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可以下架我嗎？ - 事業說明會

林柚坐在第十二排，腿上放著借來的筆記本和原子筆，不知道哪來的，反正有人拿給她了。

「只是來聽個分享，氣氛很好，說不定還能認識不錯的人呦！」她朋友葉子是這麼介紹這個活動的。

葉子沒有說的是：這個「分享」的費用要價兩千八，須著輕正裝入場，入場前還要簽一份資料同意書，同意書第七條是：本人同意將個人基本資料、個性特質及商品潛力評分上傳至媒合系統。

林柚簽的時候沒戴眼鏡。她現在戴上眼鏡，把同意書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她緩緩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提筆寫了四個字：我被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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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大約坐了三百人，大多身穿米白色正裝。前排有人在熱身拍手，拍的是一個節奏，可能是某種只有會員才懂的暗語。投影幕上播放著輕快的背景音樂和不斷滾動的數字：本季成功配對4,821對，平均交往天數247天，退貨處理率89.2%。

林柚盯著「退貨處理率」看了很久。

會場的燈光了暗下來。

「🚀各位未來的愛情領袖！！！」

「🚀你們準備好——改變自己的感情模式了嗎！！」

掌聲節奏整齊，但林柚沒有拍手。她正在低頭看同意書第十一條：本人了解，一旦系統比對成功，介紹人將自動獲得首單獎金，金額依商品評分浮動……

「商品評分，」她輕聲複述，「浮動……」

「妳幾分？」旁邊的陌生人轉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問道。對方西裝、眼神發亮、胸口別著一個寫著「愛情顧問、白金級」的識別卡。

「什麼？」

「妳的商品評分。入場時系統會自動掃描，妳可以在app上查。」他說這句話的態度輕鬆，彷彿只是在詢問工作或年齡那類的普通問題。

林柚花了一點時間找到app下載連結，會場的網速很慢，她趁機翻閱手冊，才找到首次登入指南。

84分。下方備註：潛力型商品。建議首次上架定價區間：中高端。附加說明：外型加分，性格評估「不確定性高」，適合有挑戰性需求的買方……

她把手機螢幕扣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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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火箭哥正在介紹今天第一位分享者。

「三個月前，我還是一個普通人⋯⋯」

已經有零星的拍手聲。

「現在——我已經成功撮合了12對情侶！！」

不意外的又是一次掌聲。

當分享者講到自己被退貨三次但全部成功再上架時，甚至出現了口哨聲。

林柚想離開，但門口有人在掃識別證，她只好坐正重新看像投影幕，上面寫著兩句話「我覺得我們很有未來、跟你在一起讓我成長很多」。

「這個金句在甚麼時候使用成功率最高？」講者發問。

「第三次約會！」台下集體回應了。

「沒錯，你們都很懂，不用我再嘮叨了吧？」

台下迸發出一陣笑聲，有些人低頭在抄筆記。林柚忽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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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說，火箭哥非常善於帶動氣氛，而現場的觀眾也給予熱情回饋，隨著兩方的激昂對話，會場內的氣氛堆疊到了巔峰。

「🚀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高流通率潛力新星！半年內退貨二十七次，卻總是吸引更多人爭相介紹！！」

「🚀讓我們歡迎——江！」

三百人的掌聲把天花板震了一下。

林柚抬起頭。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的領帶是不是歪了一點點？

第二個念頭是：等等，他長得還不錯。

第三個念頭是——她還沒來得及想完，因為台上的江突然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無厘頭的話。

「我想請問現場有沒有人⋯⋯是第一次被帶來這裡，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上架的？」會場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林柚的手舉了起來。

她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願意舉手，可能是因為終於有人問了她聽得懂的問題。

全場三百個人紛紛都轉向第十二排。火箭哥的笑容維持住了，但眼神裡有一絲輕微的碎裂感。而江看著那隻舉起的手，面無表情地說：

「很好，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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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頂級標竿的幽默感！江老師在示範什麼叫『情緒共鳴』術！他正在模擬新人的受挫心理，這就是為什麼他能被退貨27次還能成功再上架！這就是深度優化後的同理心投放！」

台下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掌聲。

「喔喔喔！原來是話術啊！」

「不愧是27次的男人，連自廢武功都能演得這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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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明明說他也是被賣進來的⋯⋯」林柚目瞪口呆，轉頭對隔壁銀級顧問說。

「別說話，快看，維修部來了。」銀級顧問壓低聲音。

會場側門走進四個穿著深灰色制服、帶著藍牙耳機的人員，他們胸口都掛著KPI救火小組的標籤。他們迅速包圍了江。其中一人優雅地壓低他的麥克風，另一人遞上一瓶貼著深層溝通純水標籤的礦泉水，第三個人則在江時晴耳邊飛快地低語。

「江先生，您的信用評分正在每秒下降0.5。如果您再脫稿演出，您的上線將面臨獎金全額回收，您的高流通標誌會被暫時吊銷。請立刻回歸『讓對方覺得自己在愛我』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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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排那位84分的同學！如果妳注意到我的領帶歪了，那我必須承認這是設計好的不完美誘因。我現在想告訴妳，我其實討厭銀色，更討厭在第三次約會說『跟你在一起我成長很多』！」江不疾不徐的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雖然不像在喊叫，卻能讓林柚聽得意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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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放音樂！快播《今天不配對，明天被淘汰》！」火箭哥看起來快崩潰了，林柚都聽見他近乎沙啞的嗓音。

現場電子音樂蓋過了江的聲音，維修部的人試圖將他請下台。

林柚看著台上那場混亂，這個27次也不是沒來由。

就在此時，林柚的手機震動了，App 跳出一則新通知：

「陳小姐對您發送一則面談邀請：頂級商品江對您產生興趣。首次上架訂單撮合中，請確認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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