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地沿著碎石路駛離山賊巢穴,往山林深處而去。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路面,車廂裡卻瀰漫著一種壓抑的靜默。
莫羅大師一邊熟練地替查爾斯包紮傷口,一邊自嘲地笑道:「誰會想到,我們第一筆跑路費竟是這樣來的?」他隨手將乾糧分給眾人,又低聲補充:「希望天黑前能抵達維爾迪留。接下來是山路,記得避開那些蜂擁而至的宮廷走狗。低調一點,懂嗎?」
「莫羅伯伯,我明白了。」朗查望著窗外,語氣平靜得反常。他回頭露出一抹笑:「從今天早上被父親大人叫醒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逃不掉了。能離開那座宮殿,也許反而是上天給我的恩典吧。」
他轉向眾人,語氣輕鬆地宣布:「以後別再叫我什麼『殿下』、『王子』,直接叫我朗查,這樣聽起來比較像朋友。」
莫羅大師聞言,滿意地撫鬍笑道:「呵呵,孺子可教也。」他又補上一句:「既然朗查都這麼說了,你們也別客氣,叫我師父吧!以後劍術、生存技巧,我包教包會。」
蘭坐在角落,望著朗查的背影,心底輕嘆。這幾年的動盪讓她明白,若連皇室都逃成這樣,普通人又能去哪裡?她從乾糧袋裡拿出一塊硬邦邦的麵包,遞給朗查:「吃點東西吧,別想太多,現在至少安全了。」
莫羅大師見氣氛稍稍放鬆,語氣也柔和了些:「蘭女士,這路還長,大家也該多了解彼此。聊聊妳和安的事吧。」
蘭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們原本住在東岸的海港城巿——西瓦爾。那裡的海灣壯麗,漁民每天出海捕魚,市集上全是海鹽和乾貨,生活雖平凡但安穩。四年前,國王頒布徵召令,幾乎所有男人都被抓去打仗,從此便音訊全無。我的丈夫也在其中。為了打聽消息,我帶著安搬到首都,可什麼也查不到。」
她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下來:「半年前,我們住的社區突然爆炸。整個區域都毀了,當晚死傷無數。我是小學老師,那天因為準備期末考題而留下加班。怕夜路不安全,就和安留在學校裡。沒想到,正因如此,我們倆才撿回一命。隔天聽到消息,我腦子一片空白。回到現場,只剩瓦礫與斷垣。」
莫羅大師表情凝重:「原來你們就在那裡……那場浩劫鬧得全國皆知。政府不但沒賠償,還沒人願意承擔責任。到現在,官方依舊噤聲。」
安默默地低頭,一句話也說不出。朗查與查爾斯則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們才搬到那麼偏遠的地方?」莫羅大師問道。
蘭點點頭:「對。爆炸後,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官員沒出面處理,聽說有人質問,反被逮捕。那間廢屋沒人住,我們才敢搬進去。」
莫羅大師察覺孩子們神情震動,柔聲問:「你們沒事吧?」
朗查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所以……這都是真的?」
莫羅大師與蘭都點頭。這消息對朗查而言,如晴天霹靂。他在宮中長大,從沒聽過外界的真相。
安忍不住反問:「那晚爆炸聲那麼大,我們在郊區都聽得到,你們怎麼會不知道?」
查爾斯像想起什麼,皺著眉頭說:「啊!那時二殿下剛出生,有命令禁止談論城內的事。有人說聽到爆炸,但我爸常警告我別亂傳謠言嘛!」他頓了一下,臉微紅,像又想起被父親責打的場景。
(有一次他被士兵利用在軍中散播謠言,被父親當眾懲罰。事後,朗查特地跑去安慰他,只輕輕拍了拍肩膀:「沒事的,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朗查聽著,腦中思緒翻騰。半年前爆炸,正是皇弟出生的時候。他想起舅父曾說過,那孩子「不詳」,會為國家帶來災禍。當時他不明白,如今那些碎片似乎拼成了一幅駭人的圖片。
莫羅大師察覺他的異樣,問:「朗查,你在想什麼?」
朗查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話一出口,馬車裡陷入死寂,連午後的陽光都顯得冰冷。
「原來……那時候城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我以為那幾天只是因為皇弟出生,大家太忙。宮裡沒說任何事,也沒看出異樣。」
查爾斯補充說:「父親說,那時宮裡嚴令不得談外面的事,大家都管得很緊。我當時也覺得奇怪。」
蘭輕歎:「原來如此。我們在外面只聽說宮裡多了一個嬰兒,但沒人知道他是誰。那場爆炸死了太多人,街坊只剩恐懼。那時,誰還敢多問一句?」
安低聲說:「所以,喜事變成了沒人敢說的秘密……」
朗查靜靜地點頭,心裡百感交集。
馬車繼續在陽光下顛簸,窗外一片明亮,車廂裡卻一片沉默。每個人都像在拼湊一幅被刻意掩藏的謎圖。
「那麼……」安終於打破沉默,眼神純真卻透著疑惑:「真的有小王子嗎?」
朗查看著她,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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