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色鑲金壁燈在長廊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巴斯蒂安三世剛離開議事廳,正快步趕往產房。還未抵達,他遠遠就看見長公主艾美莉跪坐在門邊的絨毯上,雙手緊扣,低頭默禱。
艾美莉只有五歲,卻有著早熟的優雅。栗色長髮垂肩,髮尾微微翹起;哭過的灰藍色眼睛依舊明亮,圓潤的小臉因久跪而微紅,卻仍然端莊。她穿著淺藍色高腰洋裝,袖口滾著細蕾絲,腰間繫著同色綢帶,腳上是一雙白色軟皮短靴。懷裡抱著心愛的洋娃娃「絲絲」,唇瓣不停地呢喃,將祝福塞進緊閉的大門。她刻意放輕呼吸,不願增加產房裡的壓力。
國王放慢腳步,柔聲喚道:「艾美莉。」
小公主聞聲抬頭,見是父皇,立刻抱著絲絲站起來,起身行禮,對著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父皇,您來了。」
「在為母后禱告嗎?」他摸了摸她的髮頂,語氣溫柔。
艾美莉點點頭,小聲說:「除了母后、弟弟或妹妹,還有父皇您,我也為艾拉里亞祈禱。」
說到艾拉里亞,她的睫毛又顫了一下,像要落下新淚。
巴斯蒂安三世微愕,蹲下來與女兒平視,問:「為什麼呢?」
「父皇說過,兩國本來就是一家人吧?……他們現在打仗,百姓一定很辛苦。我希望弟弟或妹妹的生日禮物,是大家不要再打仗了。」
國王聽得心口一緊。這孩子雖然在宮裡長大,卻未被驕縱腐蝕,那份同理心像一股暖流,讓他焦躁的心稍稍平靜下來。他把公主抱到腿上,輕拍她背:「放心吧,父皇剛接到邊境訊息。艾拉里亞方面已提出停火,三天之內若談判順利,便會撤兵。」
艾美莉的眼睛立刻亮起來:「真的?太好了!」
她低頭對絲絲說:「聽見沒,絲絲?弟弟或妹妹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和平!」
國王被她孩子氣的喜悅逗樂,指尖幫她理順微亂的髮絲,心底暗忖:「若連艾美莉都懂得體恤他人,身為君王,更不能讓戰火傷害無辜。」
就在此時,產房的厚門「嗄──」地開了一道縫,醫務官雷吉納滿身細汗探頭出來,神情雖疲憊但語氣鎮定:「陛下,皇后已進入產程,目前一切穩定。我們會全力以赴,但還需要一些時間,請耐心等待。」
巴斯蒂安三世點點頭,目送醫官關上門。隨即他俯身抱緊女兒,彷彿也抱緊了這險峻局勢中,最後的溫度。
~~~~*二小時後*~~~~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宰相格里司滿頭微汗,一手按著公文夾,一手緊握皮套,鞋跟在拱頂走廊上踏出「嗒──嗒──」的回響。
「陛下,喜訊。」他在產房前停下腳步,雙手呈上牛皮檔案夾,「邊境東瓦爾林將軍已將【停火協定】正本送回。這是文件、朗查王子的三色頭帶,以及現場拍立得底片——皇室劍紋與頭帶織紋均為真跡。臣翻了舊籍:朗查確實五歲,母系出自莉桑德一脈。」
巴斯蒂安三世接過文件,指腹掠過那張尚帶油墨味的照片,低聲念道:「莉桑德……」
話音未落,產房裡猛地響起第一聲嬰啼。國王眉間的陰影瞬間被喜悅沖散,他朝格里司點頭示意稍候詳談,醫務官雷吉納推門而出:「賀喜陛下!皇后順產,一位小王子!」
格里司立刻揖手道賀:「雙喜臨門,恭喜陛下。」
巴斯蒂安三世匆匆入內探望。格里司正欲退下,小公主艾美莉抱着絲絲輕輕拉住他的袖口:「格里司大人,可以讓我看看那條『三色頭帶』嗎?」
格里司愣了一下,半跪在她面前,從皮套中取出細緞包。布一掀開──藍、金、紅三股絲繩安靜地躺著。艾美莉伸指輕觸,柔聲地問:「……他真的跟我一樣大?」
「是的,殿下。」宰相放軟語氣,將檔案裡那張彩色即影相遞到她面前。照片裡,小小的朗查握劍而立,眼神沉穩。
小公主的睫毛顫了顫。她灰藍色的眼,映著布偶淡紫色的鈕扣眼,也映著一個小小的、同齡的孩子的身影。
「他……現在在哪兒?」艾美莉摟緊絲絲,眼中泛著水氣。
「殿下,他暫時被安置在東線軍營——作為『人質』。」宰相語調放得很輕,「等雙方都履行停火約定,他便能回國。」
「人質是什麼意思?」小公主皺著眉,她不明白這個詞。
格里司耐心解釋:「就是把自己交給對方『保管』來證明誠意,只要協議不被破壞,人質最終會安全歸還。」
艾美莉指尖輕觸那條藍金紅交織的細帶,良久才開口:「他和我一樣大,卻願意為了和平把自己交出去……好勇敢。」
她抬頭望向宰相,聲音輕如微風:「格里司大人,之後朗查王子會到王都來嗎?」
「這要看接下來三天的談判。」格里司斟酌字句,「若順利,國王陛下『可能』會邀請他來;但也有可能直接在邊境完成協議。」
艾美莉點點頭,小心地把頭帶還回格里司掌心,如同不敢折損那份勇氣。接著,她解下一截布偶袖口的藍緞,綁到自己的手腕,打了個結——這動作極輕,卻很堅定。
「不論他最後有沒有來這裡,都請您告訴我。」她灰藍的眼中透著稚嫩卻堅定的光芒,「和平結束那天,我想親口謝謝朗查王子。」
格里司微微一愣,隨即鄭重地點頭:「殿下的心意,臣必轉達。」他合起文件,起身退下;走廊燈火映在小公主手腕上的藍緞,點亮一道孩子氣且堅定的約定——
她會記得這個與她同齡、為了和平甘願成為人質的孩子,直到能親自向他道謝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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