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在瓦西恩城另一側的河岸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急促奔跑著。
朗查與查爾斯氣喘吁吁,身上滿是泥濘與濕氣。自從逃離皇宮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未曾停下腳步。清晨的森林濕冷刺骨,沿途的樹枝刮擦著他們的臉龐,腳下的碎石刺痛著雙腳。查爾斯緊握劍柄,不時回望身後;朗查則緊抱著母后的遺物,呼吸急促,身體不停顫抖。
查爾斯望向下游,脫口說道:「前面有個 rilká (溪灣),水勢較緩。」
朗查聽不懂那個字,只能點頭跟上,溪水潺潺,聲音逐漸蓋過沉重的喘息。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濕苔的氣息,水鳥的啼聲在薄霧中迴盪。漸漸地,他們遠離城市,進入一片陌生的荒野。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雙腿幾乎麻木,胸口彷彿被火燒灼般劇痛,朗查終於停下腳步,倚靠在一塊濕潤的岩石上,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息著。
查爾斯同樣氣喘吁吁地走近,輕聲問道:「殿下,您還好嗎?」
朗查搖頭,望向遠方明亮的天空,聲音沙啞地回應:「我不知道……」
查爾斯伸手輕拍他的肩膀,想安慰卻說不出話,只得沉默陪伴。
朗查此時手握腰間的配劍——那是他母親和弟弟匆忙離開艾拉里亞時親手交給他的,還有一條一直佩戴在頸項上的項鍊。他深愛著母親,從小母親一直陪伴著他,說故事、教導知識,還幫他找到一位出色的劍術老師。即使弟弟出生,母親也沒有冷落他,反而不斷鼓勵他,要他愛護弟弟、保護弟弟,成為母親心中最勇敢的王子。對於母親的失蹤,他感到非常難過,但他知道為了弟弟的安全,必須忍耐。他向自己立下決心,為了將來能把弟弟接回國,他要堅強到底,絕不讓母親失望。
薄霧在清晨的河面上輕輕飄散,朗查對查爾斯說:「查爾斯,你不如……」話音未落,忽然,遠處樹林間傳來一聲尖銳而絕望的尖叫,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朗查驚覺,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神色嚴肅:「發生了什麼事?」
查爾斯迅速站起,皺眉凝視聲音傳來的方向,低聲說:「像是求救聲……」
朗查緊握光刃劍,心跳加速。他記起母親的話:「看到有人受苦,一定要伸出援手。」他轉頭對查爾斯說:「我們得去幫忙。」
查爾斯猶豫了一下,隨即咬牙道:「殿下,這太危險……」
朗凝視著查爾斯,眼神堅定中帶著一絲哀求:「查爾斯,我們不能不管。」
查爾斯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明白了,殿下,走吧!」
兩個男孩穿過低矮的灌木叢,撥開茂密的草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遠遠地看見一幕既令人憤怒的景象──三個粗壯的大漢手持木棒和短刀,兇狠地圍著一對瑟瑟發抖的母女。
滿臉塵垢的女子年輕跪坐在地,一頭深綠色長髮因奔逃而凌亂成幾縷,那雙帶著琥珀光澤的深棕色眼眸滿是驚懼,卻仍拼命護著懷中的孩子。她懷裡的小女孩約莫四、五歲,髮色比母親稍淺,帶有些許苔綠色;圓圓的金褐色眼睛含著淚水,卻倔強地瞪向持刀的大漢。細瘦的手臂緊緊攥住母親的衣襟,身體因恐懼微微顫抖。母女倆一步步被迫退向河岸邊緣,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聲音顫抖地哀求:「求求你們,放過我們……我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沒錢?身上值錢的都給我!」為首的大漢冷笑著揮動木棒逼近。
小女孩緊緊依偎在母親身旁,淚水不斷湧出,卻努力忍住哭泣。
朗查看到這一幕,胸中憤怒燃起,毫不猶豫地衝了出去,將母女護在身後,大聲喝道:「住手!不准欺負她們!」
查爾斯見狀,立刻拔劍跟上。兩人雖年紀尚幼,但內心湧現的勇氣,使他們毫無畏懼地站在那些兇惡大漢面前。
為首的流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著,揮動木棒砸向沙地:「小鬼也想英雄救美?這裡可不是你們玩家家酒的地方,快滾!」
朗查握緊劍柄,指節泛白,聲音微顫卻清亮:「我不知道什麼叫英雄——但你們若再向前一步,我就揮劍。」隨後,光束從劍柄中透出。
查爾斯早已拔劍立於一旁,冷冷地補上一句──帶著不自覺滑出口的鄉音:「這片 selmá 可不輪得到你們——走開。」
朗查心中暗嘆:「又來了,他那塞爾瑪奇怪的用詞……」
「sel……什麼?」流寇們聽得一頭霧水,朗查則將劍平舉示警。
為首的大漢啐了一口痰,抬起棍棒怒吼:「兩個奶娃兒,也敢──」
話未說完,朗查猛然前刺,劍鋒擊在木棒上迸出火星;同時查爾斯一個側滑,橫劍掃斷另一人的棍柄。劍光在空氣中劃出雙弧,快得如同掠過水面的兩道閃電。電光火石之間——
喀!木棒折斷了。
鏘!一把匕首被震飛,直插入河沙中。
砰!第三名流寇被查爾斯一腳踢中腹部,整個人滾入水中,激起陣陣白浪。
「機車!這是啥怪力氣?撤啊!」他拼命往林中竄逃,其餘人連滾帶爬地跟着逃走,只留下沙地上一片凌亂的武器與鞋印。
母女倆呆立原地,眼睛因驚愕而睜得圓圓的,女孩小小的下巴張成O形,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朗查喘著氣,轉身先對母女倆安撫地一笑;查爾斯收劍站定,仍用肩膀替朗查擋風,低聲補充道:「我早就說過,這片 selmá 他們沒有份。」
朗查收劍,輕輕吐出一口氣,小聲提醒:「查爾斯,那個字應該說『河灘』,不是 selmá 吧?」(他特別把「河灘」兩字念得很重。)
查爾斯聳了聳肩,擦去額上的汗珠,帶著些許不好意思地嘀咕:「是這樣唸嗎?……好啦,下次先教我怎麼唸好了。」
朗查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我再慢慢教你標準發音。」兩人相視一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哇靠!好厲害喔!」小女孩睜大眼睛,充滿崇拜地讚嘆。
他們轉身看向這對母女,此時,女人的神情已柔和許多。朗查連忙關切地問:「妳們沒受傷吧?」
女人感激地說:「謝謝你們,我們沒事,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你們好厲害!竟然能把那些壞人打跑,可以教我嗎?」小女孩興奮地說:「我也想把那些可惡的傢伙趕走!」
朗查與查爾斯面面相覷,還未來得及回答,卻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名蒙面黑衣男子,正以銳利如刀的眼神注視著他們。查爾斯猛然拉住朗查的衣袖,眼神中透出警覺與驚懼:「vite vite!(快跑!)」兩人迅速轉身奔跑,黑衣男子緊隨其後。
母女倆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這時才察覺情勢不妙,卻一時不知所措。「我要去幫他們!」小女孩一邊喊著,一邊想要追上去。
「安!」女人焦急地呼喚著女兒,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回頭一看,驚見一位三尺高的老公公和一隻差不多高的大狗,正站在她身後。「呀!」女人嚇了一跳,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老公公留著短短的鬍鬚,手持木杖,面容慈祥,臉上刻滿歲月雕琢的皺紋,一雙小眼睛卻炯炯有神。那隻狗是一隻棕色的唐狗。他低頭輕輕拍了拍身旁那隻巨大的狗兒的頭頂,溫和地說:「別怕,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剛才聽到尖叫聲,特地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定了定神,見這一老一狗神情並無惡意,緊張的心跳才稍稍平緩下來。「有……有個很可怕的男人正在追剛才幫助我們的兩個孩子。」女人語氣急促,回頭望了望女兒安跑遠的背影,滿臉焦急。
老公公順著女人的視線望去,眼神瞬間變得凝重。他低聲對大狗說:「奧托,快去追上他們,保護好那三個孩子。」
那隻名叫奧托的大狗立刻撒腿奔跑,身影如疾風般消失在樹叢間。老公公轉向女人,露出安撫的笑容:「別擔心,奧托很厲害,牠會好好保護他們的。」
女人這才稍稍安心,連忙點頭說:「謝謝您……」
「好了,我們也得趕快追上去。」老公公話音剛落,便與那名女子迅速朝孩子們的方向奔去。雖然他看起來年邁,步伐卻矯健輕盈,完全不像一般老人。女子雖心中充滿疑惑,仍默默在心底祈禱,盼望孩子們平安無事。
此時,朗查與查爾斯正拼命奔逃,但黑衣男子的速度極快,輕易便追上了他們,攔住去路。無路可退之下,兩人只能拔劍迎戰。儘管查爾斯劍術高超,但對方的身手如疾風般靈敏,兩人根本無法招架。
「殿下,你……vite (快跑)!我會……擋住他……」查爾斯大喊,卻在瞬間被男子一劍擊飛,重重撞上樹幹後昏迷不醒。
「查爾斯!」朗查驚呼一聲,正欲衝過去,卻被黑衣男子一把抓住,雙手高舉,令他動彈不得。
「該解決你了!」男子冷聲說道。
此刻,一陣急促的犬吠聲響起:「汪!汪!」奧托終於趕到,小女孩安也氣喘吁吁地緊跟在後。她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塊木頭,用力朝男子丟去,正中他的屁股。
「放開他!」安大喊,聲音帶著童稚卻充滿勇氣。
男子怒吼道:「可惡!竟敢破壞我的好事!等我殺了他,再收拾妳!」
話未說完,奧托便撲上前,狠狠咬住男子的膝蓋,痛得他慘叫一聲,鬆開了朗查,痛得跪倒在地。朗查跌坐在地上,安急忙跑上前扶起他:「你沒事吧?」
男子氣得怒火中燒,抓起長劍,便欲向兩個孩子揮去。千鈞一髮之際,「鏘!」一聲悶響,男子的動作僵住,隨即向前撲倒,嚇得朗查和安大吃一驚。原來是老公公趕到,手中的木杖精準地敲中了男子的後腦,將他擊昏。
朗查回過神來,立刻跑向倒地的查爾斯,焦急地輕拍他的臉頰:「查爾斯!你醒醒!」奧托則乖乖坐在查爾斯身旁,彷彿在守護他。
老公公走過來,檢查了一下查爾斯的傷勢,安慰道:「沒事,他只是暈過去了。」
朗查鬆了一口氣,連忙對老人和大狗道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查爾斯呻吟一聲,慢慢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欸……好痛喔!」
朗查立刻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老公公安撫道:「等一下我去找些草藥,幫你緩解疼痛。你先別亂動,好好休息一下。」
查爾斯點點頭,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掙扎著想坐起來:「欸,對了……剛剛那個很危險的傢伙……」話才說到一半,他又立刻抱著頭喊道:「哎呀,好痛痛痛……」
朗查趕緊扶住他。
年輕女子此時終於開口,語氣溫柔中帶著些許疑惑:「你們……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大麻煩?你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小孩吧?」
身旁的小女孩則張大了嘴巴,雙眼瞪得圓滾滾的。
老公公則直接了當地接過話說:「如果老夫沒猜錯,你應該是從艾拉里亞皇宮逃出來的吧?」
女人和小女孩聽到這句話,頓時瞪大了眼睛,下巴幾乎掉到地上:「皇、皇宮?!」
朗查知道瞞不住了,乾脆坦率地承認:「沒錯,我是朗查,艾拉里亞的王子。他是查爾斯,我的護衛朋友。」
老公公輕撫著自己短短的白鬍子,似乎早料到一般,喃喃地說:「唔,果然不出我所料,艾拉里亞那邊還是出事了。」接著,他正式地自我介紹道:「我叫托馬斯‧莫羅,這是我的夥伴奧托。受徒弟所託來接應你們。」
奧托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威風地「汪!」一聲地回應。
女人趁此機會柔聲自我介紹:「我叫蘭‧帕凱,這是──」
小女孩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大聲嚷道:「你好!我叫安‧帕凱,我再兩個月就滿五歲了!」
朗查非常有禮貌地點點頭,微笑著回應兩人的介紹。
這時候,仍坐在地上的查爾斯依舊緊緊抱著疼痛的頭,喃喃自語道:「莫嚕?怎麼聽著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啊?」他的鄉音一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朗查和安都一臉狐疑地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像在說:「你這傢伙在嘀咕著什麼怪東西?」
老公公聽見查爾斯的奇怪發音,忍不住皺起眉頭,用半開玩笑、半無奈的語氣糾正道:「咳咳!年輕人,我是莫羅,不叫『莫嚕』,你的發音……差得可有點誇張了!」
查爾斯尷尬地吐了吐舌頭,臉上浮起紅暈,嘀咕道:「是、是這樣唸嗎?啊呀,下次……下次你們先教我好啦。」
一旁的朗查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拍著查爾斯的肩膀,語氣故意誇張地說:「好啦好啦,等我們逃過此劫,我再好好給你上一堂標準發音課。」
查爾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孩子們逗趣的對話頓時緩解了緊張氣氛。
忽然,查爾斯像想起什麼重要的事似的,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已揉皺的信件,抬頭望向老公公:
「欸,對了!我爸爸之前交給我一封信,叮囑我要交給一位名叫托馬斯‧莫嚕……啊不,莫羅……大師,難道……」
莫羅大師微微一愣,隨即伸手接過那封信,快速掃過內容,神情瞬間變得嚴肅。他緩緩收好信件,低聲說:「情況緊急,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隨後,他轉向蘭和安,語氣柔和地說:「妳們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蘭猶豫片刻,還未開口,安便搶著說:「好啊!反正我早就不喜歡這個鬼地方,每天都怕怕……」說著說著,她滿臉期待地看著老公公問,「對了!莫羅伯伯,你可不可以也教我拿劍啊?就像剛才那樣!我也要變得更厲害,把那些討厭的壞人都打跑!」
蘭無奈地瞪了安一眼,但仔細想想,安說的也沒錯。她們的財物早就被附近的山賊搶劫一空,現在這棟破屋也只是一個暫時的容身之處。然而,安似乎還沒搞清楚現在朗查和查爾斯所面臨的處境有多麼嚴重。
「呵呵呵呵!當然沒問題!我的徒弟艾雲也希望我能繼續教導這兩個孩子,多教妳一個也不會麻煩!」莫羅大師笑著說。
「真的!太好了。」安興奮地手舞足蹈,蘭見女兒難得如此開心,雖有些擔憂,但還是默許了。
「好啦,我們得先找一輛馬車。」莫羅大師說道。(原來莫羅大師對機械一竅不通。)
「但是……這荒郊野外的地方,我們要去哪裡找馬車呢?」蘭滿臉困惑地問道。
只見莫羅大師的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容,「當然有辦法啦!」
眾人頓時覺得這位剛剛還慈眉善目的老公公,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
「我們直接去山賊的巢穴,把所有東西都搶回來!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何?」莫羅大師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出發吧!」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急急忙忙地出發,向著山賊的巢穴走去。
莫羅大師邊走邊安排作戰計畫:「待會兒,朗查王子、安,跟我一起攻進去。蘭、查爾斯,還有奧托則在外邊放哨,留意周圍動靜。」
查爾斯一聽,忍不住嘀咕道:「欸,等等,我也想進去打壞人耶!」
安立刻轉頭瞥了他一眼,她先雙手攏裙、學宮廷禮屈膝,甜甜地叫了一聲,然後故意模仿著查爾斯的腔調說:「欸,王子殿下在上……你還『進去』咧!待在外面比較安全,鄉巴佬。」
「什麼『鄉巴佬』?我可是堂堂的護衛!」查爾斯的臉漲紅起來。
安調皮地眨眨眼:「哈,是護衛 (Garde) 還是『加爾 (Gard)』啊?」
「妳……」查爾斯氣得差點跳起來:「我才沒有這麼誇張!」
朗查看到這兩人一來一往,不禁失笑:「好了好了,查爾斯,你還受著傷,還是在外面好好休息一下吧。」
查爾斯無奈地噘起嘴:「嗯,好吧,殿下。」
他瞪了安一眼,小聲嘟囔道,「你最好小心點,再亂來我可是絕不手軟喔!」
安得意地吐了吐舌頭,轉身朝朗查甜甜地笑:「王子殿下,走吧,我們去打壞人!」
查爾斯差點被這句話氣昏,低頭咬牙切齒地說:「這小丫頭,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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