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40 - 第八章

「你看起來不怎麼緊張。」

後台的預備室，江律堯和沈宛澈坐在沙發上，等待上台。江律堯正在替琴弓抹松香，聽到沈宛澈開口，他停下動作。他常聽別人說，在預備室等待的期間，會比場上演奏還緊張。然而，他與緊張無緣很久了，這點連張教授都很羨慕。

「我以為妳也不會緊張。」

「怎麼可能，每次都很怕第一個音彈壞了。」

「啊，我懂，以前彈貝多芬第四號的時候，開場也會怕彈壞。」

「你彈過協奏曲？」

江律堯嗯了聲。「國外的比賽，有的決賽要彈協奏曲。」

按鈴聲響，場上的琴聲餘音片刻後停下。

「七號請上台，八號請準備。」

江律堯和沈宛澈一起走上台，他們的皮鞋鞋跟在木頭舞台地板踏出咚咚聲。拍子沒有對上。來到舞台中央，他站定位，鞠躬，拉奏指定曲。指定曲是冬特《24首練習曲與隨想曲》，作品三十五，第十首。

和平常練習、上課一樣，沒什麼不同。

指定曲結束，他側身轉頭，與沈宛澈對上眼。他點頭，鋼琴聲進場。簡略的開場白結束，輪到他的獨白。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小提琴與鋼琴開始對唱，怪異的感覺再次湧現，就像琴音被沈宛澈掩蓋。他無法解釋這種不理智的感覺。就像方才說過的，他曾和管弦樂團合奏鋼琴和小提琴協奏曲，之中有年紀比他大的，比他父母大的，甚至有和爺爺一樣年長的指揮在台上。

然而，沈宛澈給的壓迫感，就像小時候仰望鑲在牆上的管風琴一樣。那是面對龐大事物時，油然而生的敬畏。

是我的問題嗎？

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七十七，作為四大小提琴協奏曲，放眼整個古典樂，在無論技巧性還是音樂性上都是數一數二困難。即便是專業的獨奏家，都得在表演前保持好身心狀態，才能有穩定的發揮。

這不是他在分心的情況下，還能有好表現的曲子。

高把位的音，只要按弦的手指偏差幾毫釐，音準就會出現偏差。在他發現走音的那刻，慌張久違地找上他。冷汗冒出，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對自己的質疑湧泉般冒出。

音準有沒有對？聲音夠不夠厚？樂句是不是糊成一團？諸多質疑讓他的手發顫，即便嘗試重振旗鼓，小提琴那乾澀、不均勻、荒腔走板的聲音闖入耳中，慌亂和緊張奪了他對身體的控制。

時間變得緩慢，舞台燈極為刺眼，噪音在耳中嗡嗡作響。

鈴聲響的那刻，他彷彿被赦免的死刑犯，停下琴弓，僵硬地鞠躬，不等沈宛澈便倉促下台。他把小提琴隨手一放，出會場直奔距離最近的廁所，趴在洗手槽的邊緣把臉埋入手臂之中，用力咬自己的大拇指。

直到疼痛傳來，他才鬆口。

「這只是一場、操他的、模擬賽！」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氣喘吁吁，整張臉脹得通紅，臉上滿是汗水，狼狽到令人發笑。他用冷水將臉洗淨，順便讓自己冷靜一些，良久後才走出廁所。

沈宛澈提著他的琴盒等在不遠處。意識到剛才的怒吼肯定被聽到了，他只想鑽個洞躲起來。琴盒遞來，他窘迫地接過。

短暫讓人尷尬的沉默後，他問：「可以請妳⋯⋯幫我去看分數嗎？」

「你需要分數才知道自己拉得怎樣嗎？」

江律堯好長一段時間回不出話。

「糟透了，對吧？」

「嗯，以你來說，糟透了。」

江律堯抹了抹臉，把歪掉的眼鏡扶正。他打開琴盒，從拉鍊袋取出信封，要交給沈宛澈。沈宛澈看著被鈔票撐得厚厚的信封袋，沒有接過。

「找其他伴奏吧，別花冤枉錢。」

「我可以的。」

「幹嘛找罪受？」沈宛澈說。「對你來說是，對我來說也是。」

江律堯回答不出來，最終，他只能說：「對不起。」

「不會，是你的比賽。」

「妳⋯⋯真不考慮嗎？伴奏。」

「不要。」沈宛澈搖頭。「而且要合奏，室內樂還有機會，也有趣得多了。」

「有趣⋯⋯嗎？」

沈宛澈點頭。

「我先回教室了。」

沈宛澈走遠，空蕩蕩的走廊上剩下他一人。他靠牆頹然而坐，反覆摸著被咬出血珠子的拇指，片刻後，將紊亂的思緒化作了一聲輕嘆。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lnO3DRaA

***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HW2q7mWP

放學，江律堯走出教室，發現林妤安跟在身邊，有氣無力地看向她。

「幹嘛？」

「大災難。」

林妤安把手機螢幕秀出。有一場家長聚會辦在他家，林父要林妤安跟他一起走。他發出呻吟，這消息簡直是在替禍不單行這成語作範例。林妤安輕拍他的背，拖著腳走路的他微微踉蹌。

公車站牌下的人潮，讓他想到等等人擠人的畫面。

「搭計程車吧。」林妤安提議。

「⋯⋯謝了。」

林妤安招手，一台計程車停到他們面前。

江律堯癱坐入車中，頭靠手臂，手臂貼窗戶，閉眼睛休息。刺眼舞台燈和刺耳小提琴聲不斷在他腦中重播。不知過了多久，計程車抵達目的地，林妤安搶著將車錢付清。

「快多了。」她說。

「我寧可慢一點。」

「既然有時間，要不去散散步？」

他感激地點點頭。

兩人安靜地在人行道上漫步約莫十分鐘，江律堯才慢慢將情緒平復。

「我可以八卦了？」

「八卦啥？」

「我聽到模擬賽的風聲了。」

「⋯⋯消息真靈通。」

「倒也不是消息靈通。」林妤安和他轉了個彎，朝他家的方向走。「你也知道的，有些學長姊其實對你是有一丁點⋯⋯不滿的，所以算是見獵心喜？」

管弦樂團的競爭比鋼琴還要赤裸，席次與座位絕大部分是靠實力排的。他從小就是雷打不動的首席，表面上不說，但肯定有人跟陳曦有同樣的想法——這人怎麼不滾出國？

「沒拉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林妤安眼珠子一轉，問：「因為沈宛澈？」

江律堯沒回答。

「幼稚鬼。」

江律堯無言以對。

來到半山腰的獨棟三層樓灰屋前，兩人走上階梯，屋內的聊天聲與笑聲隱約傳出。江律堯拿出鑰匙將門打開。

眾家長的目光一齊朝兩人射來。

江母看到他，先是面露詫異，才擺出笑容，起身招手說：「妤安！歡迎！快！請進！」

林妤安堆起笑容，說：「律堯媽媽好。」

客廳的方桌旁坐了七、八名家長，沙發坐滿，還得拉椅子來。

兩人和眾家長打過招呼，來到一旁的小凳子上，聽著他們的閒聊與八卦。誰家的孩子過得如何，哪家的孩子在國外留學⋯⋯江律堯把腦袋放空，讓這些無用的資訊從耳邊飄過。

「說到你們了。」林妤安悄聲提醒。

江律堯連忙抬頭。

「像律堯這樣願意跟著同一個教授學習的人很少，有實力的都出國了吧。律堯，你的同學如何？」冠宇父親問。

江律堯很想把有「實力」改成有「能力」，問話的家長，就是將實力普通的孩子，用錢推出國鍍金的典型。

「陳曦和張曉潔都很優秀，沈宛澈老樣子。」

「我也聽說那個沈宛澈彈得跟以前一樣好，模擬賽被扣了兩分還有第二。」

家長們開始聊起沈宛澈的八卦，說她可能師承哪個教授，猜測她留在台灣的原因，並討論她的琴藝。也有人不忘拿昨天剛結束的鋼琴模擬賽誇獎江律堯，並用玩笑的語氣比較兩人。

聽沈宛澈的名字被反覆咀嚼，江律堯的右腿腳煩躁地上下抖，右手食指不斷摸著拇指的小傷口。

「不過律堯什麼時候要出國？要知道小時候得的獎，不能證明現在的優秀，也不能保證未來的成功。」冠宇父親說。

江律堯額頭青筋冒出。他和冠宇關係還行，這才忍下反問「冠宇得過什麼獎，讓您能有這番醒悟」的衝動。

「律堯會在台灣休息一年，他的履歷夠國外的學校出錢請他就讀了，你別瞎操心。」江母說。「律堯，要不先和林妤安上去休息吧。」

江律堯早就在等這句話了。他起身大步上樓梯，和林妤安一起到二樓的琴房。

「你媽真的變好多，放在以前，她聽到這句，肯定馬上要你快點出國了吧。」林妤安跳入琴房角落的軟骨頭。「你爸也是，上次看他慈眉善目的，好不習慣。人還真的是會變的。」

「所以我該感謝他們？」

林妤安瞪了他一眼。「你真的挺躁的，我不說話了。」

江律堯坐到鋼琴前，一點都沒有練琴的興致。他隨手亂彈，混些流行樂、爵士樂進入古典樂之中。林妤安突然開口點歌，他沒有回話，但仍充當電台，隨林妤安指使。

直到天色暗下，敲門聲響，琴房門打開。

「妤安，我們結束了。」

「好，律堯媽媽再見。」

林妤安揮手和江律堯道別，跑下樓。江母沒有跟上，而是保持打開房門的動作。

「我知道你不喜歡，所以沒和你說，沒想到你會和林妤安一起回來。」

江律堯一愣，這才想到母親的確沒有要他回來，甚至沒和他說這場家長聚會。

「林妤安老爸害的。」他嘆道。

「下次會記得提醒你的。」江母說。「說起林妤安，看你們關係挺不錯的嘛。」

江律堯白了母親一眼，沒有理會想八卦的她。

江母微微一笑，說：「對了，別理冠宇爸，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還有，你不需要因為比賽有壓力，要不要參賽，有沒有得名，都很好。」

「我要參加，特別是鋼琴的。」

「⋯⋯因為沈宛澈？」

「嗯，因為沈宛澈。」

江母臉上閃過愧疚，帶著些不知所措地把門關上。

江律堯感到一陣滿足。

他隨手彈出泛黃老照片的旋律，只是想不到照片中能框什麼。反覆了幾遍後，他抬頭，眼前只有與牆齊寬的儲物櫃，之中放滿本地的、外國的，數不清的獎盃、獎狀和獎牌。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