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夕阳把学校教职工宿舍的红砖墙染成了颓废的橘红色。李栋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印着“喜羊羊”图案的粉色保温桶,避开了正在操场上带队跑步、企图靠哨音吸引女老师注意力的华刚,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一样,灵活地钻进了宿舍楼。
“扣扣——”
李栋栋整理了一下红领巾,露出了那个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甚至带点“救赎感”的无辜笑容。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慵懒声,随后是一声带着疲惫的询问:“谁呀?华老师,我说过我今晚……”
门缝拉开,慕思月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职业套裙,而是裹着一件宽大的米色珊瑚绒睡袍,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在肩头,那张平日里典雅端庄的脸上此时挂着淡淡的黑眼圈,手里还握着半卷没看完的试卷。
看到是李栋栋,她的眼神从戒备瞬间转为错愕:“栋栋?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老师,我妈说51分的学生如果不给老师送排骨,这辈子就再也考不及格了。”李栋栋把保温桶举得高高的,小嘴微张,呼出一口冬日的白气,鼻尖冻得通红,“我还怕那个华老师又来敲你门送那种会让人牙疼的玫瑰花,就赶紧跑上来了,跑得我老……老师我好累啊。”
慕思月看着他那副气喘吁吁、像只护食小奶狗的样子,心里的防线不知怎的,突然被这个孩子身上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冲开了一个口子。她侧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宿舍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文学评论和各种原版小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且孤独的香精味。直到李栋栋大大咧咧地拧开保温桶,浓郁的排骨香伴着玉米的清甜瞬间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
“老师你先喝,我妈说这叫‘灵魂肉汤’。”李栋栋熟门熟路地从桌上找了个干净的碗盛满,递到慕思月手里,顺便用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深邃眼神打量着她,“老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晚上不害怕吗?我听阿舅说,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总是一个人住,那是心里藏着一个谁也进不去的迷宫。”
慕思月握着碗,热气蒸腾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露出了那双略显落寞的眼睛。排骨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她维持了一整天的“高冷面具”给融化了。
“迷宫吗?”慕思月苦笑了一下,放下了平日里班主任的威严,把自己陷进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不知道是因为这碗汤太暖,还是因为这个孩子看她的眼神太像一个老友,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低声开了口:
“栋栋,有时候老师觉得,这间小宿舍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里没人会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没人会告诉我‘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岁就不值钱了’,也没人会因为我不愿意跟一个满脑子只有存款和车子的陌生人结婚,就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孝。”
她自嘲地晃了晃手里的勺子:“大家都说我硬气,说我宁愿孤独终老。可他们哪里懂,我只是想等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能听我抱怨这些的,居然是你这个只考了51分的小捣蛋。”
李栋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毛,心里那个老社畜仿佛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击中了。他没有像普通小孩子那样说“老师你别哭”,而是慢吞吞地走过去,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盖在慕思月冰凉的手背上,语气低沉而坚定:
“老师,其实不将就的人,才是最酷的。那个华老师只知道火锅绝绝子,他根本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Obsession’。如果全世界都逼你,那你就躲在我这儿好了。我虽然只有51分,但我这儿……很大。”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慕思月看着他,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热气交织。她突然觉得,在这冰冷的冬夜里,这种跨越年龄的共鸣,竟然比任何名贵的玫瑰花都要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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