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记忆 What the Flames Remember - 瓦尔与莫拉

碎石在靴底下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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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天光照着他。衣服上的黏液在变干，一片一片地裂开，掉在碎石上。脸上磨破的伤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粉色的线，过几个时辰也会消失。他的身体在修复自己。他的身体永远在修复自己。肋骨弯了弹回来，肌肉压扁了恢复，皮肤磨破了合拢。山用了所有它能用的方式——软地面，挤墙，八倍重力——他的身体被压碎了又愈合了，压碎了又愈合了，在被压碎和愈合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山压不过他的愈合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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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能压过他的愈合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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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诅咒。这是他活着的方式。不是活——是没有死。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死。他的身体会在任何情况下把他拉回来，把骨头接上，把血管缝好，把皮肤合拢。他不需要同意。他不需要想要。他的身体自己做这件事，像心脏跳动不需要他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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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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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在手背上干成了灰白色的壳，裂缝里露出下面的皮肤。手背上的旧疤还在——那些交叉的白色线条，深的浅的，死过的证据，也是活过来的证据。山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疤。山留下的东西都被他的身体吃掉了，消化了，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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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山留下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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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伤。是一种感觉。他的骨头里有一种嗡嗡的震动，很低，很沉，像山的呼吸还留在他的骨髓里。山试图吞噬他的时候，地面碰到了他的胸腔，碰到了热，停了。但在停之前的那一瞬，山的力量渗进了他的骨头。不深——热挡住了大部分。但有一点点渗进去了，像水渗进石头的裂缝里。那一点点还在。在他的胫骨里，在他的肋骨里，在他的脊椎里。嗡嗡的。闷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之后很久很久还在震的那种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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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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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睡一觉就好的累。是骨头里的累。是他的身体被压碎了太多次、愈合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累。愈合不是免费的。愈合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不是血，不是肉，是别的什么。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别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累了，累到他的膝盖在抖，累到他想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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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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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碎石坡上，面朝口，看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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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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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在他身后。他已经穿过了天堑。他应该继续往南走。格涅西斯说过——天堑后面是第二阶，第二阶有一个叫西比拉的半神，她知道很多。他的路在南边。热在告诉他往南走。热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就在告诉他往南走。他跟着热走了很久，从战场到第一聚落，从第一聚落到城市，从城市到平原，从平原到海，从海到燃烧之地，从燃烧之地到天堑。每一步都是热替他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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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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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干的，硬的，像一块石头。她不是他的责任。她有她自己的路。她跟着他是因为她选择跟着，不是因为他让她跟着。她说过——南边有她需要的东西。她有她的理由。她的理由和他的理由不一样。她跟着他走了五十多天，那是她的选择。她走进天堑，那也是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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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做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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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路是往前走。一直是往前走。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他的路就是往前走。热往南偏，他往南走。遇到山，穿过山。遇到墙，穿过墙。遇到八倍重力，在八倍重力下爬。他不停。他不回头。他不回头不是因为他在抵抗什么冲动——是因为他身后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他的肩膀是松的，他的脖子是直的，他的脚往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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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山里面。山在吞她。或者山已经吞了她。或者她在山里面的某条通道里，找不到出口。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山有多大，不知道通道有多少条，不知道她的感知在山里面还能不能用。他知道的是：她没有热。她有命运。山吞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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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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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他。天光在变暗——也许是傍晚了。碎石坡上的影子在变长。他的影子拖在碎石上，往北，往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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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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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铁匠。左眼眶下缘有一小片命运刻写，锤子停不下来。铁匠的女人每天握住他拿锤子的手，锤子停了，拽一会儿，松手，他又沉回去。每天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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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自己当时想的那句话：铁匠的锤子是他的热。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纹路里，有的轻，有的重，有的需要另一个人每天把你拽出来一次。他的纹路是最重的那种，没有人能拽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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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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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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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是听见了。不是真的听见了。是他的耳朵在找那个声音。他的耳朵习惯了那个声音在右后方三四步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的耳朵在空里面找。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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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水囊。第七天。他喝水，她的脚步声停了。他的脚自动停了，像一首歌的伴奏突然没了。他转过身，把水囊放在地上，退回去，继续走。她喝了一点，放回去。他捡起来，水囊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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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枝条。灌木丛里，他开始用手压枝条让她先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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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沼地。她说了一个字——"停"。他的脚停了。不是因为他决定停。是因为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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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火。第十天的夜里。她绕到火的另一边坐下，手心朝着火。她冷。他往火里加枝条。火大了一点。她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又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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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她的名字。"莫拉。"她说的。因为他说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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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她的手。干裂的。细口的。指甲短。指甲下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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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她说"不要"的时候。燃烧之地。她走近到半臂距离——从来没有站那么近过。她说"不要"，说"有别的路"，说"命运可以修"。她在"你的命运还在的话——"后面咬断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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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想这些。这些东西自己来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他站在碎石坡上，面朝口，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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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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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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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稳的。不急。热不知道她在山里面。热不在乎。热只知道南。热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就只知道南。热不知道他在坡顶多站了几息等她走上来，不知道他压着枝条让她先过，不知道他往火里加了枝条因为她冷。热不在乎这些。热只知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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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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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是注意到了。是那个声音变成了他走路的一部分。是右后方三四步的位置空了，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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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碎石坡上。口是黑的。风往里吹。天光在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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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膝盖不抖了。他的身体在修复自己。永远在修复自己。骨头里的嗡嗡声在变淡。肌肉在重新校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往南走了。你的腿能走。你的脚能走。热在往南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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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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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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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不了。她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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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不了。他被压碎了会愈合。他被吞了会被吐出来。他在八倍重力下爬了不知道多久，爬出来了。山对他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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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死。她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需要睡觉。她的左耳空了，视线歪了，右手小指不动。她的感知收到三步。她在山里面，山在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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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不了。她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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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叠在一起。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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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碎石坡上。天光在变暗。风在吹。口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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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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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没有动。

他的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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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决定。不是念头。是重心移了。左脚上的重量少了一点，右脚上的重量多了一点。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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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左肩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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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转身——还没有到转身。是左肩往后退了一点，右肩往前送了一点。身体在转。他的身体在他的脑子之前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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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面朝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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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黑的。和刚才一样黑。和他看了不知道多久的那个黑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口没有变，山没有变，黑没有变。变的是他。他面朝口了。他的脚朝着口的方向。他的肩膀朝着口的方向。他的眼睛看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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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在胸腔里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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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在他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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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了一步。往上。往碎石坡上方。往口的方向。靴底踩在碎石上，碎石往下滑了一点，他的脚跟着调了一下。上坡。他在上坡。他在往山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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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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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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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热在他的胸腔里，在左边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拳头大小，往南偏。稳的。不急。热没有变方向。热没有跟着他转。热还是往南。热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就往南，现在还是往南。热不知道他转了身。热不在乎他转了身。热只知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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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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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北。往山里面。往黑里面。往她可能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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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是"没有想过"——是没有那个步骤。没有一个时刻他停下来，在脑子里列出理由，权衡利弊，然后得出结论。没有。他的重心移了，他的肩膀转了，他的脚迈出去了。中间没有东西。中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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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的身体知道什么他的脑子不知道的事。也许他的身体在五十多天里学会了一件事，学得太深了，深到不需要经过脑子。也许他的脚知道右后方三四步应该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在了，他的脚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所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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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是。也许没有理由。也许他就是转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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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碎石在靴底下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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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左膝咔。清脆的。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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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口。口越来越近。黑越来越近。山的气味从口里面飘出来——闷的，湿的，活物体腔的气味。他刚从这个气味里出来。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这个气味。他的皮肤上还有山的消化液干成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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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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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宣言。没有誓言。没有"我要去救她"。没有"我不能让她死在里面"。没有任何一句话在他的脑子里成形。他的脑子是安静的。他的脑子在他的身体后面走，跟着，不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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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他往北走。热没有拉他。热没有挡他。热在他的胸腔里，往南偏，稳的，不急，和他走的方向无关。热是热。他是他。热往南。他往北。两条线，两个方向，在他的身体里交叉，谁也没有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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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了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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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在他面前。一步之外。他站在光和黑的交界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他的手上。一步之后，光就没了。一步之后，是山。是黑。是那个吞东西的、挤东西的、用八倍重力压东西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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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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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黑合上来的方式和第一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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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黑是慢慢来的。像水涨。先没过脚踝，然后没过膝盖，然后没过眼睛。他有时间适应。他有时间让眼睛从看得见过渡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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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黑是一下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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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进去的那一步，光就没了。不是渐变——是切。像一把刀从他身后落下来，把光和黑切成两半。他在黑的这一半。光在另一半。中间没有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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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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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认出来的。是他的靴底踩在第一块湿石头上的那一瞬，注意力就落下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面下面，从头顶，从他身后正在合拢的通道。巨大的。沉的。像一只眼睛一直睁着，一直在看那个口，等着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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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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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知道是他。山不需要看。山用别的方式知道——也许是热。热在他的胸腔里，在左边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往南偏。热不在命运刻写系统里。山碰过热。山记得。山记得那个吞不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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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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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走到哪里通道才打开——是他还没走到，通道就已经在前面打开了。墙往两边退。地面从湿滑变成干的。空气里的湿气淡了。山在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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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山在让路的同时，在做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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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在这里没有眼睛能用的东西。是用皮肤。用骨头。用他在山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学会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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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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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吞。山知道吞不下他。山试过了。地面变软，把他往下吸，吸到四指深，碰到热，停了。八倍重力，压到他趴在地上，他爬，爬出来了。山的消化液渗进他的衣服，渗进他的皮肤，碰到热，干了。山用了所有它能用的方式。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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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山不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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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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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挤——没有力气。是收。像一个人把手伸出来，指尖碰了一下从身边走过的东西，然后缩回去。墙碰了他的肩膀。左肩。很轻。然后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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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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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他脚下微微起伏了一下。不是陷——没有往下吸的力气。是起伏。像一个东西在他脚下呼吸。吸气的时候地面往上鼓了一点，呼气的时候地面往下凹了一点。他的靴底感觉到了。很轻。像站在一个活物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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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用另一种方式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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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山试图吞他。那是山认识东西的方式——吞下去，消化，把命运从骨头上剥下来，变成墙上的残痕。山吞了很多东西。通道里的命运残痕就是证据。每一条残痕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东西，被山吞下去，消化了，只剩下命运的影子嵌在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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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被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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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山换了一种方式。山在摸他。墙碰他的肩膀。地面在他脚下呼吸。空气里的湿气在他的皮肤上凝成水珠，然后被吸回去。山在用它能用的所有表面碰他，轻的，试探的，像一个瞎了的东西用手指摸一个它不认识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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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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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他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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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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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走了两臂就死了。和第一次一样。山吃声音。山吃所有东西。声音，光，方向感，时间。山把这些东西从空气里吸走，像海绵吸水。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走了两臂，被山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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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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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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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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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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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没有命运地图。他不是莫拉，不能跟着命运的方向走。他的感知是一个普通人的感知。他能听，能闻，能用手碰墙。在这片吃掉所有东西的黑里面，这些感知几乎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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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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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五十多天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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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天的脚步声。五十多天的靴底磨地面的沙沙声。五十多天的每三步他走两步的节奏。五十多天的右后方三四步。他的身体记住了她。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耳朵，用脚步的节奏，用肩膀的角度，用他走路时身体微微偏向右边的那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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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知道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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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知道。不是能指出一个方向说"她在那里"。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是他的身体在这片黑里面走的时候，有一个方向比别的方向更对。不是热告诉他的——热往南偏，热不知道她。不是眼睛告诉他的——没有眼睛能用的东西。是别的什么。是他的脚在分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先动了。是他的身体在两条通道之间选了一条，不是因为理由，是因为那条通道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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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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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干草的气味。干的，轻的，薄的。从平原上就有。他在城里的巷子里闻到过。在枯树旁的夜里闻到过。在火旁边闻到过。五十多天，那个气味一直在他右后方三四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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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吃气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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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吃声音。山吃光。山吃方向感。但气味——他不确定。他的鼻子在黑里面闻到了山的气味：闷的，湿的，活物体腔的气味。如果山吃气味，他不应该闻到山的气味。山的气味还在。也许别的气味也还在。也许在山的闷湿气味下面，有一层更轻更薄的东西。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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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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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身体也许闻到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知道更多的事。他的身体在他决定转身之前就转了身。他的身体在他决定停下来之前就停了下来。也许他的身体在他闻不到的层面上闻到了什么，然后替他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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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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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不慢。和他在外面走路的速度差不多。左膝每三步咔一声，闷的，被山吃掉了大半，但他知道它响了。他和左膝的谈判在山里面也没有停。你响你的，我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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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在他前面打开。山让路。但山让路的方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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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穿过天堑的时候，山让路是因为他拒绝了提案。山接受了他的拒绝，打开通道，让他走。那种让路是干净的——通道打开，墙退开，地面平了，空气清了。像一扇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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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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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山让路，但山不退开。通道打开了，但墙还在他能碰到的距离。地面平了，但地面还在呼吸。空气清了一点，但湿气还在他的皮肤上凝。山让路，但山不走。山跟着他。山在他的周围，在他的上面，在他的下面，在他的两侧。山在看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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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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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山在等什么。也许山在等他累。也许山在等热灭。也许山什么都不等，山只是在看。山活了很久。山见过很多东西走进来。大部分被吞了。少数走出去了。没有一个走出去之后又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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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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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理解这件事。山用它的方式试图理解——墙碰他的肩膀，地面在他脚下呼吸，空气里的湿气在他的皮肤上凝了又散。山在摸一个它不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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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山理不理解。他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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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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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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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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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山里面没有时间。他数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左膝每三步响一次。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步数是干净的。步数不会被山吃掉。步数在他的脑子里，山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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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步的时候，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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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让路的那种动。是别的。地面的呼吸停了。墙不再碰他的肩膀。空气里的湿气突然淡了。山的注意力还在——他感觉得到，从四面八方，巨大的，沉的。但山的动作停了。山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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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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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黑。沉默。他自己的呼吸。左膝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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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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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脚步声。是别的。是一种他在山里面学会辨认的声音——山的消化液从墙上滴下来的声音。滴。很远。很轻。被山吃掉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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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化液滴在什么东西上面。不是石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是脆的，短的。这个声音是闷的，软的。消化液滴在了一个不是石头的东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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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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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没有拦他。山的注意力跟着他转了方向。山也在听。山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山的消化液滴在了一个它正在消化的东西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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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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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跑。在山里面不能跑——地面湿滑，通道窄，看不见。但他的步子大了。左膝咔的频率变了。两步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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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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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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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的。软的。消化液滴在布上面的声音。她的布。裹着她的那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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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伸在前面。指尖碰到了墙。湿的。黏的。他沿着墙走。墙在他的手下面微微收缩了一下——山的反应，本能的，像皮肤被碰到时的收缩。他不管。他沿着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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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变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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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山在挤——是通道本来就窄。他侧过身。肩膀擦着两面墙。墙上的黏液沾在他的铠甲上，在他的衣服上。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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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的声音就在前面。很近了。

她不是蹲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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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往下——到了腰的位置，他的手碰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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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地面。是山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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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的。湿的。有弹性的。他的手指按下去，表面凹了一点，然后慢慢弹回来。不是石头。石头不弹。这是活的东西。山的肉从地面长上来，包住了她的腿。从膝盖往下，她的腿在山的肉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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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蹲。她是被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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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沿着山的肉和她的身体交界的地方摸了一圈。山的肉紧紧贴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大腿。没有缝隙。像蜡烛底部融化后和烛台长在了一起。她的上半身在外面，下半身在山里面。山在吃她。从腿开始。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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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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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方。干的。细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不是山的气味。是外面的气味。出口在前面。不远。也许十步。也许十五步。风从出口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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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困在出口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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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把她拉住了。在她快要走出去的地方。在她能看见光的地方。在她能感觉到风的地方。山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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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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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回到山的肉和她的身体交界的地方。他试着把手指插进去。山的肉是紧的，密的，像湿了的皮革。他的手指插不进去。他用力。指甲抠进山的肉里。山的肉在他的指甲下面收缩了一下——痛？不是痛。是反应。山感觉到了他在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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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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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把手掌平放在山的肉上面，放在她的腰旁边。山的肉在他的手掌下面微微起伏——山在呼吸。他能感觉到山的肉下面有东西在动。消化液。山的消化液在她的腿周围流动。在溶解她的靴子。在溶解她的布。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溶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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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攥着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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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抓住了他。她的手指很细，很冷，攥得很紧。短刀不在了——也许掉了，也许她松了手。她攥着他的手腕，攥得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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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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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说。她的手在说。她的手说：我在这里。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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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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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扣在她的背后，往上拉。她的身体动了一点——一指。也许不到一指。然后山的肉收紧了。从下面。从她的腿周围。山在拉回去。他往上拉，山往下拉。她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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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更多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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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靴底踩在山的肉上面，蹬住。他的背弓起来。他的手臂绷紧了。他往上拉。她的身体又动了一点。两指。山的肉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闷的。沉的。山在用力。山在把她往下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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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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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没有力气。他有力气。他在八倍重力下爬过。他的身体能承受很多。但山不是重力。山是活的。山在用它整个身体的力量拉她。他在用两条手臂的力量拉她。两条手臂对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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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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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放弃。是换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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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回山的肉上面。放在她的腰旁边。山的肉在他的手掌下面起伏。温的。湿的。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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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在他的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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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稳的。不急。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热不在乎。热只知道南。但热在他的胸腔里。热在他的肋骨之间。热在他的骨头里。热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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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碰过热。山吞不下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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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按在山的肉上面。用力按。不是抠——是按。把手掌整个压上去。把重量压上去。把他的身体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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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在他的手掌下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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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收缩。不是弹回。是停了。山的呼吸停了。山的起伏停了。山的肉在他的手掌下面变成了一块不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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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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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从他的胸腔里，沿着他的骨头，沿着他的手臂，到达他的手掌。不是他让热走的——热自己走的。热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从胸腔到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手掌到指尖。热碰到了山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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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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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收缩——是缩。像手碰到了烫的东西。山的肉从他的手掌下面往后退了一点。一指。不到一指。但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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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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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两个手掌。按在山的肉上面。按在她的腿两侧。热从两只手同时流进山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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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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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大腿上退了。一点一点地。像冰碰到了热水。不是融化——是退。山的肉从她的皮肤上剥离。消化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温的，稠的，滴在地面上。山的肉在他的手掌周围形成了一个圈，圈的中间是她的腿。他的手在圈的边缘，热在从他的手掌往山的肉里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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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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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退了一点，然后试图回来。从两侧。从下面。山在用力把肉推回去，推回她的腿上。他的手挡在中间。热挡在中间。山的肉碰到热，停了。退了。又试图回来。又停了。又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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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来回。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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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力气——是因为热。热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的速度比平时快。热在他的胸腔里还是那么大，还是拳头大小，还是在左边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但热在往外流。从胸腔到手臂到手掌到山的肉里。热在和山的肉对抗。热在替他做他的手臂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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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退到了她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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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沿着她的腿往下摸，山的肉的边缘在她的膝盖位置。从膝盖往上是她的腿，湿的，黏的，消化液泡过的，但是她的。从膝盖往下还在山的肉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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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往下移。按在膝盖位置的山的肉上。热继续流。山的肉继续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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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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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她的手松开了他的手腕——不是松，是移。她的手撑在地面上。她在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她在帮他。她在用她能用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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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退到了她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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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她的小腿两侧。山的肉在他的手掌下面退。消化液从缝隙里涌出来，比之前多。温的。稠的。有腥味。山在流血——不是血，是消化液。山的肉被热逼退的时候，消化液从山的肉里被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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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靴子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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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的。软的。消化液把靴子的皮泡软了，颜色变深了。但靴子还在。她的脚还在靴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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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移到她的脚踝。山的肉只剩下薄薄一层，包着她的靴底。他按下去。热流进去。山的肉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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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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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整个身体往前倒了一下。他的手从她的脚踝移到她的手臂，扶了一下。她没有倒。她用手撑住了。她蹲在地面上——真的蹲，不是被拉进去的那种。她的腿在外面。她的脚在外面。山的肉在她身后，在地面上，像一个合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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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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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浅的、慢的、控制过的，变成深的、快的、不控制的。她在喘。她的肩膀在起伏。她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抠着湿滑的石头。她在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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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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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在抖。热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了很多。不是变少了——热还是那么大，还是拳头大小。但热流动的速度在变慢。像一条河刚刚涨过水，水位没有变，但流速在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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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她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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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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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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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刚才快。她的膝盖响了。她的腿在抖——消化液泡过的腿，靴子泡软了的腿。但她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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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出口的方向。风从前面吹来。干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光在前面。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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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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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在他右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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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三四步。更近。两步。也许不到两步。她走得近。比五十多天里任何一次都近。她的靴底在湿石头上打了一下滑，声音很轻，然后稳住了。她在走。她的腿在抖，但她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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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没有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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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在他们前面打开。宽的。直的。光从前面照进来，灰白色的，在湿石头上反光。他能看见了——通道的墙，湿的，黑的，有黏液在慢慢往下流。地面是山的肉和石头交替的。他的靴底踩在石头上是硬的，踩在山的肉上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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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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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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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看见出口的形状了。不规则的。上窄下宽。像一张嘴。出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是碎石坡。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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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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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在出口的边缘。从两侧。从地面。山的肉长在出口的边缘，像嘴唇长在嘴的边缘。他走过去的时候，山的肉没有动。山的肉在他的靴底下面，温的，软的，但没有拉他。山不拉他。山拉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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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他后面。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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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靴底踩在山的肉上。山的肉动了一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嘴唇碰到了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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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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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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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湿的。细的。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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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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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走一步，她走一步。他的靴底踩在山的肉上，山的肉不动。她的靴底踩在山的肉上，山的肉收缩了一下，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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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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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从他的手掌流进她的手指。不多。一点点。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热不知道它在做什么。热只是在流。从他到她。从热的地方到不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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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肉碰到了她靴底上残留的热。停了。缩了。像碰到了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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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过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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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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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的。脆的。石头碰石头的声音。完整的。没有被吃掉一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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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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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边吹过来。干的。冷的。吹在他的脸上。吹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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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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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方向的。但是光。在山里面没有光。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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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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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右后方。两步。不是三四步。两步。她的呼吸还是深的，快的。她的腿还在抖。她的靴子湿透了，软了，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但她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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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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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朝南。热在胸腔里往南偏。稳的。不急。热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热不知道它从他的手掌流进了山的肉里，逼退了山。热不知道它从他的手流进了她的手，让山的嘴不敢合拢。热只知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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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膝咔。清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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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一步。往南。往下坡。往第二阶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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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在他右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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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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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以前近了。

碎石坡往下走了三十步，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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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她的脚步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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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靴子被消化液泡软了。靴底和碎石之间没有了那种干脆的摩擦声。她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是闷的，湿的，像赤脚踩在泥里。她的步子比平时短。她的步子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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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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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转身。不是回头。是停了。他站在碎石坡上，面朝南，看着前面的平原。第二阶。碎石坡在他脚下往前延伸，三十步之后变成平地。平地上有草。暗绿色的。矮的。比天堑北边的任何草都绿。远处是地平线，平的，没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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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边吹过来。干的。冷的。吹在他脸上干了的黏液壳上，壳在裂，一片一片地掉。他的衣服上全是山的消化液和血，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壳，风一吹就裂开，碎片落在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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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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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右后方。两步。她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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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碎石坡上。天堑在他们身后。第二阶在他们前面。风在吹。天光是灰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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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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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那种需要说话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沉重的沉默，不是等着谁先开口的沉默。是两个人都经历了各自的事，都出来了，都站在风里，都在呼吸。这种沉默不需要被打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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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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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期待她说谢谢。谢谢不是她的语言。她的语言是"停"——在沼地边上，一个字，他的脚停了。她的语言是"南墙有路"——在巷子里，三个字，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的语言是手指搭在他的手掌上，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谢谢不在这些语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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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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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也不是他的语言。他的语言是"走"。他的语言是把水囊放在地上，退回去，继续走。他的语言是在坡顶多站几息，等她走上来。没事不在这些语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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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五十多天走出来的。不是词。是动作。是距离。是脚步声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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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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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转身。是头转了一下。往右。往她的方向。很短。不到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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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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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下面的她。不是黑暗里用手摸到的她。是用眼睛看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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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碎石上。小的。比他记忆里更小。布湿透了，贴在她身上，他能看见布下面身体的轮廓——瘦的，窄的，肋骨的形状隔着布能看见。她的头发被消化液粘在一起，贴在她的脸侧面，一绺一绺的，深色的。她的脸上有黏液干了的痕迹，灰白色的，沿着颧骨往下，像干了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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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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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看前面。不是看他。是看前面。看碎石坡下面的平地。看暗绿色的草。看地平线。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什么特别的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更浅的褐，像水里的石头湿的时候能看见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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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小指翘着。不动。线断了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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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是松的。短刀不在了。也许掉在了山里面。也许她在他把她拉出来的时候松了手。她的手背上有消化液留下的红印，像烫伤，但不是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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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腿还在抖。很轻。不是站不住——是肌肉在重新学习怎么站在不会吞人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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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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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息。他看了她不到一息。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站着。他看见了她的腿在抖。他看见了她的短刀不在了。他看见了她的靴子泡软了。他看见了她的手背上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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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放进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分析。不是计算。是放进去了。像他把她的脚步声放进了他走路的节奏里一样。像他把她上坡会慢下来这件事放进了他在坡顶多站几息的习惯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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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短刀没了。她的靴子软了。她的腿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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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新的。这些需要被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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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大的那个。羊胃制的。满的——他进山之前灌满了。他把水囊放在脚边的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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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递。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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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南边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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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碎石上闷的、湿的声音。她走到了水囊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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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囊被拿起来的声音。盖子被拧开的声音。水落进喉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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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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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平时喝水的方式。她平时喝水是控制过的——喝一口，停，再喝一口。习惯了水不够的人喝水的方式。这一次她喝了很久。连续的。水从水囊里流进她的嘴里，她的喉咙在动，一口接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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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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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子被拧回去的声音。水囊被放回碎石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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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来。捡起水囊。挂回腰间。水囊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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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她。她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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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朝南。热在胸腔里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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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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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膝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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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在他右后方。两步。闷的。湿的。靴子泡软了的声音。但是稳的。一步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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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南走。她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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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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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们衣服上干了的黏液壳一片一片地吹掉。碎片落在碎石上，落在草上，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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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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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坡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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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靴底踩在了草上。软的。矮的。暗绿色的草被他的靴底压下去，然后慢慢弹回来。草下面的土是湿的，松的，和天堑北边的干硬土不一样。这片土里有水。这片土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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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靴底踩在草上没有声音。泡软了的靴子踩在软草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他不需要听见。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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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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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第二阶。平原。格涅西斯说过——第二阶有一个叫西比拉的半神。她知道很多。她不会白给。她会要他们回答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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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西比拉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第二阶的平原有多大，有多远，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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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的是：热往南偏。她在他右后方。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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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第二阶的空气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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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山里面那种湿——山里面的湿是闷的，重的，活物体腔的湿，贴在皮肤上不走。这种湿是轻的。从地面蒸上来的。从草里面蒸上来的。空气里有水，但水不贴人。水在空气里悬着，像雾，但比雾薄。他吸一口气，气落进肺里，肺壁上有一层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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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的空气是干的。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空气就是干的。干到嘴唇裂，干到鼻腔紧，干到手背上的皮翘起来。平原上的风是干风，带着灰和土，吹在脸上像砂纸。城里的空气好一点，但也是干的。燃烧之地的空气更干——干到连灰都没有，干到地面把水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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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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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上有一层水。不是舔上去的。是空气里的水凝在嘴唇上的。他用舌头碰了一下。没有味道。干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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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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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坡脚下的草是矮的，贴着地面长，暗绿色。往南走了一百步，草高了。到脚踝。颜色浅了一点，从暗绿变成绿。不是枯黄的绿——是活的绿，是根扎在湿土里、叶子朝着天光长的那种绿。他在第一阶没有见过这种绿。第一阶的草是灰绿色的，矮的，硬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这里的草是软的。他的靴底踩上去，草弯下去，他的脚抬起来，草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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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步。草到了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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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草叶上有水珠。小的。圆的。挂在草叶的尖端，风一吹就抖，但不掉。他的靴子从草丛里趟过去，水珠沾在靴面上，沾在裤腿上。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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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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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坡上是碎石和硬土。往南走，碎石越来越少，土越来越多。土的颜色从灰褐变成深褐。深褐色的土是湿的，他的靴底踩上去会留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印清楚的，边缘整齐的，水从靴印的边缘慢慢渗进来，把印子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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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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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的土不记。燃烧之地的土不记。他走过的地方和没走过的地方一模一样。但这里的土记。他的靴印留在土里，水慢慢把它填平，但在填平之前，印子在那里。他走过了。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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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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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他不回头。从他记得的第一天开始，他不回头。他的肩膀是松的，脖子是直的，身后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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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次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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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不回头，不是因为身后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是因为他不需要回头。她在他右后方。两步。她的脚步声——闷的，湿的，泡软了的靴子踩在湿草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她在不在。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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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在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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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变小。是他们在走远。每走一步，天堑在身后矮一点。灰黑色的山峰从占据整个北方的天际线，变成占据大半个天际线，变成占据一半。山还是那么大。山没有变。变的是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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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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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他看不见她有没有回头。是因为她的脚步声没有断。她的脚步声是连续的，一步接一步，没有停顿，没有转身时靴底在草上磨的那种声音。她在往前走。和他一样。往南。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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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有她不回头的理由。也许她在山里面经历了什么，让她不想再看那座山。也许她和他一样——身后的东西已经过去了，前面的东西还没有到，中间只有脚下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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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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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的方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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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的变化。是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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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右后方两步。不是三四步。两步。从山里面出来之后就是两步。他没有放慢速度。她没有加快速度。两步是她自己选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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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速和以前一样。左膝每三步咔一声。热往南偏。他跟着热走。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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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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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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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也听。他听她的脚步声，听她上坡时步子变慢，听她的靴底磨地面的沙沙声。但那种听是背景的。像听风。像听自己的呼吸。他知道那个声音在，但他不主动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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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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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靴子泡软了。她踩在草上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干脆的——靴底磨碎石，沙沙的，清楚的。现在是闷的——泡软的皮踩在湿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他需要更仔细地听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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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更仔细地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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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的。不是他决定"我要更仔细地听"。是他的耳朵自己调了。像眼睛在暗处会自己放大瞳孔一样。她的脚步声变轻了，他的耳朵变灵了。自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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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草到了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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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南边吹过来，草浪从南往北走，一波一波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他走在草浪里。她走在他后面的草浪里。两道痕迹。草被他们的腿分开，然后在他们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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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没有这种东西。第一阶是干的，硬的，灰褐色的。第一阶的风带着灰和土。第一阶的地面不记他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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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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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在他们身后合拢，但合拢之前，有一瞬，两道痕迹在草浪里清清楚楚。一道宽的。一道窄的。一前一后。两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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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往南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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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她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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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步的时候，他闻到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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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气里的湿。是水。真正的水。从南偏西的方向。风把水的气味带过来——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泥和草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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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不是热让他偏的。热往南。水在南偏西。他的脚自己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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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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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往南偏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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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自己。他的水囊还有水。他不渴。他的身体不需要水——他的身体需要的东西很少，水是其中最不紧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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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水囊空了。她在山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她刚才喝他的水囊喝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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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去找水"。他只是偏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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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声跟着偏了。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偏，她跟着偏。和以前一样。和五十多天里的每一次一样。他偏方向去找水，她跟上来，不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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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膝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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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浪从南往北走。他们往南偏西走。两道痕迹在草浪里，一前一后，慢慢弯向有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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