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二王子誕生後,宮裡就變得異常安靜:沒有賀宴、沒有燈會,連例行入宮祝賀的貴族都被婉拒,推說「改日擇期」。
宰相曾對國王皇后說:「天象顯示,此子命格不祥,為了艾拉里亞的將來,應低調處理。」
四個月後,宰相再度進殿,只帶了兩名禁衛。皇后坐在高背椅上,面色慘白;國王垂眼不語,滿臉疲憊。
宰相再次低頭奏請:「啟稟陛下,依照星曆推算,這名皇子『命格不祥』。為艾拉里亞基業計,臣願代為處置。」
皇后幾乎是跪著抱住他的腰,聲音顫抖:「表哥,他是你的親外甥……求你高抬貴手!」
宰相輕歎一聲,語氣卻毫無動搖:「表妹,你太仁慈,若留此子,將來必禍起蕭牆,整個王國都要陪葬。」說完,他抽出匕首,邁步走向內室。搖籃裡的嬰兒正熟睡,白紗帳子隨微風輕輕晃動。銀光一閃,赤紅濺起。
皇后尖叫撲上前,被國王一把攔住;國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手卻僵在半空。
「陛下,臣罪孽深重,但若能保艾拉里亞安穩,臣死亦無憾。」宰相行了一個極低的君臣禮,轉身離去。
皇后痛哭失聲,國王也終於顫抖著抱住了她。兩人相擁良久,直到外面的腳步聲遠去,偏殿才重歸死寂。
這時,側門被輕輕推開。朗查抱著一個襁褓,小短腿一步步地走進來,查爾斯也跟在身後。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皇弟在這裡,他沒事。」朗查的聲音壓抑著剛才的驚恐,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剛才床上的血,其實是我準備的——番茄汁。」
皇后僵住了,伸手接過襁褓,感受到熟悉的體溫與細微呼吸,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抱緊襁褓,喃喃道:「我的孩子……」
接著,她轉向朗查,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感——震撼、心疼、感激交織在一起。她蹲下身,一把將朗查抱進懷裡,緊緊地攬住他。「朗查……我的好孩子。」她的聲音顫抖,卻溫柔得像要融化人的心。
朗查瞬間僵住了,像是努力撐起的堤壩終於被擊潰。他的身體因抽泣而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埋首在母親的肩膀上放聲大哭。先前挨打的委屈、剛才的驚恐,還有壓抑了長久以來的害怕,全都洩了出來。
皇后輕輕撫著他的背,低聲安撫:「乖,沒事了,母親在這裡……」她的手輕拍著他的後背,像是要把這個小小的身影揉進自己的心裡。
「我的朗查……你才這麼小,怎麼就要承受這麼多呢?」她的語氣裡滿是心疼與自責,聲音低柔,帶著哽咽。
朗查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最後趴在她肩膀上抽泣著,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皇后輕聲說:「你是最棒的哥哥,母親永遠以你為榮。」
劍術大師艾雲這才現身,單膝跪地:「陛下,宰相謀逆已無可辯駁。為保小王子性命,在宰相未曾發現前,懇請立刻送出宮避禍!」
國王尚在愕然,皇后已擦乾淚,目光堅定地說:「就今晚。我親自帶他離開,投奔格拉維王國。那裡的皇后是我兒時至交,她會保護我們的孩子。」
說罷,艾雲立刻動用在宮中的人脈,避開宰相耳目,暗中備妥車馬並取得起飛許可。
皇后在艾雲等人護送下,抱著襁褓中的小王子趕往城郊軍用機場。夜風冷硬,她臨上機前仍緊緊攬著朗查,目光中萬分不捨。
「朗查,你是最棒的哥哥。」她俯身貼近他的額頭,聲音溫柔卻堅定。「弟弟還小,需要我親自照顧;等他平安了,母親一定回到你身邊。」
朗查咬著嘴唇點頭,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
皇后忽地取出一把光刃伸縮劍和一條細鍊──劍柄與墜飾皆刻有銀狼半月樹型的古老家徽。她先把項鍊掛到朗查頸間,再將短劍放進他懷裡。
「這兩樣,是外祖父留給我的家族信物。」
她輕輕握住朗查的手,「想念母親時,就握住這條項鍊;遇到困難,就注視劍上的徽紋,它會提醒你該走的路。」
朗查抬頭迎向她的目光,語氣堅決卻略帶顫抖:「母親大人,我一定撐住,等您回來。」
皇后微笑,替他理了理額前的髮,「好孩子,你不會孤單。記得,你永遠都是母親最勇敢的小王子。我愛你!」
說完,她披上繡著艾拉里亞紋樣的披肩,轉身踏上舷梯。機艙門緩緩關上,螺旋槳轟鳴掩蓋了最後一句「等我」。想不到這次離別,竟成了訣別。
朗查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起,慢慢地挪步到羈留室的正中央,才勉強望到高處那一方狹小的鐵窗。午後陽光斜射而入,他不得不把頭仰得很高,才能看到窗外淡淡的藍天。望著那抹柔和的天色,他心頭不禁湧上一陣揮之不去的酸楚與無奈。
母親乘坐的飛機,明明已平安抵達格拉維上空,卻在降落前毫無預警地墜毀於林間。弟弟奇蹟般生還,但母親與其他隨行人員,至今仍生死未卜……
朗查輕輕握住胸前的項鍊,想從那熟悉的觸感裡找回一絲溫暖,但心頭卻更加沉重。
此時,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傳來瓦爾林沉重的嗓音:「三天都這樣?」
守衛低聲回答:「是的,長官。王子整整三天沒有吃東西,也幾乎沒睡過。」
瓦爾林按著眉心,沉默片刻,才沉聲道:「打開門。」
咔嚓!
門栓轉開,沉重的鐵門緩緩移動。
瓦爾林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室內,確認四周無虞後,才邁步進來。他在朗查面前停下,單膝跪地,輕敲胸甲,行了軍禮,低聲說:「王子殿下,有好消息要告訴您。」
朗查抬起頭,眼神裡滿是疑惑。
「國王已下令讓您返國了。」瓦爾林語氣平穩,帶著一絲柔和,「兩國停戰協議正式生效,戰事結束了。」
朗查呆了一下,眼底有微微的震動,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
瓦爾林再次點頭,微微一笑,語調更加篤定:「是真的,您做得很好。」
繃緊三天的神經瞬間放鬆,朗查眼前一黑,整個人像漏氣的氣球般往後倒去。瓦爾林眼明手快地將他撐住,便聽到朗查低聲呢喃:「謝謝你……相信我……」隨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看著懷中臉色蒼白、滿是疲憊的小王子,瓦爾林心中百感交集。他無法想像,到底要經歷多少磨難,才能讓一個僅僅五歲的孩子,如此堅定地走到今天這一步。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不忍,甚至湧起一種責任感,覺得自己有義務確保這名年幼的王子安全回到艾拉利亞。
瓦爾林小心翼翼地抱起朗查,起身對副官吩咐:「去武器室把王子的劍取回來,隨我一起護送他回艾拉里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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