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吞噬夜空,王宮的城牆與穹頂崩裂成一片赤紅。濃煙翻滾,焦木與熔金的氣味刺鼻,直竄天際。遠處傳來塔樓倒塌的巨響,震得大地微微顫動。血色的天光下,兩個年約五歲的男孩踉蹌地奔跑在山坡上。他們的腳步凌亂,呼吸急促,卻不敢回頭。火光映在他們稚嫩的臉上,驚恐與決心交織在眼底。
終於,他們爬上了山頂。朗查回頭望向那座曾是家的王宮,映入眼簾的卻是無邊的烈焰,將一切吞沒。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卷起冰冷的氣息,彷彿在提醒他們——那裡,已再無歸途。
「跑!」年紀稍長的孩子沙啞地喊道,一把拉住同伴的手。他們再次轉身,朝著黑暗的山林深處衝去。
~~~~*數個小時前*~~~~
清晨,天空尚未被災厄染紅,王宮深處仍然靜謐。寢殿內,燭光搖曳,映出國王蒼白的臉。他站在床邊,輕聲喚醒熟睡的長子。
「朗查。」
男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他有一頭柔軟的淡金色短髮,在燭光下閃著銀色光澤,與母親極為相似。國王遞給他一把刻有銀狼與幼樹徽紋的光刃劍,還有一條銀鏈。這徽章以幼樹為中心,枝梢向上,外圈環繞著一隻弧形伏地的銀狼,幾乎將樹幹環抱。這是皇后離宮前留下的遺物。
「帶上它們。」國王低聲而緊繃地說:「這把劍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發出光芒,它的光將指引你。」
朗查接過劍,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感覺到父親的手微微顫抖。他正欲開口詢問,寢殿的門卻被推開,皇室劍術大師艾雲與他的兒子查爾斯‧艾雲匆匆走了進來。艾雲神情凝重,眼神如刀,燭火映照下的面容顯得更加冷峻。「陛下,時間不多了。」他向國王行了一禮,隨即轉向朗查,「快,趁天未亮,趕緊離開!」
查爾斯比朗查年長半歲,淺銀紫灰色的髮絲在燭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他默不作聲,動作卻迅速而熟練,替朗查披上斗篷,戴上象徵王子身份的頭帶,然後將自己的佩劍掛在背上。朗查低頭看著手中的遺物,深吸一口氣,跟隨他們的腳步。走廊的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每一道長廊,每一扇門,都籠罩著緊繃而無聲的寧靜。守衛換崗前的空檔恰巧為他們開啟了一條微光之路。那些燈光似乎因年久失修而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熄滅。他們來到一道隱蔽的石門前。國王按下牆上一塊刻有徽紋的石板,石門無聲地開啟,露出一條蜿蜒向地底的密道,密道內的緊急燈泛著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潮濕的石壁。
臨行前,國王緩緩蹲下身,將手覆在朗查的肩膀上——那雙手曾經堅定如鐵,如今卻微微顫抖。
他凝視著兒子,那一刻,他不再是艾拉里亞的國王,也不再是令人畏懼的嚴厲父親。他只是個幾乎被命運擊垮的男人,一位深陷懊悔、無聲掙扎的父親。
「朗查……願你原諒我無法阻止的一切。」他的聲音低如呢喃,卻前所未有的脆弱。
朗查垂下眼睛,喉嚨緊縮,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抬頭凝視父親蒼白的臉,對上那雙疲憊而空洞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在心底翻湧而起。他依然愛著父親——這是血脈中注定的羈絆。但那份愛中,早已混雜著恐懼與疑惑。他忘不了劍刃懸在頭頂時的寒光,也記得母親大人抱住他時的顫抖。父親大人究竟是愛他,還是害怕他?朗查始終無法明白。但這份愛已不再單純,它夾雜著悲憫、疑惑、傷痛,以及難以彌合的遺憾。
艾雲站在一旁,默默注視這對父子。他低頭望向自己唯一的兒子,再次確認那封未封口的信是否妥善安放。「我給你的信,你收好了嗎?」
查爾斯緊握胸前的信,認真地點了點頭。然而,他那灰黑色的眼眸中卻流露出難以掩飾的不安,聲音微微顫抖地問道:「爸爸……你還會回來找我嗎?」
艾雲胸口一陣劇痛,彷彿回到了查爾斯三歲前無數次與父親分別的情景,他深知自己很可能無法再與兒子相見,但他不能讓孩子看見自己的脆弱。——國王已決意留守,政變的利刃隨時斬斷所有忠誠。他將粗糙的手掌輕輕放在兒子的肩膀上,無法承諾一句「我會回來」。沉默良久,他終於低聲說道:「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了。」
他將語氣調整得如軍人般冷靜:「查爾斯,身為軍人,我們必須對主人效忠──無論何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從現在起,你要用你的生命守護朗查王子。你能答應我嗎?」
查爾斯的手指緊緊攥著胸前的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抬頭看向父親,眼眶微微泛紅,強忍住眼眶中的淚水。「爸爸……」他低聲喚了一句,話到嘴邊卻再也說不下去。他想問更多,卻知道父親不會回答。他想要哭,想要質問,甚至想要像個孩子一樣撒嬌,但最終,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嘶啞:「我答應您。」
那一刻,查爾斯的稚氣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孩子拼命裝出來的堅強。他握緊了信,心裡默念著:只要我能撐住,爸爸一定會回來找我。
朗查看到這一幕,將劍輕輕貼在胸口,伸手握住查爾斯微微顫抖的手腕。兩個男孩的目光交錯,無需言語,已然彼此約定——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一起活下去。
忽然,遠處傳來守衛巡邏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寧靜。艾雲猛然抬頭,目光瞬間變得警覺而銳利:「陛下,孩子們必須立刻離開!」
微光映照在艾雲那布滿風霜的臉龐上,神色沉穩而堅毅,卻透著一絲難以掩藏的疲憊。朗查忽然想起,有一次艾雲曾笑著對他說:「一把劍,就是人的另一條脊骨。」這位曾經無所畏懼的師父,背影卻因沉重的責任而微微彎曲──他肩負的,不僅是保護王子,還有國家的存亡。
「快走!」艾雲迅速將兩個男孩推進密道,低聲叮囑:「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回頭!」
石門緩緩關上,幽深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頓時將朗查與查爾斯包圍。他們緊握彼此的手,沉默地向前走去。身後,世界逐漸被紛亂的腳步聲吞沒,那些聲音像一群飢餓的狼群,正逼近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家園。
艾雲回頭凝視國王,說道:「陛下,我們必須回到書房,情勢已經失控。」
國王臉色蒼白,眼中滿是疲憊與絕望,卻依然堅定地點頭。他緩緩整理凌亂的衣袍,與艾雲一同走回走廊,挺直脊背,迎向早已注定的政變風暴。
艾雲心跳如鼓,最後一次回望那扇已關上的石門,確認朗查與查爾斯已消失在暗道中,隨即轉身,陪同國王折返。他的劍術與勇氣,曾是艾拉里亞最後的防線。但此刻,宰相的政變已撕裂皇宮的每一道屏障,兵鋒如猛虎,吞噬殿堂。
混亂的喊殺聲從遠處逼近,腳步聲與叫喊聲交織成一片紛亂。平日威嚴肅穆的宮廷,此刻如同被捅破的蟻巢,忠於國王的守衛尚未組織起有效抵抗,便已被宰相的軍隊逐一擊潰。
「陛下,快到書房,或許還有機會守住!」艾雲壓低聲音,急促地說。
然而,當他們剛踏入御書房,室內早已佈滿宰相的禁衛。國王尚未反應過來,一名副將冷笑著踏前一步,手中的鐵索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緊緊鎖住他的手腕。國王踉蹌跪倒,華貴的錦袍拖過染血的大理石地板,臉上寫滿驚懼與絕望。
「你……竟敢背叛我!難道你忘了,是我將你提攜至今嗎?」國王發抖著吼道,試圖掙扎,卻早已被失去力氣。
宰相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臉上帶著勝利者的殘酷笑容,眼中毫無一絲仁慈:
「親愛的妹夫,當年你所篡奪的王位,從來都不屬於你。」他冷冷地說,「我勸你,還是乖乖接受你應得的結局吧。」
國王奮力想要站起,卻再次摔倒在地。他絕望的眼神與艾雲交錯,短短一瞬,無盡的懊悔與感激湧現。
「陛下!」艾雲心如刀絞,立刻拔出佩劍挺身而出,卻被禁衛迅速壓制。數把長槍與利劍交錯如林,牢牢困在原地。
艾雲拼盡全力掙扎,眼睛緊盯著國王被押解到殿堂中央。然而,就在他抬手揮劍的瞬間,一陣劇痛沿著左手食指傳來——那道多年來於邊境留下的舊疤,竟在此刻裂開,刺痛得他一時間差點鬆手。鎧甲金屬在火光中反射出斑駁的光斑,正如他滿布創傷的信念:縱使血肉斷裂,也要捍衛最後的忠誠。
此時,宰相手持一杯毒酒,面無表情地逼近國王:「喝下去,留一點尊嚴,否則我可不會客氣。」
艾雲悲憤怒吼,聲音幾乎撕裂喉嚨:「你們不得對陛下無禮!」他的怒吼卻換來背後一記沉重的打擊,鮮血濺開,視線也隨之模糊……
副將陰險地笑道:「艾雲,放下你的劍吧!你的忠誠,已經毫無意義了!」
艾雲喘息著,眼中閃過不甘與憤怒。他咬牙低吼:「效忠君王,是我一生唯一的意義!」語畢,他猛然揮劍斬開眼前禁衛的防線,試圖突破重圍。但敵眾我寡,染血的匕首刺入他的肩胛。他緩緩跪倒,目光始終鎖定國王的方向,低聲喃喃:「陛下……」
國王眼中流露出悲憤與無奈,與艾雲最後一次目光交會,彷彿在無聲地道歉與告別。毒酒被端到他面前,宰相冷冷地催促:「喝吧,結束這一切。」
國王無力地環顧四周——昔昔日的忠臣被俘,和平的宮殿陷入烈焰。他閉上雙眼,飲下毒酒,隨即倒下。王冠從他頭上滾落,破碎的金屬在燈光中映出最後的悲涼。
殿堂之外,猛烈的爆炸聲從宮殿深處傳來,熾熱的火舌瞬間吞噬了曾經輝煌的建築。被捕的忠臣與侍從們在烈火中呼喊,有人奮力抵抗,有人接受命運。
艾雲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視線穿透濃烈的煙霧,依稀望向遠方晨曦中透出的一絲曙光。他的雙唇微微顫抖,低聲呢喃。風帶走了他的聲音,只留下幾個字:『活下去……』語畢,他倒在被烈焰吞噬的廢墟之中,化作一抹模糊而悲壯的身影。
宰相撿起王冠,發現原來是假的,憤怒之下將其粉碎。
爾後,整座王宮化為熊熊火海。漫天火光與濃煙在夜幕中轟鳴,將石塔、廊柱與屋瓦一同焚燒殆盡。
遠處山坡上,兩道稚嫩的身影緊緊相依,急促奔跑,心中翻湧著無盡的悲痛與驚懼。他們回首望見昔日的家園燃起熾烈火海,天空映照出紅色災難。
「跑,繼續跑……」朗查喃喃自語,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兩個孩子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奔向未知的未來。身後的火海依舊咆哮,將過去的一切盡數吞噬。政變的殘酷肆無忌憚地席捲整個艾拉里亞──
那兩道小小的身影,肩負著父王與師父的最後囑託,奔向命運的深淵。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