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查腦中閃過另一張臉──如今的攝政王。
那是皇后的表兄長、昔日的宰相,也是他自幼便本能排斥的「舅父」。他記得弟弟尚未出世前的某一天,自己完成課業後提前離開課堂,在偏廊石柱間,無意間聽到舅父與大臣的低語。朗查倚在轉角背後,捧書的小手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舅父低沉的嗓音響起,帶著森冷的自信:「城防調度表我已換過兩輪,那些愚忠國王的守衛,全被我調去碼頭『輪訓』,短時間內別想回來。」
大臣壓低聲音附和:「糧倉與軍餉也按您的吩咐全轉到國庫掌控了。士兵要吃飯、官員要俸祿——只要掐住這兩處,國王很快就會發現,艾拉里亞已不再聽命於他。」
舅父輕笑一聲,語氣不疾不徐,卻讓人不寒而慄:「沒錯,讓他越走越窄,最後只能求助於我。現在只差『名正言順』的理由了。祕書院那封彈劾奏章明日便能公佈,到時候,不管是民間還是宮內,人人皆知他昏庸無道——」
大臣聽得心驚肉跳,有些猶豫地問:「可是宮裡還有不少文臣和官員忠於國王,特別是財政大臣那一派,恐怕很快就會察覺您的動作。」
舅父的語氣更冷了幾分,低聲冷笑:「誰要察覺就讓他察覺,敢鬧的,先用銀子堵嘴,堵不住的,就讓他『病逝』或『不小心失足』。」
朗查屏住呼吸,心跳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他不太明白舅父在說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些話很危險。
大臣聽完吸了口冷氣,稍作沉默,又問:「那麼國王呢?您如何處置?」
舅父冷笑道:「隨便編個罪名,再加一封匿名舉報信,國王再有三個腦袋也洗不清。只要國民認定他有罪,他就得下台。」
大臣仍不放心:「國王若被您拿下,那皇后呢?她還懷著孩子,萬一又是個皇子,恐怕會威脅到您的計劃……」
舅父眼神一沉,語氣冰冷且決絕:「皇后不是很愛祈禱嗎?送她去終身閉宮祈福好了。至於她肚子裡的孩子,這種未出世的小生命嘛……萬一有個『意外』,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大臣倒吸一口氣:「那大王子朗查呢?他是正統繼承人,民間有很多聲音……」
舅父冷笑一聲:「那孩子若長大,皇后母子握着莉桑德最純的正統血脈,我就永無稱王之日。朗查現在還小,正是『教養』的最佳時機——交給我好好調教,頂多三年就能把一切記憶磨平。等時機成熟,對外說他體弱多病、不堪大任,再找個理由送出國『療養』;等他被世人遺忘,還有誰會記得他是王位繼承人?」
朗查躲在石柱後,心臟狂跳,雙手也不自覺地越握越緊,手心全是汗。這聲音簡直陌生而可怕,他甚至不相信眼前這個人,居然會是自己的舅父。
大臣略顯驚慌地補充道:「可國王若查起來,我們該如何交代?」
舅父一聲低沉冷笑:「你真以為國王現在還能查到什麼?宮裡所有眼線早就在我掌控中,只要我不放消息,他就永遠被矇在鼓裡。」
話音未落,朗查雙手一抖,課本脫手落地,發出清脆一響,回音在長廊迴盪。
「誰在那裡?」 舅父的聲音陰冷銳利,像刀鋒劃破空氣。
朗查大驚,顧不得地上的書本,轉身狂奔,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我要告訴父親大人!一定要告訴他!」
「父親大人!」
然而,當他慌亂地衝進御書房,舅父已站在國王身旁,臉上帶著恭敬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個可怕的人根本不存在。
國王正埋首於公文,被朗查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皺眉看著他:「朗查?你怎麼了,連門也不敲就闖進來,發生什麼事?」
朗查愣住了,小臉滿是恐懼與焦急,連行禮也忘記了。
「父親大人……」朗查鼓起勇氣,直奔御案前,氣還沒喘勻就急聲道:「父親大人,您不能相信舅父!我親耳聽見他——」
他話沒說完,舅父已搶先一步開口,語調溫和卻暗藏冷意:「陛下,王子年幼,好奇心重,大概是聽了什麼荒唐傳聞。」
國王眉心擰得更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顯然還在判斷真偽:「朗查,你先說清楚,你聽到了什麼?」
朗查屏住呼吸,緊握拳頭,鼓起勇氣:「我聽見舅父調動守衛、截斷軍餉,還說要給您安罪名、對母后和未出生的嬰兒——」
舅父立刻裝出震驚,聲調壓得更低更急:「陛下!這分明是有人挑撥離間!最近宮中流言蜚語四起,連孩子都被利用了——可憐的王子不識輕重。」
他再轉向朗查,語帶憂色:「王子,臣若真有不臣之心,又怎會置身於此?請您三思。」
國王被這一攻一守氣得面色鐵青。他原本就因政務與皇后的事心力交瘁,此刻只覺頭痛欲裂,怒火翻湧,猛然拍案:「夠了!朗查,你竟敢污衊親舅!你舅父忠心耿耿,豈容你胡言亂語!」
「可是我剛才聽到舅父他……」朗查急得快哭了,眼眶紅得像要滴下眼淚。
國王忍無可忍,一巴掌重重打在朗查臉上:「放肆!你門也不敲就闖了進來,就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馬上給舅父認錯!」
朗查被打得愣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堅決地搖頭:「我沒錯,我絕不道歉!」
舅父上前半步,作勢攔阻,面帶虛偽的笑容勸道:「陛下,王子年幼無知,別氣壞身子。」
國王怒氣未消,吩咐門外:「總管,拿鞭子來!」
總管猶豫片刻,低頭應道:「……是。」迅速退出房外。
朗查咬緊嘴唇,強忍淚水,心裡的委屈與不甘幾乎將他淹沒。他深知自己說的是實話,但父親卻選擇相信舅父。
「為什麼……沒有人肯相信我?」
心口翻騰之際,總管已折返,一把將他壓到書桌邊。冰冷木面貼上臉頰,他只能瞪著桌面上那條金漆紋,渾身顫抖。
「朗查,」國王冷聲說,「身為王子,竟敢污衊忠臣,讓我失望透頂!」
話音未落,皮鞭破空,「啪!」地抽在肩膀。朗查悶哼一聲,痛得整個身體一縮,但仍死咬牙關,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哭,絕不能在舅父面前示弱。
「還敢不肯認錯!」第二鞭落在背脊。他的背脊像火燒一樣痛。第三、第四鞭相繼落下,國王終於止手。他喘了口氣,冷聲道:「看在你初犯的份上,就此作罷。今晚禁足在房,不准用餐,好好反省!」
說罷將鞭子甩回總管手裡,拂袖轉身:「把王子帶回寢宮——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探視!」
總管應聲,招來一名宮女。宮女扶住瑟縮的朗查,將他帶離御書房。臨出門前,朗查回頭望了父親一眼,那眼神裡既有受傷,也有黯然決絕,一瞬交織;兩人四目相接,又同時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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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查蜷在長椅上,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痛,心裡的委屈像壓不住的洪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孤立無援。
門外傳來壓低的對話——
守衛 A不耐煩地說:「宮內大臣交代,現在誰都不能進去耶!」
艾雲遞出藥包,語氣冰冷地反駁:「我替御醫送藥,不讓我進,殿下出事你負責?」
守衛 B 與 A 互看一眼,小聲嘀咕:「真的要攔?挨罵就慘了。」
守衛 A 咬了咬牙,只好側身讓出一條縫:「快、快點,別害我倒楣。」
門板傳來兩下輕輕的敲聲。劍術大師艾雲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個藥包,查爾斯緊隨其後,小臉上滿是擔憂。
「殿下,聽說您挨了責,怎麼回事?」艾雲一邊說,一邊放下藥包,熟練地取出藥罐,輕輕掀開朗查的衣服,開始替他抹藥。
查爾斯垂著頭,手指緊緊揪著衣角,自責道:「如果我今天沒留在教室,就能陪殿下一起回來,也許……」
「不是你的錯。」朗查搖搖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他抬起頭,看向艾雲,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朗查把偏廊裡偷聽到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講了出來。艾雲聽完,表情沉靜得讓人看不出情緒,彷彿早有預感;查爾斯則瞪大了眼,滿臉震驚。
「我信你。」艾雲語氣篤定,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近來軍中調防的確不對勁:忠於國王的被外放,調來的多半是宰相的人馬。你說的話印證了我的懷疑。」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既恐懼又茫然。朗查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會不會惹來更大的麻煩,但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藏在心裡。
艾雲拍了拍查爾斯的肩,語氣堅定說:「從現在開始,寸步不離地守著殿下,懂了嗎?」
「我知道了!」查爾斯用力點頭。
「皇后在內院安胎,一時難以驚動,但宮裡還有願意效忠的舊臣。」艾雲壓低聲音補充:「我會想辦法聯絡他們。殿下,眼下只能委屈你,再忍一忍。」
朗查輕輕「嗯」了一聲,重新伏回長椅上。窗外夜風掠過瓦檐,烏雲慢慢聚集成更深的陰影——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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