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珠破 - 第六章　記者之眼，獵人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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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記者之眼，獵人之網

一

銅鑼灣，下午三時四十七分。

陽光從樓縫斜插下來，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一條細長的金線。鄭子盈在轉角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地圖，又抬起頭，望向對面那棟毫不起眼的舊式唐樓。

八層。外牆瓷磚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黃的水泥，像一個老人臉上脫皮的地方。二樓晾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藍色的汗衫在微風裏輕輕擺動。招牌密密麻麻貼在地下鋪面——補鞋、涼茶、手機維修——每一間都像是上個世紀留下來的活化石。

她在採訪本上寫了一個字：「普通。」

然後在底下畫了一個圈，再打了一個問號。

過去兩年，她用這個方法記錄過四十七個地點。每一個「普通」底下，都藏著一些不普通的事——有時候是一個舉報人，有時候是一份被丟棄的文件，有時候只是一個老人，願意在鏡頭前說出一句已經沒有人敢說的真話。

她推開唐樓大門。

樓梯間有一種獨特的氣味，混雜著煮食油煙、樟腦丸、舊木頭，以及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很多個平凡的人生，在這裏疊了很多很多層，壓縮成了空氣裏的某種濃度。

阿琴說六樓。

她爬樓梯。沒有理由乘電梯——電梯是封閉的空間，在她養成的職業習慣裏，封閉空間從來都是額外的風險。樓梯每一級都是開放的，她可以聽見上面，也可以聽見下面。

四樓，有人在打麻將。牌聲清脆，隔著門板傳出來。

五樓，電視開著，播的是一個她認得的聲音——那個主播，她認識，兩年前還算是同事，現在已經把「公正報道」唸成了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

六樓。

她在門前站了三秒。

然後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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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琴開門的樣子很平靜，就像在等一個遲到了五分鐘的朋友。厚框眼鏡，馬尾，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T恤。她打量鄭子盈一眼，然後側身讓路。

「入來。」

鄭子盈跨過門檻，第一眼掃過整個房間——這是習慣，也是本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她的眼睛在三秒鐘之內登記了所有資訊：三台電腦螢幕，其中兩台亮著，顯示著她看不懂但能感覺到「複雜」的介面；牆角一個摺疊行軍床，上面疊著一條被褥，不像是主人用的；廚房方向飄來一點食物的氣味，不是剛煮的，是昨天留下來的。

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那個人身上。

他背對著她，站在窗邊。

鄭子盈在職業生涯裏見過很多種「站」——政客站的時候永遠帶著一種表演性的從容，商人站的時候是那種隨時可以轉身的輕盈，警察站的時候帶著重心下沉的警覺。她見過受害者站在鏡頭前的樣子，也見過施害者假裝受害者站在鏡頭前的樣子。她曾經花了整整三個月時間，只是研究人的「站姿」如何洩露他們的真實身份。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站法。

他的背脊很直，但不是訓練出來的軍姿——那種直是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像一棵長了幾百年的樹，直不是為了好看，直是因為它就是那樣長的。肩膀放鬆，但每一塊肌肉都在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待機」狀態——不是緊張，但也不是放鬆，像是山頂上靜止不動的老鷹，翅膀收著，但眼睛從來都是睜著的。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把這幾秒鐘的印象整理成一行字：

此人背對陌生人，卻毫無防禦反應。說明他已察覺，且認為無需反應。

然後她睜開眼睛，說：「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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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嘯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那種見到陌生人時慣有的評估表情——多數人見到陌生人，頭半秒都在無意識地評估「威脅等級」，眼神會有一個細微的收緊。他沒有。他只是看著她，平靜得像是看著窗外的街道，又像是看著一個他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

鄭子盈在心裏記錄：無防禦反應。對陌生人完全坦然。或是極度自信，或是——

「鄭小姐。」他開口，廣東話帶著一點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腔調，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帶來的。「阿琴曾言，你乃當世執筆之人中，良知尚存者。」

鄭子盈愣了不到半秒。

她的採訪生涯裏，見過的開場白多不勝數。有人用名字，有人用頭銜，有人用一個問題，有人用一份文件。但說「執筆之人中良知尚存者」的——這是第一個。

她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古怪。」

然後坐下來，把採訪本翻開，拔出筆蓋，看著他。

「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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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個問題，凌天嘯在心裏已經想過很多次。

「我係邊個。」

他在大乾的時候，從來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破天谷少主，太虛歸元勁傳人，武林中人見了他，或敬或懼，但沒有人需要他解釋自己是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然後他穿越了，變成一個在霓虹招牌下墜落的狼狽人，被一個厚框眼鏡的女子拉進陌生的年代，以兩成殘存真氣，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裏重新開始。

他想了想，說：「我係一個，見過黑暗如何運作之人。」

鄭子盈的筆停了一下。

「呢個答案，」她說，「係答緊另一個問題。」

「哪個問題？」

「你有咩用。」她直視他，眼神裏有一種他在大乾也見過的東西——他在老謀深算的將帥眼中見過，在最優秀的情報官員眼中見過。那是長期在信息博弈中打磨出來的銳利，是一種習慣了透過表象看本質的眼睛。「我問嘅係你係邊個。係人，係符號，定係幌子。」

阿琴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繼續看她的螢幕。

凌天嘯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我來自一個你無法相信的地方。我的武藝讓我能做一些這個世界的人做不到的事。但我對這個城市的法律、規矩、人情，所知極少——不比一個剛出生三年的孩子多多少。」

他頓了頓。

「這是我的弱點，我不打算隱瞞。」

鄭子盈的筆又停了。

這一次停得更長一點。

她在職業生涯裏訪問過一千三百多個人。她有一個從來沒有寫出來的統計——在一千三百多人之中，主動、清晰、毫無鋪墊地說出自己弱點的，她記得的，只有七個。

而那七個，無一例外，都是她最後決定相信的人。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然後用手遮住，不讓任何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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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琴話你打倒咗黑星。」她繼續說，聲音回到採訪時的平穩，「三秒。」

「是。」

「黑星我識。」鄭子盈說，「我三年前寫過一篇嘢，報道安保局引入強化體術訓練的內幕。佢係其中一個試驗對象。官方紀錄係：格鬥成績滿分，持續戰鬥力超過普通警員六倍。」她抬起頭，「你係點打倒佢嘅？」

凌天嘯在她和阿琴兩個人之間看了一眼。

阿琴沒有抬頭，但說：「講俾佢知。佢要用嘅係事實，唔係神話。」

「穿脈式，」他說，「將真氣滲入對方手臂關鍵穴位，令局部肌肉短暫失控約三秒。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肘重擊送入他太陽穴側面。」

「真氣。」鄭子盈重複這兩個字，聲音沒有懷疑，也沒有相信，只是一種純粹的記錄。「呢個詞喺稿入面點解釋？」

「生命能量，」他說，「大多數人都有，但太微弱，不自知。經過長年修煉，可以強化到能夠外放、傳導、感知他人的程度。這個城市的普通人，對此一無所知。」

「而你有。」

「有，但只餘兩成，且永久無法恢復。」

鄭子盈靜靜地聽著，筆一直在動。她有一種老記者的本事——邊聽邊寫，但眼睛永遠在看著對方，讓受訪者忘記她其實在記錄一切。

「所以，」她說，「你係一個被削弱到兩成能力的……武者，喺一個唔係你嘅時代、你嘅地方，準備對抗雷家鋒。」

「是。」

「你覺得呢件事，有幾荒唐？」

凌天嘯想了一下，說：「道德經有云：『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水，本來係天地間最柔弱之物。但能穿石，能蝕山，能令最堅固的城牆，在足夠長的時間裏，慢慢垮塌。」

他看著她。

「我唔係洪水。我係第一滴水。」

房間裏靜了幾秒。

鄭子盈放下了筆。

這是她七年職業生涯裏，第二次在採訪途中放下筆。

第一次是七年前，在一個老伯面前。那個老伯已經八十二歲，坐在一棟要被清拆的舊樓門口，對著她的鏡頭說：「我唔係唔怕，但我唔走。我唔走唔係因為我勇敢，係因為我走完，呢條街就真係消失咗。」

那是她報道生涯裏改變她最多的一句話。

她放下筆，不是因為不需要記錄，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記在本子裏是不夠的，需要記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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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琴等鄭子盈到了那個沉默的節點，才從螢幕前抬起頭。

「你話你帶咗嘢嚟。」

鄭子盈回過神來，從肩包裏取出一個防震硬殼手提袋，放在茶几上。她拉開拉鍊，裏面是一個密封的硬碟，還有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文件，外面用膠帶封口。

「兩年前，我喺被解僱之前，完成咗一份調查報道，」她說，「關於安保局秘密修改市民出行紀錄的完整檔案。包括：原始採訪錄音二十七段，知情人士親筆聲明六份，從內部人員取得的系統截圖三百多張。」她停了一下，「我解僱嗰日，台長親自打電話俾我，話如果我將呢份報道發出去，會有嚴重後果。」

「你冇發出去。」阿琴說。

「我冇發出去，」鄭子盈說，「因為我評估過，當時單靠呢份報道，做唔到任何嘢——奸角只需要一個禮拜就可以把所有知情人員逐一處理掉，之後否認，封口，繼續。」她看著阿琴，「但如果配合葛天佑的財務証據，係另一回事。」

阿琴接過那個硬殼袋，重量在她手裏掂了一下，然後放到一邊。

「好。」她說，只有這兩個字，但鄭子盈知道那兩個字的份量。阿琴說「好」，和別人說「好」不是同一件事——她說的「好」，意思是「我已經開始了」。

凌天嘯一直在側面看著這兩個人。

他有一種奇異的感受——這個房間裏的兩個女子，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做著同一件事。阿琴是在黑暗中的人，掌握著光照不到的地方；鄭子盈是光本身，她的工作是令黑暗中的東西，被光照到，然後令所有人都能看見。

在大乾的兵法裏，有一種戰術，叫「明暗夾擊」——明軍在正面牽制，暗軍從側翼奇襲，兩線呼應，令敵人顧此失彼。

他在心裏把這個戰術在現代重新排列了一次。

「鄭小姐，」他說，「你的報道，幾時可以發出去？」

「視乎証據準備程度，」她說，「如果財務鏈足夠清晰，我需要三日準備稿件，加一日確認所有知情人安全措施到位。四日。」

「如果証據未夠清晰？」

「就要等。一日都唔可以急。」她的語氣很平靜，「我唔係第一次做呢種事。如果証據唔夠充分就發出去，係幫倒忙——比唔發更差。奸角可以借此反打，話証據係假，話係傳媒抹黑，然後追究涉事知情人。」

凌天嘯點頭。

「此言甚是。」他說，「兵法有云：『兵貴神速，然更貴萬全。』速度能制先機，但若根基未穩，速度只是急於送死。」

鄭子盈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東西輕輕地移動了一下。

她的採訪本還放在桌上，但她沒有去拿它。

她說：「你係第一個，用孫子兵法嚟形容新聞工作嘅人。」

「我用的是大乾兵法，」他說，認真地，「但孫子先生的道理，我亦有所涉獵。」

「孫子先生，」她重複了一遍，嘴角輕微地動了一下，「你咁叫孫子……係正常嘅。」

阿琴的椅子轉了過來。她看著鄭子盈，又看著凌天嘯，然後她拿起自己的杯，喝了口水，說：「唔好以為我睇唔到你哋。」

房間裏有一瞬間的安靜。

然後鄭子盈拿起她的採訪本，重新翻開，說：「葛天佑，下一步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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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同一時間，安保局重案組。

李靜雯的白板已經換了第三張紙。

不是因為寫滿了——是因為她的習慣是，每當一條調查線索進入新的階段，就換一張白板，把已知的重新整理，免得在舊的框架裏思維固化。

太平山頂事件。

她用紅色寫了「太平山頂」四個字，然後在旁邊寫了「黑星（已送院）」，連了一條線，再寫「趙大班（失聯）」，又連了一條線。

黑星在送院之後，手臂的神經科報告出來了：局部肌肉短暫失控，持續時間估計三至五秒，之後完全恢復，沒有任何殘留損傷。主診醫生在報告末段附上了一行備注：此類短暫局部肌肉失控，在已知醫學記錄中無完全吻合案例，最接近的類比為極精準的穴位電刺激，但現場無任何電刺激設備證據。

李靜雯把那行字劃了下劃線。

然後她拿起閉路電視截圖，重新看了一遍。

那個人落地的動作，她已經看了三十七遍。

不是計算出來的三十七遍。是她發現自己每次坐在這張椅子上，都會不自覺地再播一次。

落地的動作太特別了。

三樓墜落，大約九米。正常人在沒有任何輔助的情況下，九米自由落體，落地時的衝擊力足以造成嚴重骨折。即使是受過特種訓練的人員，也必須依靠特定的滾翻技術分散衝擊力——而那種技術是有跡可循的，有固定的動作模式，見過的人一眼能認出來。

但他的落地，不是那種。

他落地的那一刻，身體以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方式微微彎曲，像——

她在腦海裏想了很久，最後用了一個她覺得很荒唐但又找不到更好的比喻的詞——像一片葉子。

不是葉子飄落，而是葉子「降落」——以它自己的方式，把九米的衝擊力，用身體的細微調整，分散得幾乎不存在。

她跑遍了全港武術師門的公開紀錄。

截至今日下午，跑了十四個流派，共七十三個師門，沒有任何一個師門的訓練紀錄，記載過這種落地方式。

她在白板上寫：「無師門紀錄匹配。」

然後在下面寫：「為什麼？」

這個問題有三個可能的答案——第一，此人出自一個沒有正式紀錄的秘密師門；第二，此人完全自學，不屬於任何流派；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覺得第三個答案太荒唐，但她是一個受過多年訓練的偵查人員，她有一個在職業生涯裏一直遵守的原則：不因為答案荒唐就拒絕記錄它。

她寫下：「第三：此人的格鬥技術，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現代武術體系。」

然後畫了一個問號。

她的電話響了。是麻九，她的線人，銅鑼灣一帶的街坊代表。

「喂，」她接起，「有嘢？」

「靜雯姐，你要嗰個，係咪個高佬，長頭髮，落地好似冇聲㗎種？」

李靜雯的背脊挺直了一下。

「講。」

「我阿嫲話，佢嗰間唐樓係鍾意行樓梯，唔坐電梯㗎。」麻九的聲音壓低，「而家六樓，有個靚女搬咗入去，好少露面。但係個高佬，有時候夜晚會出嚟，喺巷口企一陣，好似係透氣咁，然後就返上去。」

李靜雯把白板上的「銅鑼灣一帶」畫了一個圈。

「附近係邊條街？」

麻九說了一個街名。

她在圈裏面寫了那個街名，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整塊白板。

七年重案生涯，她習慣了用最慢的速度走最穩的路。她不急，從來不急。每一步踏穩了，下一步才走。

但她知道，包圍圈正在縮小。

她在白板右下角，寫了兩個字。

公道。

寫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兩個字。

這兩個字，她每做一個新案，都會寫在白板上。不是提醒她的目標，而是提醒她的方法——**公道，不是結果，是過程。**梁志邦要她把人找出來，但梁志邦從來沒有在白板上寫過「公道」。

這兩個字，是她和梁志邦之間，最大的分別。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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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五點半。

凌天嘯在廚房幫阿琴切薑。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學會的第一件非武學相關的事——切薑。阿琴第一次叫他幫手，他拿著刀的時候太自然了，自然得阿琴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做什麼，後來才發現原來他只是習慣了手裏拿刀的感覺，只是刀換成了菜刀而已。

鄭子盈坐在飯廳，把採訪本翻到空白頁，繼續整理她的筆記。

她大部分時候是沉默的。沉默，但在場。她的在場方式是一種她自己練出來的——存在但不佔空間，讓訪問對象忘記她在觀察，然後在最自然的狀態下，說出最真實的話。

她在觀察凌天嘯切薑。

他切薑的方式，是她見過的所有人裏面，最平靜的一種。刀起刀落，每一刀的深度、間距，幾乎完全相同。不是那種練過廚藝的精準，而是一種更基礎的東西——極度穩定的手，和極度穩定的注意力。

她想起了他說的那句話：「我係第一滴水。」

她在本子上寫：此人，可能是我見過最不害怕的人。

然後想了一下，補充：但不是那種不知道有什麼好害怕的不害怕。是那種知道所有值得害怕的事，然後仍然決定繼續走的不害怕。

她寫完，停了筆，靜靜地看著那兩行字。

七年前，她進入新聞業，是因為她相信一件事：真相是存在的，而且值得為它付出代價。這七年裏，她付過很多代價——工作、安全、幾段關係，以及某一個深夜她獨自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問過自己是否還相信那件事。

那一夜她沒有找到答案。

但她第二天還是繼續寫。

她從來不知道那算不算相信。她只知道，停下來，更不對。

阿琴端著電腦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說：「葛天佑的十七個帳戶，我已經拿到六個的完整交易紀錄。另外十一個需要時間——有三個在開曼群島，用了四層隔離架構。」

「幾耐？」凌天嘯問。

「兩日，如果順利。四日，如果要繞路。」

「繞路，」凌天嘯從廚房探出頭來，「是否意味著需要觸動某些警報？」

「係。」阿琴說，「但我有辦法令個警報響完之後，揾唔到係邊個觸動。」

「如果對方夠精明，感應到被入侵，提前轉移帳戶？」

阿琴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呢個……係我冇百分百把握嘅位。」她平靜地說，「轉移需要時間，但如果佢同時轉移十一個帳戶，係可以喺廿四小時內完成。」她頓了頓，「如果係咁，我哋拿到嘅六個帳戶紀錄，還係有價值——但部分証據鏈會斷。」

鄭子盈從飯廳那邊開口：「如果証據鏈斷，我嘅報道就冇殺傷力。」她沒有抬頭，繼續寫，「一份不完整的報道，係送俾對方嘅禮物。」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幾秒。

凌天嘯把薑放到一邊，在廚房門口站定，看著面前這兩個女子。

他在大乾統率兵馬的時候，麾下有過最多五千人。每一場戰役開始之前，他都要做同一件事——坐下來，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梳理一遍，然後找出那個「如果錯了，什麼都完了」的節點，把它保護好，或者把它變成引誘敵人的陷阱。

他說：「那麼，讓葛天佑自己動。」

阿琴和鄭子盈幾乎同時抬起頭。

「此乃圍魏救趙，」他說，「我們不去攻他的帳戶，我們令他相信，有人正在向他施壓，必須自行轉移資產——但轉移資產的過程，本身就是証據。人在慌亂之中，必然留下痕跡。」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的安靜，和之前的不同。

這次，是那種計劃開始成形時的安靜。

阿琴慢慢放下電腦，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亮起來。「你係話，製造一個假的威脅，令葛天佑誤以為已經暴露，逼佢主動轉移帳戶。」她停頓，腦袋轉動，「然後我只需要追蹤轉移的路徑，就能拿到完整的架構圖——比入侵更完整。」

「是。」

「但假的威脅要夠真。」她說，「唔係用嚟騙普通人。葛天佑呢種人，周圍有顧問，有技術團隊，一個破綻就識穿。」

「那就需要，」凌天嘯的視線移向鄭子盈，「一個真正的記者，做一件看起來真實的事。」

鄭子盈放下筆，緩緩地抬起頭。

她明白了。

「你係話，」她說，「我去接觸葛天佑，以記者身份，表明我正在調查佢。」

「不必直接揭露，」他說，「只需讓他知道，有人已在追查他的財務往來。一個問題，一封信，甚至一個電話，令他感到危機——真正的危機感，只有真正的記者才能製造。」

鄭子盈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

她做過很多危險的事。她曾經以假身份混入一個非法賭場待了十四個小時，曾經在深夜獨自去見一個手裏拿著剛簽的認罪書、還沒有決定是否提交的官員。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她不是以記者身份，單純去採訪一個人。

這一次，她是作為一個戰術的一部分，主動製造一個假的危機，然後等對方上鈎。

如果出了問題，葛天佑不會給她採訪結束的時間。

她看著凌天嘯，說：「如果我出事，你哋點處理？」

凌天嘯沒有立即回答。

這個停頓，比任何安慰更有份量。

他說：「你一出現，我就在附近。」

「你一個人，」她說。

「是。」

「葛天佑手下有多少人，你估？」

「黑星一個，已超出常人兩至三倍水平，」他說，「葛天佑身邊應有同等級或以下的保鑣兩至四人，外圍有六至十人的普通安保。」他停頓了一下，「如果真的出現問題，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說。」

「保持冷靜，繼續說話。」他說，「不要跑，不要呼救，繼續和他談話。只要你在談話，我就有足夠的時間處理你身邊的環境。」

鄭子盈靜了五秒。

然後她說：「你有冇計算過，如果佢決定直接處理你，而唔係處理我，點算？」

「有。」凌天嘯說，「我更希望他選這個。」

鄭子盈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慢慢沉澱下去。

她拿起採訪本，翻到她寫了「公道」那一頁，在旁邊加了三個字：

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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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深，接近凌晨。

阿琴的螢幕還亮著。

鄭子盈已經在摺疊床上睡了。她睡得不算深——她從來睡得不深，採訪生涯讓她習慣了隨時可以清醒——但今晚難得沒有做夢。

凌天嘯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銅鑼灣夜晚的霓虹，他已經看了很多個夜晚，但每一次看，還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震撼——這個時代的夜晚，比大乾最繁盛的都城更亮，但那種亮，不是暖的，是涼的，甚至有一點冷。無數人在那個光裏走過，每個人都低著頭，看著手中那塊發光的玻璃。

他在心裏，把大乾的夜晚和這個城市的夜晚放在一起對比。

大乾的夜晚，即使是繁華的都城，在子時過後，街上只剩下更夫和無家可歸的流浪者。黑暗是真實的黑暗，人在黑暗裏，感受到的是天地之間某種原始的安靜，那種安靜能讓修行者感應到天地間的罡氣流動。

這個城市的夜晚沒有那種安靜。

光太多，聲音太多，所有東西都太滿。

但他漸漸發現，這個城市的夜晚，有一種屬於它自己的氣息。不是罡氣，是一種更複雜、更混雜的東西——幾百萬個人的喜怒哀樂，七十幾年的歷史記憶，被壓縮在這麼小的一片地方，在夜深的時候輕輕透出來。

他感知不到這個城市的罡氣，但他能感知到這座城市還活著。

他想起阿琴父親的事。

一個在黑暗裏默默追查的女子，七年，未曾哭過一次。她把悲傷，和復仇，和等待，全部轉化成了螢幕上的代碼，和系統裏的入侵，和每一個夜深無人時的繼續工作。

他想起鄭子盈放下筆的那一刻。

他想起她說：「你係第一個，用孫子兵法嚟形容新聞工作嘅人。」

那句話之後，她的眼神裏有一個東西，悄悄地，移動了一下位置。

凌天嘯在大乾修煉太虛歸元勁多年，在許多不同的人面前感知過許多不同的情緒。他的氣息感知，能感覺到方圓二十米內任何人的情緒波動。

但他不需要靠氣息感知，也感知到了那個移動。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移動，在他胸腔裏，製造了一個迴響。

他在心裏把那個迴響收好，像是把一塊剛剛出現的碎片，輕輕放在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轉回目光，繼續看那個城市的夜晚。

他要在這裏，守住這些人。

不是因為這是他的家鄉。

而是因為，武者之道，從來都不分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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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李靜雯在那條街的轉角站了二十分鐘。

她沒有便裝——今晚是下班後自己過來的，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壓低，和這個時間段的普通夜歸市民幾乎沒有分別。

那棟唐樓，六樓，有一扇窗戶，透著淡淡的燈光。

不是明亮的燈光，是那種電腦螢幕折射出來的藍白色，柔和，但不熄。

她在巷口，很遠的地方，看見了一個側影。

窗邊。

那個身形，她從閉路電視的截圖裏看了三十多遍，即使只是一個側影，她也認得出那個「站」的方式。

她沒有靠近。

她站在轉角，把這個位置、這個距離、這個燈光、這個時間，都記在腦海裏。然後她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今晚不是對峙的時候。

她七年的職業訓練告訴她：見到目標的第一刻，感到的往往是一種衝動——靠近，確認，行動。但那個衝動，幾乎永遠是錯的。衝動帶來的行動，是魯莽的行動，是令目標警覺的行動，是讓所有後續跟進都變得更難的行動。

最好的結果，來自最穩的準備。

她走了一半，停了下來。

她回頭，再看了一眼那扇窗。

燈還亮著。

她在想一件事——那個人，站在窗邊，夜深了還不睡，在看什麼？

她無法知道答案。

但她有一種職業直覺，而那個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是一個普通的罪犯。

普通的罪犯，不會在夜深的時候，站在窗邊，以那種姿勢，看著一個城市的夜晚。

普通的罪犯，眼裏沒有那種東西。

她轉回身，繼續走。

明天，她要找一個人談談。武術界的一個老朋友，對各門各派的訓練方式瞭如指掌。

她要問他一個問題——世界上，有沒有一種身法，能讓一個人從九米高度自由落體，落地時像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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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uTtyrSK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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