做這做那,多些少些,緊點鬆點,有個逐步熟悉、熟能生巧的過程,憶摩能對付。最難的是角色顛倒,笑笑出生時,她雇了個保姆,幫忙做家務事。保姆來自安徽農村,沒文化,對身邊發生的事不敏感,反應遲鈍,你有時不順心、不滿意,責備幾句,她也不計較,更不會去過多聯想。憶摩很清楚也有準備,幹這類活是受氣的角色,她要學會忍受,所以就像保姆剛進她家一樣,她去每一家,都幹得特別賣力。但憶摩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有些事突然降臨了,就格外刺傷她,自尊心、面子都承受不了。
比如有好幾次,女主人們的錢包不見了,戒指丟了,手錶找不到了,首先要問的人,就是她。也許只是問問而已,並無懷疑的成份,但憶摩就臉紅,心裡直發毛,感覺好像是在問她:是不是你拿了?沒做小偷卻比做了小偷還難堪。最可氣的是在一個信教人家裡,女主人天生一張苦瓜臉,東西從不收拾,沒了就來問憶摩,把憶摩當成她的失物招領處。那問話的口氣既蠻橫又霸道:你看見沒有?你肯定沒有看見?你再仔細想一想!有次憶摩忍無可忍,一句話把對方頂回去:「我說沒看見就是沒看見!」憶摩心想:你無非是不要我幹了,沒關係,我還不想幹了呢!
給這家人幹活像一場混戰。女主人才二十五歲,已經有六個孩子,憶摩去時,肚子又像發酵麵團似的在逐日擴大。每次見面女主人都要佈置一堆雜事,恨不得要你在三小時內幹完一年的活。這個住宅有三層,八個臥室,每個臥室都有洗澡間。所有的衣服襪子內衣內褲都扔在地上,憶摩的首要任務之一是把它們拾起來,乾淨的放入衣櫃,髒的裝進大筐,抱到洗衣房。有時分不清是乾淨還是髒的,就先交給女主人用鼻子聞聞,來進行辨別,結果經常出錯,髒的放進衣櫃,乾淨的又拿去洗。洗衣機從早響到晚。孩子們滿屋亂跑,吵鬧,喧嘩,哭嚎,往往為找一件衣服,把所有的東西重新扯到地上。你剛把玻璃鏡子抹光亮了,轉身功夫又佈滿了指頭印。
在憶摩幹過的所有人家中,唯這家的孩子教養最差,對憶摩愛理不理,很傲慢的,就像他們離上帝最近,有優先權,又因為靠得近,所以最有智慧,其他人不是笨蛋就是蠢材。有次憶摩見一個女孩坐在地上哭,就上前想安慰她,問她為什麼哭?女孩一掌揎開她:「滾開,關你屁事!」
好幾次憶摩想勸勸這家大人多給孩子一些關注。女主人只顧埋頭繁殖,成天像抱窩的母雞坐在那裡呼哧直喘,等待著下一個破殼而出的雛崽。男主人瘦如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他的全部工作除了念經還是念經。憶摩鬧不懂這兩口子靠什麼活著。猶太教是個昂貴的宗教,吃的食品必須按它的教規製做,比通常的價格要高出三倍。廚房設備和器具要準備兩套,把肉類和非肉類分開。有時憶摩不免替古人擔憂:要是全家出外旅遊,買不到猶太食品怎麼辦?那會餓肚子的!要不,隨身扛個冰箱也成……
最終是「乾脆婆婆」解開了這個謎,憶摩在她家幹活時,曾聽乾脆婆婆議論說,那女方家裡有的是錢,戈爾茲綠地的商業區有半條街屬於她家,結婚時的陪嫁,除了這棟房子,外加一大筆存款,光利息就夠吃一輩子了。乾脆婆婆在講述那個巨大嫁妝時,沒露出絲毫的豔羨,看來這種事她見的太多,已夠不上飯後茶餘的談資。那天是週五,太陽落山時,乾脆婆婆點亮了一座月牙形的燭台,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猶太人的安息日開始了。
安息日的規矩繁多,比如帶「電」的開關不能摸,像電燈、電視、電烤箱、電熱水器等,也不許燒飯做菜接電話。乾脆婆婆天性好動,守不住規矩,屬於李方所說的半信不信一類。她跟上帝好像有默契似的,總能為自己的違規找到理由。當安息日降臨時,如果她事先忘記把燈打開,她會先去關門閉戶,放下窗簾,不讓左鄰右舍窺見,然後再躡手躡腳去開燈,同時嘴裡嘰咕說:「只有上帝才沒有過錯。」遇到電話鈴響了,她會毫不顧忌地去接,因為很可能是她丈夫生意上有事,掙錢耽誤不得,沒錢怎麼侍奉上帝?
乾脆婆婆這個綽號,是憶摩給取的,因為乾脆婆婆說話做事從不拖泥帶水,給她幹活如同接受軍事訓練,雷厲風行,令行禁止,你絕不可以有絲毫的擅自行動。開始時憶摩渾然不知,頭天一進門就吃了個下馬威,只見乾脆婆婆威風凜凜地立在客廳中央,像個至高無上的指揮官。她用目光緊盯著憶摩,像在考驗憶摩的耐力,足足有三、五分鐘,突然山崩地陷似的一聲喊:「吸地,吸門廳的地!」震得憶摩渾身的肥瘦肉一收緊,差點就要立正、轉身、齊步走了。
就這樣命令一道道下:在入口處的瓷磚上噴香水;把樓梯縫裡的灰塵粒兒掏出來;鑽進半人深的垃圾桶裡,在瀰漫著腐爛的菜幫子氣味中又洗又擦。雖然在乾脆婆婆的兩道命令之間有一段空隙,憶摩仍不得鬆懈,只能呆頭呆腦地靠著牆根站立,手裡通常捏著吸塵器的長柄,或拖把桿,那模樣像一名既神經緊張,又百無聊賴的士兵,拄著長槍在等待長官的召喚。憶摩回家後不免向李方訴苦,說每次給乾脆婆婆幹活,都是雙重的受累:體累加心累。李方寬慰她說:「這老太婆無非是想過過『官』癮,卻沒地方發洩,只好在你面前抖抖威風。」憶摩譏誚說:「你怎麼知道,聽口氣,你跟她倒像是老相識似的!」李方振振有詞地說:「信不信由你,我敢打賭,早年她肯定在以色列當過兵,說不定參加過第一次中東戰爭呢!這傢伙當年心高氣盛,老想在軍隊中混個一官半職,到頭來卻一無所獲,吃盡苦頭。她的上司就像她現在這樣子,喜歡發些簡單而不容違抗的命令。如今的乾脆婆婆只能窩在家裡,學學當年她的上司,擺擺沒機會擺的威風。」李方邊說邊扮演乾脆婆婆對憶摩發號施令的樣子,聳肩、凸眼、咧嘴,兩邊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隻癩蛤蟆在吐氣。憶摩笑癱在椅子上,嘴巴大張半天才出聲:「等著乾脆婆婆收拾你吧!」
當然,和女主人們也不是沒有相處融洽的時候,比如跟瑞貝克夫人在一起。瑞貝克是牙醫,夫人在中學教英國文學。憶摩告訴她:「我爸也是學英國文學的。」瑞貝克夫人就笑,像孩子似的拍手說真好。瑞貝克夫人是當之無愧的開放型,按照傳統,猶太婦女只能穿裙子,她卻經常穿著貼身牛仔褲出出進進。在安息日她不怕違禁,公然駕車,逛超市購物。去公園遛狗時,她把對上帝表示尊崇的圓扁帽別在寵犬的頭頂上,大搖大擺地走,引來路人嘻嘻笑聲。
第一次去她家幹活,瑞貝克夫人拉著憶摩問長問短。憶摩望著她雍容端莊的臉蛋說:「你看上去真年輕。」瑞貝克夫人聽了很高興,要憶摩猜她的年齡。憶摩只好「四十多?肯定不到五十!」胡猜一氣。瑞貝克夫人把頭搖得像波浪鼓,興奮地說:「五十七歲啦!」憶摩由衷地吃了一驚,在中國人的字典裡,「半百」是個坎兒,一跨過去就被視為老頭、老太婆。多少年過五十的人,特別是女人,不僅嘴上說老,心也跟著老,身也跟著老。但你很難從瑞貝克夫人那裡體會到「老」,對生活她彷彿還有一萬個興趣。她參加地區的戲劇班子,定期為慈善組織義演、募捐。常去健康俱樂部健身,時不時在憶摩跟前扭動腰肢,問憶摩她是不是苗條了些?還計畫要跟李方學中國畫、練毛筆字。憶摩曾聽見她和一位老太太很認真地討論怎樣使用睫毛油,才不至於把眼皮弄黑了。瑞貝克夫人曾開玩笑說,她的生活從五十歲開始。憶摩想,等到了六十,她又該說生活從六十歲開始了。
瑞貝克夫人從不指派憶摩幹笨活、重活,或給一大堆明知無法完成的家務,或拿嘴巴當鞭子來催命似的督促憶摩快幹。在憶摩幹活時,瑞貝克夫人會不時的過來問:「喝不喝水?吃塊巧克力?」再不,就是要憶摩坐下來,跟她一起喝咖啡、聊天。這是憶摩最愜意的時刻,兩人嘰嘰喳喳的,就像親姐妹在拉家常。談得最多的,自然是家庭、孩子。往往是瑞貝克夫人主講,憶摩旁聽,先丈夫,後兒女,特別是在劍橋讀書的兒子,每次提起來瑞貝克夫人都驕傲得不得了,成績多麼的好,得過什麼獎勵,還未畢業就有多少個大公司爭著用高薪聘請。憶摩原本不想說出笑笑,但聽著瑞貝克夫人誇孩子,心裡直癢癢,到底忍不住也誇起來,說我的那個笑笑喲,才可愛呢,乖,聽話,又聰明,將來也是要讓他上劍橋的!
「笑笑?誰是笑笑?」瑞貝克夫人性急地問。「他在哪裡?多大年紀了?」
這一連串追問叫憶摩緊張得要死,但她很快平靜下來,一一回答。當聽說憶摩把幼小的兒子留在中國時,瑞貝克夫人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很快像一塊落石消失在平靜的深潭中。她搖了搖頭問:「你們分開多長時間了?」「我的上帝,三年多!」她顯然覺得不可思議,說:「你也放心得下?要我可受不了,當初連孩子們放學遲了,我的心都會莫名其妙的狂跳,只要過了通常的時間孩子們還沒露面,我會急得發瘋,四處打電話,滿腦袋裡全是最壞的可能:被汽車撞了?生病送醫院了?挨打了?被綁架了?」憶摩忙表白說:「我也一樣的呵,都是做母親的命,中國有句老話:魂魄相依。這很像母親跟孩子的關係。離開笑笑後,特別是頭半年,我失魂落魄,神志恍惚,有時走在路上,碰見跟笑笑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就想一把摟住,親個不停。看見路邊的電話亭就有打電話的衝動,想聽聽笑笑的聲音,問問他在幹什麼。在商店裡只愛看兒童衣服,心想:笑笑穿上會是什麼樣呢?」
「那你常回去看笑笑?」瑞貝克夫人歎息了一番問。
憶摩哦哦地應著,勉強地笑著,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她對誰都說她是學生。在英國,哪怕你跟女王的母親同歲,說是學生,也無人不信。她也小心翼翼避開了兒子生病的事實,尤其不願觸及她留在英國拼命打工的原因。要是直截了當說了,畢竟是做母親的,她怕引起誤解,當然可以解釋,但她擔心對方聽不明白,越攪越亂。再說,能有什麼用處呢?咪咪斯斯的天大恩賜,就是給她漲了零點零七英鎊的工資。心地善良的瑞貝克夫人至多會奉獻出同情、憐憫,甚至一掬清淚。不談也罷,一旦形成習慣,逢人就講,當真成了祥林嫂第二,過不了多久,新鮮感一去,她的悲哀和困境就在人們的嘴裡變成渣滓,只值得煩厭和頭痛。何必自討苦吃,自作自受呢!
眼尖的瑞貝克夫人覺察到憶摩有為難處,她不再多問,很理解地說:「其實你的焦慮跟剛到英國時的我母親很相似。」
「你母親?」憶摩圓睜了大眼問。「跟我相似?你母親怎麼了?」
瑞貝克夫人微笑說:「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做這種事的人,你跟我母親一樣,為現實所迫,出於無奈。」
憶摩大感意外地說:「你母親也做過清潔工!」
瑞貝克夫人徐緩地說:「這不奇怪,當年猶太人湧入這個國家申請政治避難時,很多人都這麼幹活謀生。」
憶摩忽然覺得後脊樑發緊,心頭犯怵,眼睛只敢往下面看──她清晰地聽見瑞貝克夫人嘴裡蹦出的政治避難幾個字,她感到呼吸急促,不由得臉皮發燒,彷彿內心深藏的秘密被窺破了。
好在瑞貝克夫人沒有注意到憶摩的局促不安,她繼續說:「我父母親曾經很有錢,在德國擁有一座大工廠,希特勒剝奪了他們的全部財產,我三歲那年隨父母逃到英國,除了身上的衣服,一文不名。父母都受過很好的教育,但一切得從頭開始。為了養家餬口,我母親也像你一樣,一天幹好幾家,時間很緊張,午餐就是幾片三明治,邊走邊啃,或坐在街沿上吃。」
憶摩突然感情激動,差點掉淚了,當年瑞貝克夫人的母親不就是今天的她嗎?五十多年過去了,她仍是這樣懷揣著三明治,奔走在各家之間。記得有次碰上下大雨,她口裡正嚼著三明治,她不得不蜷縮在一處屋簷下。狂風撲面來,像瓢潑一樣把雨水傾到在她臉上、身上,在冷得嗦嗦發抖中,她就著雨水把三明治嚥下肚去。
坐在瑞貝克夫人寬大明亮的廚房裡,兩人就這樣隨意地喝著聊著,屁股緊貼著類似酒吧用的高腳凳子,胳膊肘撐在雪白的廚櫃上。洗碗機的進水聲,洗衣機的旋轉聲,冰箱啟動時的沙沙聲,構成了一支別有情趣的背景音樂。瑞貝克夫人的神情中帶著親切,說話聲調平穩,即使講到激動處,也從不高聲大氣。她不停地鼓勵憶摩,要憶摩挺住。瑞貝克夫人還說:「你面臨的困難遠比我母親大,但光這麼打工,也不是長久之計。不過,會改變的,相信我!」她開始讚揚英國,反覆說這是個自由國度,只要你肯幹,努力幹,就能有轉機。她舉了許多人做例子,包括她的父母。她母親曾一直堅持上夜校學會計,後來終於找到新工作,父親也在幾年中重建了他的工廠。
憶摩直點頭。瑞貝克夫人的真誠和熱情令她感動,但不可能猜到她的真實焦慮,她多想告訴瑞貝克夫人,眼下她著急的不是換工作,恰恰相反,她需要保持住這份工,只要可能,她還想幹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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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的清潔工生涯突然在四個月之後結束。她原以為她能堅持到底,她已經習慣了周而復始的單調生活。每天深夜從餐館拖著酸痛的雙腿回家,往床上一倒,就像不省人事似的沉沉睡去。早上醒來時,第一眼望見窗外綠樹,再推開窗戶吸一口新鮮的涼氣,然後梳洗、稍作打扮,去廚房吃早餐,準備午飯,她的精神重又抖擻了。
如果這天她不給瑞貝克夫人多幹那兩個小時,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其實幹完後,她也不覺得多麼累,還是和往常一樣,唯一的例外是下腹部疼的厲害,她並不特別擔心,每個月都有這麼一次,來月經的先兆。當時她已經幹了八小時,瑞貝克夫人是最後一家。正要離開時,瑞貝克夫人忽然說:「你能不能再多待一些時間?」家裡臨時來了客人,她希望憶摩協助準備晚餐。憶摩爽快地答應了。這時已是下午五點,她打電話給蔡老闆,說要推遲一些到餐館。她抓緊地幹,想趕快做完,但雜事太多,結果到離開時,比預期的晚了許多。去地鐵站還有一長段路,她想趕公車,卻見等車的人排長隊,倫敦的公車有時比走路還慢。憶摩急得不行,索性跑著去地鐵站。路過電話亭時,她想給蔡老闆再打個電話,翻遍衣兜找不到零錢,又忘了帶電話卡。
下了地鐵後,她朝著餐館的方向又開跑,跑著跑著,她突然覺得胸悶氣短,心慌想吐。她放慢腳步,深呼吸,症狀卻沒見減輕,一陣頭昏目眩後,整個身體像被輕飄飄的浪花托著,掀過來掀過去。她連忙扶住路邊的燈柱。前方已能望見那兩盞大紅燈籠,在夜幕下明滅閃爍。憶摩定了定神,開始過馬路。她催促自己:快點!快點!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像被膠水黏住似的只能拖著掙扎著往前挪。她感覺頭腦好沉重,眼前好朦朧,她想呼吸卻呼吸不到空氣,想招呼人卻舉不動手,想叫喊卻聽不見聲音。她的身軀不由自主,軟癱癱地轟然倒下,像一隻被掏空了的口袋。她快要消失的意識還能感覺到一輛風馳電掣的汽車,直衝她撞過來。她還來得及聽到尖利的刹車聲,天地便頹然崩塌了,宇宙陷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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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蘇純才得到憶摩出事的消息。警察局的電話打來時,她正在廚房的餐桌上數叨女兒苗苗,這裡已成了她幫助女兒「早日融入英國社會」的課堂,幾乎天天都有課上。比如她見苗苗跟人打招呼時老愛說「嗨」,就花了整半小時進行教育,要求苗苗必須說「哈羅」。「你聽著,只有下層人像工人階級才嗨來嗨去,我們可是阿潑中產階級!」有次吃飯時,苗苗直呼蘇純:「把牛奶遞給我。」蘇純勃然大怒:「講過多少遍了,你要讓別人為你做事,哪怕是你媽,也一定要說『請』!」
這天的教學內容是關於「打嗝兒」,蘇純規勸女兒說:「你能不能在吃飯時忍著點,別打嗝兒?要你改改這些壞習慣,老也改不掉!」苗苗申辯說:「我打的是飽嗝兒,說明我吃飽了。」蘇純耐著性子說:「你要打,是你的權利,但我教過你,用餐巾掩住嘴,打完嗝兒後,說一聲『對不起』。」大約聽煩了母親的一次次責備,苗苗叫起來:「就你規矩多,在中國時我吃飯也打嗝兒,怎麼沒人說我不對?」蘇純氣得拎住女兒的耳朵,好像不這樣做她的吼聲就進不去:「這是在英國,你要不改,人家會瞧不起你,笑話你,會離你遠遠的!」苗苗不吭聲了,偏著頭,一臉的不服氣。
電話鈴響了,暫時轉移了蘇純對女兒的不滿。她用中國話對著話筒喂了一聲,隨即改口說:「哈羅!」對方說:「這是警察局,有個名叫憶摩的中國女人,是你朋友吧?」蘇純一聽,心裡頓時七上八下,聲音直抖:「是的。」員警說:「我們從憶摩的衣袋裡找到一些電話號碼和名字,正挨個兒地通知。」蘇純渾身發軟,她明白出事了。只聽員警說:「昨天夜裡八點十分,你的朋友橫穿馬路時,被卡車撞了。」
「天呵!」蘇純大喊一聲。「這怎麼可能!」
員警的聲音繼續從電話線另一端飄來:「準確地說,是憶摩自己摔倒的,她大概病得很厲害,她的頭部正好撞到車輪底下……」
蘇純痛哭起來:「那必死無疑了!憶摩肯定死了!」
「請你注意聽!」員警不得不提高嗓音:「幸運的是,司機及時刹住了車,差一點點就壓著了,憶摩的頭與輪胎之間的距離,精確地說,不到一毫米!救護車在十分鐘內趕到,救護人員在現場採取了急救措施,隨後送憶摩去醫院。完整的調查報告將在一週內寄給她。你如果需要報告的影本,請撥這個號碼,索取申請表……」
蘇純把女兒送進學校後,火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她先找醫生瞭解情況。這是一個面色冷漠的中年人,很繁忙的樣子,即使坐著,那姿勢也像隨時要站起來走開。眉頭永遠地緊鎖著,彷彿每天除了煩心的病人和死人,再無開心事可言。他面無表情地說,憶摩是因過度勞累,導致身體嚴重衰弱、失調,他正做各項檢查,如無其它問題,靜養幾天就能逐漸恢復。蘇純這才放下心來,但她依然很擔憂,特別為憶摩今後的生活。她只知道憶摩除了做餐館工,還在做清潔工,但具體實情,憶摩從來不說,每次打電話去問,憶摩總是那句話:「我很好,沒問題呀!」
醫生又說了些什麼,蘇純已聽不進去了,她噔噔噔地走進病房,發現李方也在,憶摩把頭倚在枕頭上,一面打點滴,一面靜靜聽李方說話。憶摩顯得疲弱不堪,臉形奇怪的拉長了,瘦削而憔悴,她看到蘇純時,那蒼白的面容泛起一絲微笑。她聲氣微弱地對李方說:「蘇純來了。」李方毫不理會,頭也不抬,繼續說他的話。對李方的無禮和怠慢蘇純並不在意,自「那個窮畫匠」風波之後,兩人都盡量避免見面,即使不小心碰上了,蘇純也從沒用正眼瞧過李方。
蘇純坐到了病床的另一頭,她打算等李方走後,再好好勸勸憶摩。至於李方都說些什麼,她毫無興趣,卻又沒法把耳朵塞住,只好硬著頭皮聽。這時的李方正在高談闊論他新完成的五幅作品,它們之間互相連接,又各自獨立,形成了陰陽系列的第一部曲。陰陽的主題在這裡用幻化的圓形表現,加以旋轉的迴圈交替,在東方的意境中,圓形有著盡善盡美和輪迴再生的意蘊,展示了人類內在與外在的不完善性以及潛在的對完美的追求。
蘇純邊聽邊暗自發笑,什麼陰呀陽的,還幻化還旋轉呢,拿些似是而非的現代語言包裝,無非是故弄玄虛、故作高深,以迎合西方人的獵奇心理。想靠這個做賣點呀!沒門兒!
忽然她的內心湧動起一種欲望,想要借機奚落一下李方,她的嘴巴幾次張開又合攏,但最終克制住了。只聽李方又說:「我把這些作品拍成照片,寄給了庫克街的紅房子畫廊,憶摩,你該記得我提到過的,曾有位中國畫家在那裡辦畫展,梅傑首相和英國皇室公主出席了開幕式。我最近才聽說紅房子的女老闆是華裔,嫁給英國的某知名政客,經常出入名流社會。紅房子的顧客都是些闊佬大亨,只要我的作品能擠進去,每幅畫能賣不少錢呢!」
憶摩說:「那你該找個熟人引薦,這樣成功率會高些。」
李方說:「我已經試過,想請那位畫家替我作介紹,但他藉故推託了,還像躲瘟神似的避開我,他擔心我搶他的飯碗!這難不倒我,我來個毛遂自薦,隨照片附上一信,詳細論述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尤其是陰陽理論的突出地位,而女老闆是華人,又身分特殊,所以在信末,我真誠地希望女老闆能為中西方文化的溝通作出她應有的貢獻……」
「啊哈,這後一段話太有趣了,」坐在床那邊的蘇純忽然擠眉弄眼插話說:「簡直就像國家領導人念的祝酒詞!」
憶摩趕緊給蘇純遞眼色,要她別亂說。
蘇純卻像沒看見似的,又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你聽聽,還『應有的貢獻』呢,別矇人了,說穿了吧!不就指望著人家能看在都是華人的面子上,多給他點關照,能拉他一把!」
憶摩大驚失色,慌忙側過頭去看李方,還好,李方沒有動怒,穩穩地坐著,只在嘴角掛起冷冷的笑,一副不屑置辯的神氣。
蘇純連挖苦帶嘲諷,越說越上勁兒了:「何必這麼彎來繞去,裝腔作勢,還不如把話敞開了說,反倒容易『溝通』些。怕只怕寫下一籮筐話,上下幾千年,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敦煌壁畫,龍門石窟,米芾山水,鄭板橋竹子,枉費了無數心機,人家還是對他沒興趣!」
李方的臉色變得鐵青,攥緊的拳頭嘎吱亂響,渾身像潮濕的木柴被火燒得直冒濃煙。要是在病房裡爆發一場大戰,那可不得了!哦,我的上帝,憶摩低聲咕噥著,顫巍巍地支起半個身子,用目光乞求蘇純別再說了。李方強壓下怒火,伸出手按住憶摩的肩頭,要她躺回病床上去。然後掉轉話題,開始跟憶摩談論起病情來,他竭力使語氣顯得平緩,微笑又回到臉上。「我早預言了,你會累趴下,怎麼樣,嘗到滋味了吧?」李方的聲音充滿疼愛。他反覆叮囑憶摩要安心養病,別考慮太多,來日方長。憶摩像個乖孩子似的點頭稱是。
這時的蘇純又按捺不住了,她突然扭過臉來衝著李方問:「你光會說,也不想想看,憶摩她能安下心來嗎?」
李方稍稍一愣,但沒有回答。蘇純繼續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說:「你要真關心憶摩,就幫她減輕壓力,再把笑笑辦來,讓她們母子團聚,行嗎?你?」
李方沒有回頭去看蘇純,就當沒這個人似的。他把身體朝憶摩跟前移了移,然後握住憶摩的手,埋下頭來,彷彿陷入了沉思,當他再抬起頭時,神情中有幾分頹喪,眼裡多了些惘然,就像心裡有無數的話卻又無法表達。終於他說他該走了,事先約好的,要去萊斯特廣場跟叮咚見面。他站起身,準備離開了,腳步顯得有些笨拙、輕飄。他走到門口,忽然不甘心似的,又走回來,一直走到病床前。「憶摩,」他急速地說:「我看出院後,你不要再打工了,你什麼都別幹,就在家裡待著,專心把學位讀完,其它的由我來想辦法!」
憶摩努力扮出笑臉說:「方,別為我操心,我沒事,真的沒事。」
李方苦惱地說:「你老愛這麼說,歸根結柢還是不相信我!我不是傻瓜,憶摩,從你的眼神裡,臉色裡,表情裡,我看得很清楚。我還是那句話,要有耐心,天無絕人之路,我會想到辦法的!我只要你一句話,說,你相信我,說呀……」
憶摩趕緊說:「方,我相信你。」說完,又重複一遍。李方這才放心似的轉身離去。
等李方一出門,蘇純像條鰻魚似的哧溜一聲從那頭滑過這邊來,衝憶摩撇了撇嘴說:「你信他的話?打腫臉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什麼陰陽系列,還第一部曲呢,聽他講起來就像阿里巴巴叫一聲『芝麻開門』!他真要有這運氣,也好,可他混了多年,仍自身難保,吃了午飯,還不知有沒有晚飯呢。」
突然,蘇純發覺憶摩的神色變了,嘴巴張得大大的,眼裡射出兩道驚駭的亮光,彷彿被什麼可怕的情景給震住了。蘇純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就見憶摩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了整個頭!蘇純不知出了什麼事,只感到身後有異樣的動靜,像噝噝作響的毒蛇吞吐著舌尖,直逼她後脊樑。蘇純回過頭去,首先躍入眼簾的是一隻碩大的拳頭,高懸在她的頭頂,隨時有落下的可能。然後是李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抽搐著。蘇純倒吸一口涼氣,她做夢也想不到李方會再回來,站在她身後偷聽!
「你給我閉嘴!」李方壓低嗓門喝道,話裡帶著明顯的恫嚇。要是有牛魔王的嘴巴和肚子,他準把蘇純活剝生吞了。
最初的驚恐萬狀過去之後,蘇純鎮定下來,望著李方的大拳頭,她的感覺不是膽怯,而是一種奇異的勝利感。她看穿了對方的狂躁和虛弱。當著李方所愛的女人,蘇純已經毫無顧忌地把一個大男人的自尊、面子,撕得粉碎。再往下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自己想要說的,都痛快地講出來。
蘇純直起身子,目光從容地說:「我該怎麼說你呢,李方,你好像在情場上永遠長不大,幸虧你碰上的是憶摩,要不你會失敗得很慘!你當初可能臨摹過不少女人,但你並不真正瞭解女人,世上會有不浪漫的男人,哪有不實際的女人?特別是那些單身到海外來闖天下的中國女人,她們就像一隻穿行在雲層中的孤燕,既勇敢、獨立,又軟弱、孤單。她們心懷夢想又腳踏實地,不只是為了愛而生活,她們還得面對現實,在生活的重壓下,既追求盛滿甜蜜的愛巢,排遣寂寞的港灣,撫慰憂愁的扁舟,更需要安寧穩定、能寄託未來的棲身之處。」
李方惡狠狠打斷她的話:「少說些不著邊際的廢話,對你我早有所聞,當初為了能靠上個鬼佬,騙婚拿護照,你虛情假意,使盡手腕。忽而故作清高,半推半就;忽而低三下四,忸怩作態。」
蘇純氣得大罵:「放你的狗屁!」
李方冷笑一聲說:「戳到你的痛處了吧?」
蘇純咬緊牙齒說:「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像你,連身分都解決不了,生活也沒有著落,還有什麼權利愛呀!」
「臭婊子,看我抽你!」李方憤怒已極,示威似的晃了晃拳頭。
蘇純毫不退縮地說:「你會講人話嗎?還以藝術家自居呢!從你認識憶摩到現在,就聽你牛皮哄哄,可你賣掉過幾幅畫?什麼陰陽系列,恕我直言,聽起來很像雨天後滿地亂爬,被雨水泡的又腫又脹,渾身黏糊糊的鼻涕蟲。那鼻涕蟲鑽進土裡是『陰』,爬出地面是『陽』,是不是很符合你的系列呀!如果這也算藝術,那一口濃痰,一堆鼻屎,也能入畫了!」
憶摩掀開被子有氣無力地說:「別吵了,這裡是醫院,你們都出去吧!」
蘇純馬上把頭扭向一邊,像個啞巴似的安靜了,李方也氣哼哼地走了,誰也說不清他是舉著拳頭還是放下拳頭走的。憶摩小聲責備蘇純說:「你對李方的譏諷太過分了,他不是沒有才氣,雄心也不小,但時運不濟,別人的成功使他的自尊心變得脆弱,脾氣急躁易怒,就別惹他了,多體諒些吧。」
蘇純沒有吭聲。
剛才還熱得發燙的空氣,現在已清涼下來。鄰床病人是一位患嚴重支氣管炎的老太太,她出氣的聲響像拉風箱,打著呼哨,夾雜著令人心悸的怪音。
「該輪到我走了。」忽聽蘇純慢吞吞地說,她剛才的那股勇猛勁不見了,人顯得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她沒有立刻起身,似乎還有話要說。
「你看我的表演,像不像一齣鬧劇?」蘇純自嘲地說:「連我自己也吃驚,活像個蠻橫粗野的潑婦,強詞奪理的瘋婆!真是的,圖什麼嘛,李方與我素無冤仇,幹嘛要得罪他?我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了,來自找沒趣,自討苦吃!」
憶摩叫了聲:「別這樣,蘇純!」
蘇純忽然拉高了嗓門說:「我知道做這種事總是費力不討好,本來我完全可以不管,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幫你。眼下的情況是,你需要錢為兒子治病、幫父親還債,但你不能再玩命似的打工,長此以往非出事不可。而出院後的笑笑,身體也在恢復中,需要盡快和你團聚,比任何時候都迫切,這同樣也是你最渴望、最期待的!」
這回輪到憶摩不吭聲了。
蘇純把聲音放緩和了說:「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早聽了我的,那就跟我現在一樣,有一位體貼的英國丈夫,苗苗不是也過來了。一句話,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跟李方一刀兩斷,你就天開地闊。」
「可是,我愛李方。」淚水湧出憶摩的眼睛。
「你就聽我這一次。」蘇純懇求說:「還記得嗎?在給你父親的信裡,你說,為了笑笑,你能承受一切,放棄一切!」
憶摩半晌無語,滿臉的痛苦透露出她內心的矛盾,她的兩隻手掌握在一起,來回不停地扭動,如同兩隊敵對的士兵在互相廝殺。
「別這樣,好嗎?這不是世界末日!」蘇純淡淡一笑,柔聲相勸:「我早說過,在人的一生中,真正的愛可以只有一次,也可以有多次。愛能得而復失,也能失而復得。咬咬牙就過去了,時間會消磨一切,也會誕生一切。」
憶摩保持沉默。
性急的蘇純變得焦躁起來,重新提高嗓門說:「這件事從頭到尾我就不該管,我跟你父親商量你的事時,笑笑的姑姑罵我想拆散你們母子,良心被狗吃了。如今我又來棒打鴛鴦,我成什麼了我,裡外都不是人!」
「我已經想通了。」憶摩突然開口說。
蘇純沒聽明白地問:「想通什麼了?」
「我想我還是離開李方的好,這樣對雙方都有利。」憶摩清了清嗓子,竭力讓聲音顯得平和些。「不能再這樣無望地生活下去。」
「你總算醒悟了!」蘇純興奮之餘,開起了玩笑:「我得趕快去買一盒紙巾,畢竟你和他恩愛一場,驟然了斷,你會淚如泉湧!」
「好啦,讓我們談點要緊的事吧!」憶摩的臉色依舊憔悴依然疲乏,但目光卻在閃爍著,神情裡流露出毋庸置疑的決心。
「你幫我想想看,往下該怎麼辦,我還一點主意都沒有。」
「那還不容易,」蘇純急聲說:「直接跟李方談,不就得了。大大方方的,好說好散,再握握手,按規矩,別忘了說一句:我們還是好朋友。」
憶摩連忙搖頭說:「絕對不行,我害怕,我不敢面對他,他沒有做任何對不住我的事,是我傷害了他的感情,背棄了他的真情,辜負了他的熱情。」
蘇純主動說:「你要不好意思,那就讓我去說!」
憶摩猶豫地說:「嗯,還是不大妥……要是能完全避開見面就好了。」
蘇純尋思了一下問:「你什麼時候能出院?」
憶摩說:「醫生說最快也要後天。」
蘇純說:「那就後天吧!正好亞歷克斯休假,我們一塊來醫院接上你,然後去你的住處拿行李。你先搬到我丈夫的父母家暫住一段時間。千萬記住,別把出院時間告訴李方了,但願他後天會去畫肖像,等他歸來時,病房裡已沒有你的蹤影,家裡也人去物空,突然間你就這麼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憶摩歎了口氣說:「這就是命,也只能這樣了,我會留張便條給他,作些必要的解釋。」
「希望一切順利。」蘇純站起來準備走了,卻忽然一皺眉頭說:「你不會又改變主意了吧?等會兒再見著李方,別又心軟了,優柔寡斷。我可警告你,不管你想不想邁出這一步,這是我為你所做的最後一次努力!」
也不知憶摩是否在聽蘇純的忠告,她的思想好像已插翅飛走了,只剩下一具頭腦的空殼,兩眼木然地盯視著病房盡頭的一台電視機,那上面正在播新聞,背景是戴安娜的照片,還有個陌生的男人頭,不知是她的第幾號情人。突然,從憶摩嘴裡蹦出一句話來:「再不會有人像他那樣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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