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冒着暴雨站在伸缩电子门前,头顶至少一个半月未修剪的,像把黑色刷子似地盖在脑袋上的毛发,周身邋遢,戴着口罩的男人——保安们聚在监控室里,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谈论他。
一个年轻保安走进来,把档案袋扔在显示器前,说:“他叫张泽航,二十来岁。”
就是这个叫张泽航的人,他的身材像遭受虫灾的林木一样枯瘦,他的双眼像在沙地里滚了圈的弹珠一样无光,逾越中午,饭点之后,保安们才陆陆续续出来,手里端着灭火器,对准他喷射白扑扑的干粉,平地升起浓浓的狂烟,脖子上挂住的,写着“向峪还我血汗钱”的纸匾也被扯下来,几只脚轮着踩踏。
“你走,我们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保安说。
“对不起,对不起。”张泽航擦掉脸上的干粉,“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离开的时候,是以一个白色的形象路过人们眼前的。他没有把父亲无故消失的事情说与任何人听,包括母亲,他迫切渴求这件事像今天的讨薪一样不了了之,等几天后过完元旦,他又得回到自己待了两年的工位上渎职,换句话说,这段时间的插曲跟没有似的,父亲还在,自己也没去厂区门口做傻事、被羞辱。
生命。他抬头,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字,天空上,一轮黯淡的假月浮现出来,夕阳的金光开始垂降,愈来愈浓,愈来愈广,泼下来,埋掉他的意识,消杀他的人格。
然后吃炸鸡当晚餐,然后回家,脱下沾满灭火器粉尘的衣服,洗澡,赤身裸体地出来,上床,或坐或躺。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肠炎之王,关于肠炎之王的佐证是这样:每天都很气愤,气愤到没边,时常感到自己的肠子像不断自拧的湿毛巾,蜷缩在腹内狭小的空间里,打成麻花结,长虫般快活地旋动。他总是不得不忍受无端的腹痛和不规律的肠道运动,吃什么都痛,吃什么都腹泻,仿佛是自己生来就应得的似的,什么都是忌口,其实就是没有忌口,吃一只炸鸡、吃两只炸鸡和不吃炸鸡,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咬下去,脆皮塌裂,白绰绰的肌条翘起。
夜幕咚地掉下来,他走到窗前,有椅有凳,却偏偏要站着。
他在这一刻孤独到了极致,胃里的炸鸡延迟反应,火烧一般,口中一遍遍反刍辣味,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刚才反复点进团购页面的奶茶店,它并没有打烊,现在下去买一杯喝,也只是为了彻底拉肚子,把肠子捣鼓干净,空感盖过痛感,晚上才会好睡一些。可他在辣味的冲刷与回荡之中,只懂得盯着奶茶店发呆,他已经懒得去做任何事了。所谓的跨年演唱会,也只是追忆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上初中时,和同学讨论明星这个共同话题,但现在已经没有同学了,只有纯粹的追忆。他既想上厕所,又惦念着奶茶,尽管并不喜欢喝,因为奶茶充其量只起到一个泻药的作用,而他接下来最顺利的预想是:喝掉它,拉肚子,洗澡,看演唱会结束后的零点倒计时,模仿小时候的自己,不,是致敬小时候的自己,去跟那些脑残一起喊五四三二一,这样就算回到过去了,然后喝二锅头,五十毫升就够了,刚好停在晕和恶心之间的界线上,然后睡觉,第二天去电影院看好莱坞工业美学电影,这是学名,人话就是特效大片,买上午十点多的票,欣赏特效就是欣赏反光,怪兽的鳞片在反光,机械的金属表面在反光,一栋又一栋建筑轰然倒塌,碎裂的玻璃也在反着碎裂的光。
第二天,他按照预想看完了电影,呆头呆脑地出来,被刺眼的太阳烫着瞳孔。拿起手机,还是没有人给自己发消息,一个都没有。然后去吃饭,吃完回家,过上原来的,跨年之前的生活。
他把自己的生活看成一种浮于言表,却又超常的现象。每天都这样——本来在一天的开头想着:今天要是痛苦,我就犒劳自己。后来痛苦如约而至,竟也舍不得钱犒劳,于是他又想:看来把犒劳作为一种“保险起见”的兜底行为不见奏效。
每天都这样。
他有时候也会短暂地爆发出困惑,例如惊异于很少看见人哭,公共场合来往的人都面无表情,没有谁愿意当众做哭泣这种私密的事情,所以他也从来没机会见到哭泣的“外人”,一本正经的领导、同事,他们天天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背地里肯定会因为某些事情伤心,躲起来用手指飞速点击手机屏幕向某个人诉苦,那个可能是配偶、情人、恋人、亲人、朋友,这些关系也可能彼此杂糅,像既是情人又是朋友的人。总之他周遭的人一定有内心脆弱的时候,不一定哭但是,但是一旦暴露脆弱,那就和哭没区别。也正因如此,他对哭的文字和影像的反馈十分麻木,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流眼泪,这在现实中基本上见不到,所以哭泣到底是个有趣的行为。
所以,与此同时,他也经常忘记自己以前经历过的那些有的没的,会忘记自己是个很丰满很立体的人物,思想、思维以及思绪迭代过,蜕过皮,涅过槃,对着镜子信誓旦旦地喊过一些不便向别人显示的口号。
他也想过再去工厂门口要一次钱,但他也紧接着明白自己一定会再次被保安赶走的道理。
假期结束后,清晨,七点五十分,睡眼朦胧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切自己追寻的事物都是不可能的。洗漱完毕,下楼走五百米到地铁站,刷NFC过闸机,跟着人群走,在车厢里被挤压,被揉搓,被塑形,二三十条人生短暂地交织在一起,又陆陆续续分开,两个站后空出座位,他坐下。他牢牢坐着,骨髓里全是胶水,他被空气架死了,他整个人就是个钢架,无尽的困意从另一个维度泻来,眼窝里漫出稠泪,困倦之异常,像是被人下了药,他消沉地呼吸,透过一次次合上的眼皮提防这个世界。以他的皮肤为界,往里是内脏,往外是陌生而虚幻的敌意:穿深红色马球衫的男人,穿褐色薄羽绒服的妇人,穿紫黑色毛衣搭半敞开的粉白色夹克的少年。好像每天都是这几个人,又好像没有所谓的每天。
公司里唯一有趣的同事是一个厌老情绪极重的实习生,因为顺路一起下班时,张泽航看得出,他总是满脸憎意地看着公交车上和年轻人抢座位的老头老太太,他说他愿意出钱给这些人提前火葬。实习一开始确凿繁琐,但工作到后期都会在保持量不变的前提下渐渐简化,简化后,他和张泽航就没什么话说了,只是偶尔提醒一下:你该做一下肠镜,看看是不是有息肉。从那以后,张泽航知晓了,他每天都有没完没了的便意,尤其晚上肚子难受导致睡不着,都是拜息肉所赐。
可是看病要钱,他没钱,命里也不是赚大钱的人。
后来他察觉到,不论走到哪,自己肚子里都揣着一团火,大概肚脐下面一点的位置,好像有打火机烤着一样隐隐作痛——息肉是不会疼的,于是关于息肉的断论成了一张立着的骨牌,他的手搭在上面,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陈夕说:“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宋姝慧删掉时,那个睡眼朦胧的假日午后,我没有吃惊,没有波澜,没有过度思量,反而舒了口气,终于能够更放松,也更大胆地去恨她了,初中毕业那次虚假的和好也终于被证伪了,妈的。”
要做肠镜。他翻下骨牌,有了新的想法,尽管可以排除息肉,但仍要看看自己肠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好货。
隐痛总是挑夜晚的睡前时间生长起来,也许是结肠,也许是回肠,也许哪儿都不是,只是大脑在用便意欺骗他,被惹急了就捶击小腹,吃到痛楚了,又不舍地轻揉它。鼓胀,炙烤。实在受不了了,去马桶上假装排便,用力几次,反过来欺骗大脑,疼痛就会消减,效果只能维持十多分钟,必须马上回到床上,在此期间睡着,这就是没钱的疗法。
到底藏着什么好货?每天都在疼,每天都在猜。
有天厌老实习生跟他说:“我不想做了,我讨厌这里。”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总会被别人的说辞影响,厌老实习生的这番话,竟让他也想辞职了,晚上因为肠疾睡不好,白天工作就没精神,借酒入睡的话,又怕次日难醒,不如逃离工作,在家先待着,这样夜夜都能喝酒了。所以他答道:“你说得对,我也该走人了。”
“你想清楚了吗?走了之后再去做肠镜,你就没有医保可以报销了。”厌老实习生反问。
“我不做。”
后面再想起来,他确实有点后悔,但他必须理解以前的自己,因为肠镜在他眼里是很恐怖的东西,回避恐怖事物是人性常态。
厌老实习生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该吃的药都吃了,甚至去医院看门诊时,我都能抢在医生开药前把他的话说完,然后他就会无奈地摊开手:药无非就那几个,既然你都吃过了,我也没什么好开的了。”张泽航说,“但为了医院收益,他还是会开点没用的益生菌给我,肠道用药我见过太多了,奥体溴铵,美莎拉嗪,诺氟沙星,蒙脱石散,阿本达唑,匹维溴铵,曲美布汀,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试过?医生都黔驴技穷,我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他们分别时,厌老实习生只是敷衍地说了两句客套话:以后来找我玩呀。张泽航也把刚在喉咙里酝酿好的,关于觉得对方长得像汤姆·克鲁斯的话咽回去了,既是永别,夸什么也没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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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职场以后,张泽航的生活引力就改变了,这让他的时间流速较外界快很多很多,三个月刷地一下消失,父亲的事,讨薪的事,却还像昨天那么近。
母亲也只是偶尔寻问,因为婚姻关系已断,他们从来都不直接联系,张泽航说父亲还好,工作还在,一切顺利,她就会以为一切真的顺利。父亲的朋友也许有疑问:那个夜晚之后,他到底去哪了?像鬼魂一样消失不见,多半是躲债,至于哪来的债,所谓的朋友大抵也管不着。又也许,他压根没朋友。
三个月以来,肠疾恶化,他日日被反复折磨,每当睡意来临,打个哈欠往床上躺,他就知道疼痛要来了,不存在的便意要来了,只有在中午,他才能睡个较为安稳的短觉,这就导致他不敢再拎着去重新上班的想法生活,日常习惯已定形,晚上必须喝酒,下午必须花两个小时补觉,这和工作是极度冲突的。
为什么还不做肠镜?这是个好问题,那天亲眼见到父亲消失以后,他就逐渐变得无所谓起来,越重要的事就越不想做,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从见父亲那天之后改变的,像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一样。
有天他突然不忍了,想做肠镜了,此时的账户里还有一千五百元钱,这正是做全麻肠镜的价格,也就是说,他要倾尽家产去看看自己的肠子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并且不能不麻醉,他不愿再忍受一丁点多余的痛楚。
但是到医院预约好日期后,下楼拿了泻药,预约处的人说:“必须两个人。”
“什么?”张泽航瞠目结舌,“两个人?”
那人说:“对,全麻一定要有陪同,否则做不了。”
他没有人陪,他不认识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母亲,要是诉与了她,就会牵出一连串以往瞒着她的事情。可要独自面临肠镜,他又分身乏术,所以崩溃也在情理之中。
崩溃是这样的:没有哭喊,没有尖叫,只是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喧嚣的地铁站,排着长队的人群里,他看见一个表面上、名义上的厕所,两个蹲便器,一个感应式小便池,用“露天”不足以形容它,因为四周根本没有墙,没有排水口,没有洗手池,像是兀然拔地而起的。由于恰巧膀胱里储着急尿,一看见小便池,他就走不动道了,来往的人们无一注视这个怪异的厕所,它仿佛天然存在,没有遮挡却符合规则,任意一个人都可以使用它。下一秒,一个女人走过来,脱下裤子,在蹲便器上若无其事地撒尿,依旧没有路人在意,这使张泽航更加确信这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厕所,于是也拉下拉链,在小便池前排尿,同时惬意地闭上眼,冲水声后,他睁开眼,小便池和蹲便器都不见了,那个女人也不见了,只有围观的人群和惊奇的唏嘘声,以及地上的一滩黄尿。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疯掉的第一个象征性行为是搬家,他扔掉了包括电脑在内的大部分东西,只扛着被褥出走,来到一个废弃的涵洞里开启流浪生活。
事实上,他没有继承以前的行为习惯,情理上也应该如此。他的嗜好是把凳子或椅子戴在头上,精确地说,是把头塞进座位和脚枨之间,以这样的状态吃饭,散步,所以头上的凳子或椅子起着饰品的作用,是走出去让人看的,被看到了,喜悦与得意就油然而生。
他居住的涵洞屈身于低洼。这个地方不止属于他,还属于一只流浪着的,身子仅有四十公分长的白色田园犬。
涵洞之上仍旧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车轮,只是涵洞之下没人记得了,它正对着一条高高的、彰显沥青美学的新路,泄水渠从路边伸到洞口,被两座护坡夹着,积存好几个月的墨绿色的滋养着万亿细菌的臭水,永恒地挥发,永恒地虐待张泽航的鼻腔,永恒地经历磨难,永恒地,张泽航靠着罐头食品过活,打地铺睡觉,永恒地,他被肠疾蚕食。重症后期,腹泻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口袋里塞满待使用的纸巾,方便起见,裤带也不绑了,他的命运就是时刻要起身上厕所,没在厕所时,他就戴着塑料凳子坐在铁床上思考疾病,小白狗叼着鸡骨头或者破袜子回来时,他也思考小白狗。
犬科动物是什么性质的事物?看到小白狗的第一天,张泽航就发问了,啊呀,犬科动物,你在见到我之前都经历过什么?说出来,说出来,一切都会稳中向好的。犬科动物,你的鼻子一直抽动,像个排雷步兵一样在地上左右扫动,一边如此,一边挪动爪子慢慢前进,犬科动物,你每次看到我,你他妈每次看到我,怎么都像只兔子一样跳来跳去!你贪婪又谄媚地望着我,左右蹦跳,爪尖触点地面,击发无足轻重的细响,你姑且是郊外的你,不同于宠物,你脱却了墙和门的束缚,在护坡上的一小片泛着星星点点的黄花的人造绿地上耷拉着舌头发呆,仿佛什么也不在乎,我要是喊你一声,你又立刻揭下脸上的伪装在乎起来了,回头使劲地看我,又使劲地扭头,警惕地怔住,你的动作是一格一格的,跑两下,又换上邀玩的姿势。你在邀请谁呢?是我吗?倘若是我,莫非你的意思大抵是——我能真正把你当作共同生活在地球生物圈里的朋友,和你进行精确至皮肤与毛发相互碰撞的互动?可你是被定义成财物的生命,你是有归属,或者被要求有归属的。不过我不太懂,你是既有归属,将有归属,还是终有归属?还是最初的那个问题,在见到我之前,你都经历过什么?你还见到过谁?你会记得你见过的每一个人吗?假若你在过去的某天游荡到一家饭馆里觅食,被老板用扫帚赶出来,你在余生的任意一天被问起,都能回忆得起那件事的全貌吗?犬科动物,我晚上不挽着你睡觉是不安心的,我最好侧躺着,两手抱住你,手指没进毛茸茸的胸脯,我轻柔的力道从表皮传递到脂肪层,犬科动物,我抱着你睡觉时,洞外的灯光指进来,点到你那颗像黑色荔枝壳一样的鼻子上,我盯着它时,你又在盯着什么呢?我支起脑袋偷瞄了一下,倒也不是在盯我,你只是尴尬地直视前方,偶尔眨眨眼,也就是说,尽管你疲于在城市里奔波,绞尽脑汁地执行觅食这件人生大事,此刻同样为生命体的我,用你没法理解的行为暂时把你的人生大事覆去了,我抱着你时,如我思考你一样,你只是在思考抱着你的我而没有遐想别的,我摸着你的胸大肌,你只是碍于被摸却不知道这叫胸大肌,你什么名词也不知道,故我们是有隔阂的,我笑嘻嘻地说这是胸大肌,你是犬科动物,你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我很兴奋,但我必须抑制,我是有病的人,凡情绪稍有起伏,我的肠子就会疼痛,便意膨胀开来,让我不自在地扭动身躯,我想,可能把这种不能明说的痛楚单拎出来,反而可以丢掉所有名词,坦然地诉说与你。肠疾总是伴随着无助和恐惧,少有人了解这种情节,包括小白狗自己,它也困惑地打着哈欠,于是张泽航向它辨析道,我的肠充满神秘感,是一个独立出来的、摆脱神经操控的器官,我往左时,倘若它非要往右,我也得被牵着往右跑,毕竟绞痛是实实在在的,腹泻是实实在在的,由它虚构出来的便意也是实实在在的。它极具未知的傲慢,它知道我穷,就仗着对许多药免疫、仗着几千上万的医疗费,反客为主来欺压我,好像自己也值几千上万似的,错,你就是条废肠!烂肠!劣肠!割了你我都嫌手脏!我这条劣质肠,我明明吃进去的是饭,你就好像他把它们变成了几颗火辣辣的石砾嵌在肉壁里,然后用不知哪来的热与酸把自己撑得鼓鼓囊囊。你擅长用酸与热干涉我的生活——每逢我想振作了,从现实生活寻觅出乐趣了,你就插播痛苦进来;每逢我参加不便离场的工作会议,或是上了一辆没有厕所的长途客车,以及任何屁股不在马桶上的时间里,你就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拧我的肉。肠,你真是畜生!肠,你该下无间地狱!哎!你一次又一次斩断我对你的幻想,如厕后腹腔稍空了些,假以疼痛减轻来欺骗我,令我以为这次之后就好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就是病灶的转折点,就是显现奇迹之时,其实不然,我往后的人生会持续受折磨,会一直疼到老死。咒骂完肠疾林林总总的罪恶,他的头皮间歇跳出钻刺颅骨的疼痛,每隔几十秒,这样的痛感就会被循环的血液激发,由原点往外迅速扩张三厘米,又像无声无息地抵达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一身顽疾,也不知该先管哪个,所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敢想象治好肠炎之后我会有多么牛逼,现在做什么都畏畏缩缩的,生怕半途闹肚子,我操你狗妈!我看不见希望,我哪儿都不敢去,如果我想出去吃点好的,出门不久必定肚子疼,可进厕所里拉不出来,出厕所了又有便意,想直接不管它了,又感觉身体里藏着颗定时炸弹,毕竟出门在外,到底不放心,兜了一圈又回去了,饭也没吃,就坐在家里等着拉屎。我操你狗妈!这就是绝症。头皮神经的疼痛每次迸发,他都会像被子弹击中一样猛然歪头,闭眼,咧嘴,与此同时,肠道酝酿着悲鸣,他又得去厕所了。
他常上的公共厕所离涵洞有几十米,纵使是最急迫的时候,他也绝不跑着去,他就是要这样惩罚自己的肠子,一边隐忍一边咒骂,小白狗尾随他骂出口掉在地上的脏字,饶有兴趣地嗅着走着。公共厕所立于一片荒芜之上,稀疏至极的枯草和漫溢到马路上的黄土,他顶着凛冽的风来返,敞开的粉色夹克像帆一样飘鼓。
谁能陪他去做全麻肠镜?没有,他是孤独人,他没有朋友。后面我的胃也快不行了,吃完晚饭,过了四五个小时仍是饱的,睡到凌晨起来上厕所,它还是饱的,消化系统从上自下怠工,十二指肠也遭受波及,从以前的回肠、结肠,到如今的全面覆盖,无疑是阎王点我的名要我去死。单是没朋友这点就够他哭上好一会儿了,作为世界上最脆弱的人,他不仅为自己没朋友而哭,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牵他几滴泪出来。犬科动物,要是我尿尿在你身上会怎样?你会认为这是个腌臜举动,还是会将它视作一个平凡的行为?你知道尿这种液体的定义吗?它象征什么?礼仪还是羞辱?这绝不是肠镜能解决的,绝不是,什么药物什么疗法都没用,或许他只是单纯像确认自己有肠子这个东西,而不是一条管状的邪冥地带。
陈夕说:“朋友圈不让看,QQ空间不让看,好吧,对我来说已然无所谓,因为我已经能够想象出什么样了——肯定是和男朋友的各种恩爱照片,配上烂俗到掉牙的,被营销号转手过无数次的肉麻文案,绝对是,必须是,毫无疑问是,构图和滤镜我都能猜出个七八九成。宋姝慧,操你妈的逼。虽然这么骂她,然而我并不耻于承认自己被她困住,大脑自发地想念她,自发地重演并纠正关于她的遗憾往事,毕竟我太他妈渺小,太不是人了。当然,我也时常思考:在宋姝慧眼中,我是个怎样的存在?删我好友的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真的从我的猥琐行径里看出门道了吗?还是说只是顺手点两下屏幕的事,连插曲都算不上,就像扫掉地上的灰尘那样漫不经心?”
张泽航这辈子都再也感受不到在没有腹痛的情况下睡觉是什么感觉了,好似一个因为战争失去双腿的退伍兵,只能凭记忆回想以前走路的感觉,努力回忆以前上学的时候,好像能勉强记起——就是正常地躺下,然后闭眼而已,完全不会关心肚子怎样,这更说明当下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
陈夕说:宋姝慧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不是说以前,我说的是现在。我好想亲自找到她本人,告诉她我因为她而走不出来,她会是什么反应呢?她会用善良的一面回答我,还是险恶、奸邪、利己的一面呢?假使是善良的一面,我会继续告诉她,我早年的听歌品味受她的影响,与她极为相似,所以现在说不定有好多话可以聊,聊得可以很起劲,但她删除我,我再加回来,这何尝不是自贬呢?我拒绝自贬。好,假使她用另一面回答我,我是不是应该报复她呢?可理由是什么?是因为她对我冷漠,还是为了十年前的旧事?为了那点旧事而报复,本身就是输了,除非我混得比她好,社会地位高于她,我才是赢家,不过这永远不可能。她太高贵了。讲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十四岁的某天,和她反目的那段时间,我写了篇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志发表在QQ空间,虚构了一个十年后的故事,内容是我成了个名人,但她越活越惨,然后我去救济她、原谅她,最后在一起……结果……现在就是十年后呀,还名人?现在我就是一条臭狗。”
张泽航的肠胃仍在没有分寸地坏下去。每天早上吃的第一口食物,就注定了这一天不会太平,进食就是自残的预告。我害怕吃东西,这么说吧,我对于进食带来的肠胃疼痛的抵触意识已经盖过了饥饿感,我信不过任何医生也信不过自己,那些医生的行为都是可预判的,每次的诊断结果都大差不差,每次给出的治疗方法都毫无效果,任何对现代医学免疫的人都会无比期望魔法是真实存在的,谁来了都一样,魔法当然不存在,所以只有在梦里,我才是个健康的人。吃了东西后,就要接受肠道里翻江倒海的终局。吃了东西后,哪里疼痛,就代表着食物行进到了哪里。食物经过的地方挨个痉挛,他分辨不出这次的痛苦又是哪餐带来的,早上吃的或者昨天晚上都有可能,在疼痛的影响下,他没办法分心去想别的事,这就是它的牵制手段。他要把注意力从它身上转移掉时,它就会使力气,让他放弃日常生活,此时他也在脑子里使力气,通过肠脑轴跟它忽前忽后地拔河,但凡他用意念加速它的蠕动,企图提前抵达排便的临界点,它就会松些劲,令他以为自己要赢了,从而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回到日常,这时它又一用力,一切再次回到方才的状态,所以他始终专心不了。拔河的尾声,酸性极强的稀便释出,灼烧他的肛门,让他呲牙咧嘴,眼和鼻子搅成一团,愤懑地质问小腹,为什么?我知道我必然会死于你手里,可我想在临死前知道原因,病毒,细菌,还是癌变?脑部的问题,细胞的问题,还是酶的问题?我确实能借由想象去猜测你病变的模样,可我已经猜腻了,猜烦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时不时拿起肠镜预约单瞟一眼,只剩三天了,去还是不去?长期的腹泻压榨他身体里的水分,他虚弱地颤抖,浑身泛着轻飘飘的酸胀,感觉像是刚从一道十多米长的土坡翻滚下去一样,我真的要累趴下了,尽管我什么也没干。光是躺在铁板床上,我就要陷下去,或是被床板吞进去了。肠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我四肢乏力,头昏脑涨,除非是克罗恩,但即使是,那又怎样呢?我难不成还能像那些拥有美满家庭的人那般,得了大病之后,会有爸爸妈妈围着我,在乎我,想尽办法拿钱治疗我?我就是个像小白狗一样的,在地球上随机刷新出来的生命。我在小白狗趴在我胸口睡觉时盯着它,我说,犬科动物,这就是组成你身体的所有原子的总重量吗?你对此又有什么看法呢?他知道了,他要变成两个人,让其中一个陪同另一个去。
陈夕说:“宋姝慧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又有些嗲嗲的,不论开心还是生气,话里都带着十足的俏皮劲儿。她撒娇成性,天生长着一张好话能解决一切的脸,人也小小个的,看上去弱不禁风,其实揣着一肚子的计谋和手段,她的魅力就在藏这梦幻般的违和感里面。现在十一点多,马上要到午夜了,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她在干嘛呢?敷着面膜,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躺在男朋友的腿上跟他聊天吗?还是在办公室奋力加班,忙活职场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呢?”
又是一次厕所之旅。粪便一路溜到直肠,排泄迫在眉睫,他又得忍受一次近乎撕裂神经的锐痛,而这一次,他没有从厕所里顺利出来——他痛得晕过去了。醒来后,恍惚中,他觉得世界不一样了,我当然记得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变成两个人嘛,这有什么难的,他像拉屎那样发力,试着把意识集中在背上,片刻以后,什么也没发生,那块地方被脊柱拦得死死的。
于是他又往胸口处使劲,但那里是心脏和肺的位置,生理学上,这种分布重要器官的部位是不能随便动的。
陈夕说:“我精神早在十多年前发生畸变,自救?晚了,上小学的时候就来不及了,那时候,假如我看到电视剧里某个男角色先后和一个以上的女角色拍吻戏,或者该演员在另一部电视剧里和其他女角色拍吻戏,我就会极度反感,在我那时候的认知里,这是极其可耻、恶心、令人无法接受的行为,所有不遵守‘一对一’定律的人都有罪。可是我现在又崇尚群交,所有人都淫乱起来才好,这是怎么回事?十多年间发生了什么让我产生这种改变?就是因为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总体表现出的爱的崩塌,山盟海誓和风流一夜情可以同时存在,忠贞信仰和拜金思想也可以同时存在,无数的人将利益凌驾于爱之上,出轨和背叛悉若常态,把人当工具使用,亦把工具作人看待。也有人会说,你没谈过恋爱,没法理解为什么要更换伴侣,为什么会有前男友和前女友的概念,你只是个猥琐下流又自作多情的废物,我的回答是:这一切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遭受的挫折、规训、外貌反馈令一个事实鲜明地成立——我是丑陋的,我不应该受欢迎。所以,我今天这样胆怯于异性,全世界的人都该为此负责。”
他拱了拱右腰,这里倒没什么可担心的,第二个他从这里长出来的话,会顶掉肾脏,少一个肾死不了,也许会挤到肝,但不至于令其受损。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之后,他踩到铁板床下铺的边缘上,两手抓住上铺的护栏,像做引体向上似地绷紧肌肉,全神贯注于腰部,直至满头大汗时,表皮痒痒的,像附了层容貌,低头看去,果真长出了细短的黑色毛发,这就是脑袋的位置。他睡了一夜,次日清晨起来时,腰间的毛发已然长到两厘米,粗硬了不少,触感和头发别无二致。他把分裂身体当作上班,生理机能工作也是一种工作,在床板上做引体向上和在厕所拉屎的感觉差不多,就是要把另一个自己拉出来才对,即使他从未区分过本我和自我,但他清楚,只要其中一个是人,另一个必然是其排泄物,作为肠炎之王,他最不肯谦逊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拉屎能力,所以用熟悉的方式和扎实的力量去缔造陌生的他者,才显得伟大而光荣才,才,才配得一两个闪闪发光的、象征在痛苦与折磨之领域卓有成就的勋章。
夜晚,他累了,坐在床上掩面哭泣,右腰连着半个人,连着紧闭双眼的,尚未被赋予意识的副体。
睡了一觉,起来继续像拉屎一样拉人,这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让这个人陪自己去做全麻肠镜和签字了。为了把他分裂出来,张泽航一刻不停地紧握着上铺的护栏,用力,切齿,瞪眼,突然间,副体扑哧笑了出来,他活了。跟本体这个爱哭鬼不一样,他什么都能笑。本体仇恨一切,恐惧一切,提防一切,而副体怜爱一切,所有可爱事物全都能简化成小白狗,没有谁不是小白狗。什么都能笑,什么都能笑,为了人类的动作而笑 嘴角上扬时想起不能乱笑 就假装大腿有控制表情的旋钮 每转一点 笑容就淡一点 直至面无表情 不一会儿又被人类逗笑 看到他们寻常的谈话会笑 看到他们如小白狗一样通过眼部肌肉转动眼球 看见他们就如看见六条眼外肌协同拉伸 人就是六条眼外肌 扫大街的人是男人是女人是变性人是有野心的人是颓废的人是常务委员会的人是富豪榜上的人是看见马路边等红绿灯的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想笑因为人就是犬科动物人就是偶蹄目奇蹄目动物人就是啮齿动物人不是人而是鸟是蛇是蜥蜴是海豚人好像也是生命因此本体什么都能哭为了生命而哭当狼捕食牧民的羊使得与人类无天然仇恨的它们被人类猎杀报复纯粹的原因是羊成了人类的财产归属生命被物化就是被侵害就是褪色就是栖身于道德的粉饰之下彰显兽性财产归属毁了一切挖掘地球寿命成了人类的原罪而原罪的最终结局是退化与自裁人就是眼外肌而眼神就是他们的灵魂相互曲解相互觊觎就灵魂的原罪不论本体还是副体思想活跃的时候一定是因为酒精给原本空荡荡的大脑带来麦浪的声音五十六度的力量把冉冉升起又徐徐落下的骄横砸了个粉碎像刮去喷漆一样刮去眼界里的色彩最廉价最辣最多刺针的力量烧掉舌头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敢自负一点点至此成为游荡到眼珠子里的人在物欲里流淌的人独活与嫉妒和自忿里的人不停与望尘莫及的异己比较张泽航和张泽航起初共用的器官渐渐剥离成两份张泽航像濒死的殉道者一样从张泽航的腰间爬出发出液体的挤压声与润滑声脱落出一个完整的油亮的一丝不挂的躯体他只是叽溜一下登场于这个荒诞的世界只差一声普通的落水时就和便秘时候掉出的硬粪别无二致又咸又甜的泻药把肚子撑成皮球无非让末日靠近自己或是提升波士顿评分去医院的路上他念起必须依赖肠镜才能真切地洞察自己的实质忽地聋了似的听不见鸟语闻不到花香悟透宇宙的熵增如肠道菌群紊乱而地球就是害菌忘记带什么了左边裤兜是医保卡身份证和纸巾右边裤兜是手机医保卡形同虚设交医保就是给那些吸血鬼送钱他见不得也听不得医保这两个字一听到就会应激就会咬牙切齿上班上了一年生了多少次病一次都没用上一次都没报销每次都是自费每一次都是他听不得吸血鬼们那些理由什么异地的用不了什么个人账户把吸血鬼们全家都杀了就说得通了再次摸裤兜医保卡身份证纸巾手机但凡有一段时间没确认它们连同自己的灵魂都会不翼而飞马路上开车的眼外肌撑着伞的眼外肌穿裙子的眼外肌指挥交通的眼外肌再无个体再无秩序摸裤兜医保卡身份证纸巾手机赤裸的副体嘻嘻笑着衣冠不整的本体懦弱地哭着正如先前什么都能笑什么都能哭的他们继续肆意发挥没人在乎的情感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时刻替常规的不便理解的疲于逃亡的生命补帧暴雨抵达之后再压缩也不迟摸裤兜身份证纸巾医保卡手机暴雨打湿革质的叶从此再也没有自己读不懂的影像了
陈夕说:“我知道人和动物其实没差,交配的是极具目的性的,婚姻就他妈是个虚伪的幌子,人性就是无瑕的脏。但我不愿意当这个脏人,当某个令我心生好感的女孩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其唯一意义就是用来幻想,即便有机会更进一步,我仍然会保守地回避这个机会,我清楚自己与她零共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馋恋的只是‘我以为’的形象,或者是身体,而正如我先前所说,没有共识的两个人在一起是违反绝对爱的。”
醒来后,张泽航看见副体坐在病床旁边发呆,与他并排躺在房间里的是四五个麻药效果尚未褪去的安静睡觉的人。护士见他醒来,火急火燎地拔下只留针,催促他把床位让给下一个患者,于是他晃晃悠悠地下床,在副体的搀扶下走到电梯口。
进了诊室,医生拿着报告说:“息肉一颗也没见着,只是回肠末端有些糜烂,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多人都有。”
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后,陈夕扶着桌子站起来。蒋实问道:“你又要上厕所?”
陈夕说:“忘了和你说,我是前列腺炎之魔。”
“也就是说,我没有病?”张泽航将信将疑地盯着医生。
“是的。”
“可我的痛苦仍然存在,我本来很期待自己有病,这样就为我的痛苦找到理由了。肠镜是我的最终手段,你现在跟我说没问题,可每天肚子仍然疼到睡不着,我以后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医生说,“没办法,这也不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
张泽航推开副体,打开窗户,外面是璀璨的夜空、立交桥和大厦。
“你在干嘛?这里是十一楼。”
“我再也忍不了了。”
他再也忍不了了,他想回家,随后第一步踩在凳子上,第二步踩在蓝乎乎的检查床上,第三步是窗沿,第四步凌着空出去,两手拨开前方的气流,在皎月之下蛙泳,想起来,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母亲这么是这么教自己的:教要用力往后蹬,想象蹬的是墙而不是水。那时候她和父亲刚离婚不久,是一个开宝马的,车牌尾号是“111”的男人带他们去的游泳馆,结束之后,他们去一家甜品店,螺纹的木栅栏把一格格餐位隔开,桌上放着几束干花,他吃了口冰凉的奶冻,咕噜一声吞下去,滑落至远在十八年后的肠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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