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絲細細密密地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灰色網，將這座位於半山腰的「慈心孤兒院」嚴嚴實實地罩住。對於五歲的林薇來說，世界的大小就是這棟牆皮剝落的紅磚建築，以及空氣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帶著霉味的潮濕感。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TnWHAAwB
今天是聖誕節前夕，但這對孤兒院的孩子們來說，並不是什麼溫馨的節日，而是一場爭奪戰的開始。
「讓開！這台遙控車是我的！」
「那是我的洋娃娃！妳放手！」
大廳裡充滿了喧鬧與爭執。鎮上的慈善單位送來了幾箱二手物資，孩子們像是一群飢餓的雛鳥，瘋狂地伸長手臂想要抓取那些色彩鮮豔的禮物。林薇畏縮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層，她太瘦小了，甚至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她剛才試圖靠近，卻被一個大女孩狠狠推了一把，手掌擦過粗糙的水泥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她沒有哭。在孤兒院，眼淚只會換來同儕的嘲笑和老師不耐煩的責備。她安靜地退到角落的陰影裡，看著那些漂亮的積木、完好的圖畫書被一一搶走。
直到物資箱徹底見底，育幼院的王老師才注意到了牆角的林薇。王老師嘆了口氣，從箱子最底層掏出一個被擠壓變形的灰色物體，隨手塞進了林薇懷裡。
「小薇，只剩這個了。雖然舊了點，但妳湊合著拿吧。」
林薇接過那個東西，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屬於冷硬建築的柔軟。她低頭一看，那是一隻泰迪熊。
它的狀況糟得令人心碎。原本應該是棕色的毛皮因為反覆洗滌和陳年積垢，變成了一種灰沉沉的顏色。它的左眼珠失蹤了，只剩下一個凹陷的黑洞和幾根斷掉的線頭，右眼珠則是那種廉價的透明塑膠片，卻意外地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最顯眼的是它的背後，有一道歪歪斜斜、用粗線縫補過的長長疤痕，像是曾經被人開膛破肚後又被笨拙地救了回來。
其他的孩子路過時，發出了嫌惡的聲音：「噁心，這熊長得像鬼一樣，林薇妳真倒霉。」
林薇沒有理會他們，她第一次主動用力，將這隻殘破的泰迪熊緊緊抱在胸前。很奇怪，當她的臉頰貼上那粗糙的毛皮時，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是一種「被遺棄者」與「被遺棄者」之間的共鳴。
「以後……妳就是我的了。」她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輕聲說。
回到那間八人合住的狹窄宿舍，林薇爬上自己的上舖。她從枕頭下翻出一條早已洗得發白、邊緣起毛球的小毛巾，沾了一點臉盆裡的冷水，開始仔細地擦拭泰迪熊。
她擦得非常緩慢、非常認真。從那對歪斜的圓耳朵，到斷了幾根鬍鬚的口鼻處，再到那隻僅存的、琥珀色的塑膠眼珠。隨著灰塵被擦去，林薇發現這隻熊其實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感，即便它殘破不堪，即便它只有一隻眼。
「我給妳取個名字吧。」林薇看著那隻眼珠，腦中浮現出以前偶然在校園角落看過的、透著陽光的麥茶顏色。「妳叫小茶。從小到大，都沒有人要我，也沒有人要妳……所以，我們才在一起的，對不對？」
那天晚上，林薇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依舊獨自走在無邊無際的灰色雨中，身體凍得發紫。但突然間，一個柔軟的、溫暖的影子從身後抱住了她。那股力量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一樣。
「薇……薇……」
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聲音細細碎碎，像是棉花摩擦的聲音，又像是風吹過布料的聲響。
林薇猛地驚醒，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鼾聲。她低下頭，發現自己正死死地抱著小茶，而小茶那隻獨眼在月光下，竟然像是在注視著她。林薇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她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底深處那塊空洞被填補了一丁點。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林薇對小茶的依賴到了一種讓旁人感到「怪異」的程度。
吃飯的時候，她會把小茶放在膝蓋上；午休的時候，她一定要握著小茶的一隻腳掌才能入睡。有一次，孤兒院裡最頑劣的男孩子阿強，趁林薇去洗手間時搶走了小茶，威脅說要把它丟進焚化爐。
一向沉默、像個透明人一樣的林薇，那次徹底瘋了。
她衝出洗手間，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撞向比她高出半個頭的阿強。她不顧一切地撕咬、抓撓，即便被推倒在石子地上，膝蓋磕得血肉模糊，她也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繼續爭奪。最終，她趁著阿強發愣的瞬間，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痛得對方大叫一聲鬆了手。
林薇搶回了小茶，死命地抱著它縮在牆角，眼神冰冷得可怕。
「誰都不能碰它。」她對著周圍指指點點的人群發出低沉的警告。
那一刻，林薇心裡升起了一種強烈的欲望：她想要把這隻熊藏起來，藏在一個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它，不希望它被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沾染。這種獨佔的欲望，在一個五歲孩子的身體裡悄悄紮根，開出了一朵扭曲卻純粹的花。
而她並不知道，那隻被她抱在懷裡、背後帶著縫補傷痕的小熊，在那場混亂中，僅存的一隻塑膠眼珠似乎閃過了一抹深紅色的微光。
「妳是我的，薇。」
在林薇入睡後的意識深處，似乎總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盪。
那是比孤兒院的冬天還要冷冽，卻又比任何擁抱都要熾熱的情感。這隻殘破的布偶，正貪婪地吸收著林薇每一次的心跳、每一滴眼淚，以及那份孤獨到極致的愛。
五歲的林薇尚不知道，這份日日夜夜的擁抱，正在與某種古老而神祕的意志簽署契約。在那個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童年裡，她抱著的不是一個玩具，而是一個正在黑暗中緩慢生長、對她充滿了絕對佔有慾的「未來」。
當陽光再次照進宿舍的窗戶時，林薇睜開眼，看著懷中的小茶。她親了親小茶那隻缺掉眼珠的黑洞，輕聲道：「我會把妳修好的，等我長大，我一定會把妳修好。然後，我們永遠不分開。」
她沒注意到，泰迪熊那隻毛茸茸的手掌，似乎往她的手臂內側縮了一點，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ns216.73.216.23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