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很久。
螢幕的光在無邊黑暗裡顯得過於刺眼,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硬生生刺進眼底。訊息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不自然,這種違和帶著一種早已被寫定、仿佛這一切從一開始就被某種東西安排好了的感覺,令我感到作噁。
「下午三點,歪脖樹旁的路邊,會有一台急駛的公車停下來接你。」我下意識瞄了一眼時間。
清晨5:30。
離下午三點,還有將近十個小時⋯⋯。一股絕望感油然而生。風此時忽然吹了起來,很輕,只微微拂動我的髮絲,但那棵歪脖樹的枝葉卻開始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那不是普通的沙沙葉聲,更像是許多人壓低嗓音在交頭接耳——低語、竊笑、喘息、細碎的呢喃,內容永遠無法聽清,卻讓人背脊瞬間爬滿雞皮疙瘩。
我猛地後退一步,不敢再靠近那棵扭曲的樹幹。但我也沒有離開,因為我心裡非常清楚,我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不能再回到人群裡,不能再害死任何人。我只能縮在這棵歪脖樹旁邊雜草叢生的陰暗角落,背靠著倒在地上的斷裂樹根,雙手死死抱住膝蓋。
我不敢閉眼。一閉眼,那些駭人的畫面就會像血一般一樣流進鑽進腦袋,不管我是否想想起:火舌舔舐皮膚時發出的滋滋水泡聲、脖子折斷時清脆的喀啦聲、虎頭蜂鑽進嘴巴時喉嚨被堵住的嗚咽與嗡嗡……我也不敢亂看任何地方,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泥土和碎葉,彷彿只要視線離開地面一秒,就會再次把死亡拉到某個人身上。
時間過得極其緩慢,每一分鐘都被無形的手拉得無限長。我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後來,我發現自己根本沒在數,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反覆盤旋,像壞掉的唱片:「三點……三點……」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6wWT70Vv
那則訊息到底可不可信?發件人是我自己這件事本身就讓我恐懼到全身發抖。但在這個絕望的處境下,我只能死死抓住這唯一的希望,像溺水的人緊握最後一根腐爛的稻草。
這漫長得近乎永恆的等待中,我開始一個一個回想那些一同出遊的同伴臉孔。每張臉都熟悉得令人心痛,卻又恍若隔世。只要試圖再仔細回想,就會有一陣尖銳的頭痛像鐵釘一樣刺進太陽穴,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中故意阻擋我記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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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反覆輪迴,我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我低頭望向手機上顯示的時間:「14:55」,明明已經下午了,眼前的天色卻依舊灰暗濕重。
而下一秒,遠處傳來聲音——不是風,不是動物,而是巨大而低沉的引擎聲。那聲音大到即使距離遙遠,還是震得我胸口發麻,像有隻無形的手在用力擠壓我的肋骨。我整個人僵住,鼓起所有殘存的勇氣才慢慢抬起頭。
遠方山路的盡頭,出現一道刺眼到幾乎灼傷視網膜的燈光。它在移動,速度極快。那是一台公車,正以失控般的速度衝過來。車頭燈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眼睛,在彎曲的山路上瘋狂晃動,光線一閃一閃切割著樹林,像在搜尋獵物。
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車尾。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9kdUZLNS
車尾正在猛烈燃燒。
橘紅色的火焰從後方竄出,拖出一條長長的、扭動的火尾,像一條活生生的火蛇在黑暗中瘋狂掙扎。那火不是剛剛燃起,而是已經燒了許久——車身有些地方已經焦黑變形,燒破的洞口能隱約看到裡面翻騰的火光,塑膠座椅融化滴落,發出啪啪的爆裂聲與刺鼻的焦臭。濃煙混著燒焦肉味飄散開來,卻奇怪地沒有擴散,只緊緊跟隨在車尾,像被什麼東西鎖住。
然而,公車沒有停下,沒有減速。它像完全不受火焰影響一樣,繼續以驚人的速度衝向我,彷彿車裡的火只是它的一部分,一種裝飾ㄧ般⋯⋯?!
我的呼吸瞬間亂了,心跳失控地狂跳,像要從胸口炸開。我想逃,卻發現雙腿像被無形的鐵鍊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公車越來越近,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聾,輪胎壓過碎石的尖銳聲像指甲刮過黑板。我看見了駕駛座。
司機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慢慢舉起,動作怪異得像舊電影掉幀,整個人都有種卡頓的、不連貫的感覺。他開始對我招手。動作很慢,很慢。但正因為慢,我清楚地看到他在招手——五指張開,緩緩前後擺動,像在確認我是否真的在這裡,等我上鉤。
我的腳竟然自己動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GEQWeseNY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像被牽線的木偶。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eSqn2SCk
公車沒有減速,直到最後一刻——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7ISLqGHUN
「吱——!!」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Kv6W7W4n
刺耳的煞車聲猛地撕裂空氣,車身劇烈震動,我彷彿看見車尾落下幾個焦黑的影子,但來不及看清。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oPUWvnub
整台公車在我面前狠狠頓住。那一瞬間,時間像突然斷線了一樣,而也在那一瞬,我被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力量往前猛拉,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被拋飛滾進車門。
「砰!」
肩膀狠狠撞上冰冷的地板,背部擦過台階,頭撞到座椅邊緣,視線瞬間發白,腦袋嗡嗡作響。我躺在車廂裡,全身劇痛,呼吸亂成一團,口中滿是血腥味。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zRvs3u9Q
車門快速關上。我還來不及爬起來,公車又猛然加速,比剛才更快,像要甩掉什麼。我撐著座椅,顫抖著抬起頭。
車廂裡空無一人。
公車後半截依然在瘋狂燃燒。燒破的洞口能清楚看到外頭地面被拖出兩條長長的焦黑痕跡,像兩道永遠抹不去的死亡軌跡。火焰在車內翻騰,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充滿焦肉、塑膠與頭髮燒焦的惡臭,讓人想吐。
整台車只有我,和駕駛座那個司機。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CNLrAA9Q
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擋風玻璃反射著後方的火光,整個駕駛座都在晃動的橘紅色光影裡扭曲變形。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rdXAqxD4
但我知道一件事——司機他絕對一直在看我。透過後視鏡,或是某種我無法言喻的感覺——總之,我知道他的視線像黏稠的蜘蛛絲一樣緊緊貼在我身上。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5jH902iSt
車子開得極快,彎道一個接一個。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明亮,亮得異常。陽光刺眼得拍照時的閃光燈,山谷清晰得每一片葉子都看得見,天空乾淨得不像真實。一切都過於完美、過於明亮,反而讓人感到深深的不安與寒意。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PfAlzItr
然後,在一個急轉的髮夾彎,公車突然減速,沒有完全停下,只是因為過彎而慢了一點。司機站了起來。他完全放開方向盤⋯⋯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到我面前。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ayMXGhLn
這時我才看清他的臉——他的雙眼是兩個漆黑的空洞,像是被人用生鏽的勺子硬挖掉眼球後留下的窟窿,洞裡隱約有暗紅的血絲在緩緩滲出。嘴巴卻扯出一個誇張到扭曲的笑容,嘴角幾乎裂到耳根,露出裡面焦黑的牙齒。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97WlaCb2
我還來不及害怕,他就伸出冰冷而力大無窮的手,一把扯住我的衣領,把我拖到車門旁。然後,一腳狠狠把我踢了下去。
「砰!」
我整個人被踹出車外,在地面翻滾了好幾圈。手肘、膝蓋、背部全都擦破皮,劇痛像火燒一樣竄遍全身。空氣瞬間被抽乾,世界天旋地轉,嘴裡滿是泥土與血的味道。
等我勉強抬起頭時,公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hSMskQwr
只留下地上兩道長長的燒焦痕跡,像兩道嘲笑般的傷疤。
我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著四周。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6HMHLUKU
陽光很亮,風很正常,山很安靜,但周圍已經有了清脆的鳥叫聲。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我終於逃離了那座充滿死亡與視線的山。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0r25NJlYs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KSbm1bwBD
手上還沾著擦傷流出的鮮血,以及一點點黑色的焦灰。
那一刻,我忽然徹底明白——我根本不是被救走的,我是被丟出來的。是被那座山刻意安排離開的。
我想著,被安排的⋯⋯又能算是真的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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