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刻意不去看任何人。
我把頭壓得極低,只敢盯著地板上的木紋裂縫、自己的鞋尖、甚至盯著鞋底踩碎的落葉。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恐懼,像冰冷的毒液一樣緩緩灌進血管,讓我全身發冷。只要一閉上眼,那些畫面就會自動重播、慢放、定格:樹林裡兩個女生安靜地被烈火吞沒,火舌從腳底往上爬,皮膚滋滋作響、冒出水泡、頭髮瞬間隨之燒成灰燼;還有吊飾砸下來時那聲沉悶的「喀」,鮮血像噴泉一樣從額頭爆開,沿著臉頰往下淌……我害怕極了,害怕自己再看誰一眼,下一個死的就是那個人。
我很清楚,只要視線一抬起來,我就會下意識去搜尋「下一個會出事的人」。而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了。我已經受夠了。
那件事之後,屋內的氣氛徹底崩壞。有人開始瘋狂收拾行李,把衣服和睡袋胡亂塞進背包;有人把手機舉到最高處拚命撥打,卻只聽到「無訊號」的機械女聲冷冰冰地重複;有人打開車上導航想找下山路線,地圖上的紅點卻像瘋了一樣不停旋轉、跳躍,完全找不到我們的位置。
「我們現在……到底在哪?」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因為每個人的手機顯示的位置都不一樣⋯⋯,更詭異的是,先前播放的背景音樂開始出現刺耳的雜訊,不斷跳轉到一些聽起來像遠處尖叫與低語混雜的頻道。大家索性把所有聲音都關掉,屋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與心跳。
「先一起走下山吧,不要分開。」這次,沒有人反對。我們所有人擠在門口,那盞該死的黃燈依然在閃爍。
一亮。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WkZcZvlY
一暗。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bfNNowIE
一亮。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7XYGnQL70
一暗。
我忽然不敢踏出去⋯⋯,不是因為外面漆黑,而是心底浮起一股強烈到近乎本能的預感——只要我跨出這扇門,就一定會再有人死去⋯⋯。
「走啦!」有人用力拉住我的手臂,把我的行李塞給我。
「大家一起走,別落單。」我被拖著往前,雙腿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我們排成一小隊,沿著來時的山路往下走。
此時已接近傍晚,光線迅速昏暗下來。植被茂密的地方早已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腳邊極小的一塊地面,四周安靜得極不正常。那種安靜像把整個世界都按了靜音鍵,沒有蟲鳴、沒有風聲,甚至聽不見我們以外的任何聲音。只有腳步聲,和我自己沉重到快要炸開的心跳。
我一路低著頭,死死盯著前面那個人的鞋跟,不敢往上看半眼。但,人總是會不自覺抬頭的⋯⋯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就在一個急轉彎處,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看向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
下一秒——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FPvJfqMl
他整個人突然往旁邊一個歪斜,腳下明明是平整的山路,他卻像踩空了一樣,整個人朝旁邊的斜坡栽倒下去。
「欸!!?」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04cUbK6la
眾人大喊。衝到坡邊,用手電筒往下照。那個斜坡其實不算深,但他落地的姿勢卻極其扭曲——脖子以一個完全不自然的九十度角度折向一側,頭歪得幾乎貼到肩膀,眼睛還睜得大大的,空洞地盯著上方。嘴巴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卻永遠發不出聲音了。嘴角有暗紅的血絲緩緩滲出。
「……他沒呼吸了。」下去查看的人聲音發抖,手還停在他脖子上。
空氣瞬間凍結。有人崩潰大哭,有人後退,有人開始破口大罵。而我站在原地,全身像被冰水從頭淋到腳,因為我再清楚不過了⋯⋯是我,剛才那一秒,是我看了他。
「不是我……」我小聲地、顫抖地說。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Yt3HzopI
沒有人理我。
「不是我……」我又說了一次,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像在向自己求饒。
隊伍徹底亂了。有人喊要回去小木屋,有人堅持繼續走,有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尖叫與爭吵聲混成一團。
而我只做了一件事——我轉身,開始發瘋似地狂奔。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只是本能地想逃離人群。我再也無法承受,只要我看著他們,他們就會死。我必須離開他們,離開這場以我為核心的死亡遊戲。
樹枝瘋狂刮過我的手臂,劃出道道血痕。我喘得像要肺都炸開,眼淚混著鼻水糊了滿臉,但我不敢停下。我跑了很久,久到雙腿發軟,視野開始發黑。
直到我終於慢下來,彎腰劇烈喘氣。這時,我竟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妳怎麼跑走了……這樣會跟大家走散的啊……」那聲音熟悉得讓我心驚。我猛地轉身,是之前幫我拿行李的那個男生。
然而,就在我看向他的那一刻,一個小小的黑點突然停在他的脖子上。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9t0FWJH3P
我們兩個同時注意到那個黑點。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orh9YbKX
下一秒,我們都明白了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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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虎頭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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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怎麼會——!」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w7VbPKRK
他還來不及喊完,那隻虎頭蜂已經狠狠蟄了下去。幾乎是同一瞬間,像被什麼召喚一樣,黑暗中突然爆出一大群虎頭蜂,發出震耳欲聾的嗡嗡聲,瞬間把他整個人淹沒。
牠們瘋狂地往他身上、臉上、眼睛裡、嘴巴裡鑽。黑黃相間的蜂群密密麻麻地覆蓋他的皮膚,我甚至能清楚聽見牠們鑽進他口腔時,他喉嚨發出的「咕、咕」被堵住的可怕聲音。他的臉迅速腫脹起來,眼睛腫成兩條縫,嘴巴被蜂群塞滿,再也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只能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他一邊朝我伸出手,一邊踉蹌地往前走了兩步,像在求救。那些虎頭蜂甚至爬進了他的鼻孔和耳朵,繼續瘋狂蟄咬。
我尖叫著轉身,邊哭邊跑,眼淚徹底模糊了視線。我知道,我又害死一個人了。又是我……又是我看了一眼,他就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像火燒一樣痛。直到我突然被一條樹根狠狠絆倒,整個人往前撲去,膝蓋和手掌都擦破了皮。我喘著粗氣,好不容易爬起來,彎著腰劇烈喘息,然後緩緩抬起頭。眼前出現了一棵樹。
那棵樹長得極其詭異。主幹嚴重向左扭曲,像被一雙巨大的手硬生生折過,卻又沒有完全斷裂。枝葉稀疏得近乎病態,樹皮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腐敗的木質。
我看著它,心裡忽然浮起一個清晰的念頭,沒有道理,卻像是早就有人把這句話塞進了我腦子裡。
「就是這裡。」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這裡明明完全沒有訊號,但我竟然收到了一則訊息。
我顫抖著點開:「下午三點,歪脖樹旁的路邊,會有一台急駛的公車停下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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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淨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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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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