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還得求叮咚，叮咚也真能，很快為憶摩又找到一家，但不是餐館，而是外賣店，這份工的全稱是：廚房打雜。憶摩只猶豫了片刻，便同意前往。她看中的是全職，外賣店在倫敦之外，好在包吃包住。憶摩雖然沒在外賣店的廚房做過，但廚房的那套活路大同小異，無非是洗洗切切，燒燒炒炒，在國內時她就已輕車熟路。最不樂意的是李方，急得撓耳搔頭地說：「我剛以為咱倆又永不分離了，轉眼卻鬧出個兩地分居！」
在憶摩堅持下，李方只好把她送到火車站，叮咚也趕來送行。路上叮咚談起這家外賣店老闆，李方高聲說：「我聽人講過他！據說在一個叫作中國煤炭部或焦炭部的文工團當過創作員，出過拇指厚的一本小說，那說話口氣已經是文豪腔了。書的內容好像是抓女特務，就是我們上小學時常在連環畫上見過的那種人，打扮得妖裡妖氣，豎著兩指頭夾香菸，穿豔色花旗袍，腰肢像水蛇似的扭動，見了革命幹部就亮大腿。」
誰都沒笑，就李方自個兒開心地亂笑，又說：「他老婆也是個人物，早先是北京肥皂廠文藝宣傳隊的活躍分子，天生一張善變的臉，說哭能哭說笑能笑，後來被一家話劇團挑選去，她到處跟人說她是台柱子，可也沒見她演過主角，直到導演出面澄清，主角有A、B、C、D，她排在D，屬最末的備份，之所以老登不了台，原因不在演技，在於她的長相有欠缺，臉部的組織結構過寬……」
叮咚終於抗議了：「我說，你幹嘛亂損人！」
憶摩把頭望著別處，她無言地聽著，她很清楚，李方因為無法留住她，正有滿腹的怨氣無處發洩，至於都罵罵咧咧了些什麼，她沒往心裡去，她倒是輕易就記住了叮咚提到的這對夫婦的名字，一種永遠也長不大的名字：
男的叫「斯斯」，女的叫「咪咪」。
笨重的行李被塞進車廂裡的行李艙，李方累得呼哧直喘。這一隻滿滿的大帆布箱，本來準備運回國的，由於憶摩的堅持又一股腦兒往外賣店搬，憶摩的打算是長期幹，所以能帶的她總想都帶上。既然外賣店的老闆是北京同鄉，好歹算個文化人，憶摩覺得有把握搞好關係，沒準兒雙方還能成為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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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店面對商業大街，上下兩層，取名「憶華樓」，可見店主人對故國山河的眷戀。憶摩推門入內，店堂裡燈光通亮，三五個顧客，或站或坐地靜等著，咪咪從櫃枱後探出半個身子，正跟近旁的顧客聊天，看見憶摩走來，她主動打招呼：「你來啦！」因為事先通過電話，所以她見著憶摩就跟老熟人似的。乍一看咪咪很美，只是經不起細瞧，臉上的脂粉撲得太多，像蓋著一層厚皮，有的已結成鱗皮般的碎屑，作搖搖欲墜狀，眼線也描得太黑，嘴唇又塗得太豔，或許是咪咪想留住往昔的演劇生涯，權把櫃枱作舞台，永遠的粉墨登場。
咪咪指著旁邊的一道側門說：「我這裡有客人，你到後面來，跟斯斯談。」
憶摩掀開厚重的門簾，走了進去。這門簾就像陰陽門一樣隔出了兩個不同世界：店堂裡有曼妙的音樂作背景，飄散著盆栽花卉的幽香，沿牆一溜兒沙發椅，玻璃茶几上擱著時裝和男子健身畫報，氣氛舒適而恬靜。當憶摩一走過門簾，頓時落入混沌之中，滿眼一片湯鍋鮮滾的熱氣蒸騰，人影幢幢，日光燈半明半暗，砧板剁菜聲，爐頭噴吐著火舌，抽油煙機轟隆亂響，洋蔥頭的辛辣味，咕咾肉的甜酸味，生牛柳的腥臊味，炸蝦片的油膩味，齊齊匯聚鼻端。在這個遠離父親、兒子，也遠離李方的外賣店廚房裡，憶摩即將拉開她全力打工的序幕。
又是一聲「你來啦」，一個體態肥實的中年男子閃現在眼前。
「你是斯斯？」憶摩掩飾著內心的緊張，微笑地問。
斯斯從鼻孔裡「嗯哼」出一聲算是作答。
斯斯繫了條藍色圍腰，襯衣釦子一直扣到脖頸，大約是為了抵擋油煙入侵，連衣袖口也緊紮住，他的臉呈長方型，前額特別寬大、突出，禿頂！憶摩略感吃驚，莫名其妙想起了波爾的禿，不過，斯斯的禿有所不同，不光面積大，環繞一圈的頭髮更稀疏到慘不忍睹，像一片沒有好好護理的樹林，連遭蟲災或旱災的襲擊，大部分消失了，剩得幾根頑強地堅守著。
斯斯調轉頭，對正在爐前炒鍋的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夥子說：「你，把什錦大蝦，炒了。我去，炸幾個，春捲。」他把事先包好的春捲放入油鍋，這才又問憶摩：「路上，順利吧！」他問話的口氣像在發指示，眼神也是高傲的，最奇怪的是，他把每一句完整的話像吃橘子似的掰成兩瓣兒，甚至三瓣兒、四瓣兒地說出來，好像要顯示他的每個字都很金貴、有份量。
春捲在油鍋裡飄浮，皮色由白轉黃，斯斯用笊籬撈起來，示意憶摩把旁邊的外賣盒遞給他。當春捲一落入盒底，憶摩按照斯斯的指導，壓緊盒蓋，裝入塑膠袋，和著訂單一起，從店堂與廚房之間的小窗口送出。等憶摩返回時，斯斯面無表情地說：「你先，上樓，房子已經，騰空了，你去收拾一下。」他用鏟子把鐵鍋裡的蛋炒飯扒拉了幾下。「等這邊，忙完了，我就上來。」
憶摩拉著帆布箱從廚房後門繞向樓梯口，想著斯斯那張不會笑的臉，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心裡就不舒服。她帶著譏誚對自己說：但願你能很快的適應，就像面對他的不拘一格的禿頂，你終究會見慣不驚。
「新居」有兩間臥室，稍大些的那間關著門，後來知道住的是大廚，就是在廚房裡見過的小夥子。中間的過道挺寬敞，當作客廳，擺著一張三人大沙發，大約是為了遮掩沙發的破爛，上面蓋著一張髒成醬油色的黃格子浴巾。斜對角是大彩電、放映機，滿地扔著錄影帶，憶摩簡略地掃視了一遍，有武打、言情、警匪，還有幾盤的封面上貼著搔首弄姿的光屁股女人，可見大廚的夜生活挺豐富。憶摩把房間打掃、整理清爽了，鋪好床，衣服也或掛或疊地放進了衣櫥裡，這個衣櫥比老胖兒的好，全木頭的，既結實又笨重，好像當年鬧土改從地主婆那裡分得的浮財。
憶摩想洗頭洗澡，換身衣服，浴室在客廳的另一端，她先去了趟廁所，差點倒退著出來。從抽水馬桶的坐板到地面，到處是黃澄澄的尿垢，新圈套舊圈，根本無處下腳。看來這個大廚從不做清潔，也不講規矩，掏出來就尿，永遠對不準目標。憶摩想找點清潔用品簡單收拾一下，滿眼空空什麼也沒有。在老胖兒那裡，六、七個人共用一間廁所，馬桶邊擺放著去污劑、漂白劑、清洗用的毛刷，你隨時可以打整乾淨。憶摩實在被尿憋急了，只好鼓起勇氣，把兩腿叉成一個大八字，凌空橫跨在馬桶上，站穩腳跟，屁股盡量往後撅起，趕快完事。她直起身來去沖馬桶，壓了幾壓，只聽水箱裡嘁哩哢嚓一陣金屬碰撞聲，不見出水，她搬開水箱蓋子一看，裡面一片乾涸，鏽跡斑斑，早就壞了。
憶摩慌忙東瞅西尋，在浴室門邊找著個塑膠桶，提水沖了馬桶。她對斯斯或咪咪的做法難以理解，清潔用品又不是奢侈品，三、五英鎊能買一大堆，水箱壞了，打個電話，修理工立馬就到，無非舉手之勞，卻寧可任廁所髒著臭著破爛著！等憶摩走進浴室沖澡時，她發現了更好玩的，所謂的淋浴就是一根橡皮管，一端套在浴盆的冷、熱水龍頭上，另一端懸在頭頂，用鐵絲鉤住，使用時取下來舉在手裡，最急人的是，套住水龍頭的那端不牢，稍微使點勁，或不小心碰著了，甚至水流量大些，就往下掉。從洗頭到沖澡，不過十幾分鐘，脫落了七八次。憶摩來英國後搬過好幾次家，像這樣的遭遇還是第一次。
憶摩離開浴室後，把濕頭髮用毛巾裹住，換上一身寬鬆的便裝，腳底蹬著泡沫塑料拖鞋，呱嗒呱嗒走下樓來，她急著要找斯斯解決問題。
斯斯正巧從庫房裡出來，往廚房走，他手頭捏著幾棵擇好的細蔥，還捧著一堆花花綠綠的燈籠辣椒。
「嗨，你好。」憶摩笑臉相迎，竭力顯得自然些。「我想跟你說點事。」
斯斯不情願地站住了：「你看，我這兒，正忙哪！」
「就幾句話，」憶摩急急地說，「樓上的廁所簡直沒法用，很髒，又沒水，還有浴室的膠皮管，也該換換了……」
憶摩沒敢把話說完，因為斯斯表情陡然嚴峻起來，神色更是威嚴莊重，甚而至於有了點憂鬱，好像他考慮的都是國家事、天下事，而憶摩卻不知趣，盡拿些瑣屑的蠅頭小事來煩他。
憶摩囁嚅地說：「挺不好意思的，我只求能過得去。」
斯斯臉部僵硬的肌肉鬆弛了一些，嘴角不動聲色地往上翹，掛起一絲嘲諷說：「你還有，這麼多講究？」
憶摩也不再多說，轉身回到樓上。她不願讓斯斯看見她生氣的樣子，她不想得罪斯斯，她寧可忍著，才得到的這份工，她不能隨意就丟掉。但她無論如何也要生氣，她的心被狠狠刺傷了，她聽出了藏在斯斯話裡的潛台詞：「你以為你是誰呀！一個來打工的，有個吃喝拉撒睡的地兒，就夠照顧你的了！」
憶摩坐在蓋著浴巾的破沙發上發了一陣呆。故作高傲的斯斯憑什麼要為你破費？那做大廚的、打雜的，來來去去換了不知多少茬，不都沒聲沒響的活得好好的，就她，冒冒失失跑去提要求，活該碰一鼻子灰！可笑的是在路上，她還一直想著斯斯是北京同鄉，好說話，殊不知人家是老闆，你是雇工，普天下的老闆和雇工之間要不變成敵人，就該額手稱慶了。
突然，憶摩暗暗叫起苦來，她犯了個決定性錯誤，行前居然沒問每週給多少工錢，這本來是她最關心的事！怪只怪叮咚的那句話，叮咚說：「都是北京同鄉嘛，不會虧待你的。」很可能這是叮咚隨口而出的話，可她就信進去了，不再多加考慮，等到面對一個連廁所馬桶也捨不得花錢修的摳門兒同鄉時，留給她的迴旋餘地不多了。
憶摩坐不住了，跑到街頭公共電話亭給李方撥電話。李方說：「我立刻趕夜班火車來！」憶摩嚇著了：「你來管什麼用？我是想讓你出出主意，再說了，人家還沒談工錢的事。」李方說：「這種人絕對冷血，臉皮最厚，你就別指望了，何必等他說出口了，你再來拒絕，兩下尷尬。依我之見，趕緊走，損失的路費，回頭叫叮咚報銷，誰要他事先不搞好外調，胡亂推薦呢！」
憶摩不願再往下聽，掛掉了電話。
直到夜裡十一點多，才聽見斯斯上樓的腳步，惴惴不安的憶摩直起腰，把手頭的書扔到一邊。這是一本情節拖沓的偵探小說，她已經翻看多時，發現還停留在第一頁上。憶摩心跳如擂鼓，目光像驚弓之鳥，剛在門口虛晃一下，又嗖地飛開去。
「我只講幾句話。」斯斯一跨進門就發表聲明，彷彿憶摩在期待著他的長篇大論以解饞似的。他已經穿戴停當，隨時準備回家的樣子。他要憶摩明天就上班，至於該做些什麼，他要憶摩別擔心，大廚會一一教她，外賣店每週開門六天，每天從上午十一點到夜裡十一點，下午兩點到三點休息。中飯、晚飯，和大廚輪流在廚房裡插空吃。斯斯交代的很細緻，他還告訴憶摩，前一個打雜的偷吃昂貴的扇貝，被他發現後，當場趕走，在憶摩到來前，這個打雜的角色一直由他勉強地支撐著。「你來了，我也就脫身了。」斯斯壓不住一臉的高興。
憶摩的心緒也漸趨平穩，她發現斯斯講話時已不再像剛見面那樣虛張聲勢，故意把每句話都掰成橘瓣兒，聽起來怪怪的。憶摩噓了口氣，想著該提工錢的事了，冷不防聽斯斯問：「你看我像幹這種活的人嗎？」
憶摩躊躇地支吾著，她拿不準該說像，還是不像，本想投其所好，但兩種回答都有風險，這很像拍馬屁，稍有不慎就拍到馬蹄上。
好在斯斯並不尋求憶摩的答覆，他早已做出結論：「像我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當然不是！」然後又不勝慨歎：「可是出了國，還得靠它為生，好像自古華山一條路，在英國的華人就只能陷在餐飲業的泥沼裡，永無出頭之日。那些鬼佬也是這麼看我們的，一見中國人，連問話都是：你在哪家餐館做事？彷彿中國人除了一張好吃的嘴和一把往人嘴裡餵食的鍋鏟，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向洋人炫耀的了。我真是憋了一口氣，這並非寄人籬下的屈辱，或是民族自尊心受挫，都不是，我只是想帶個頭，從餐飲業的泔水桶裡爬出來，洗淨沾滿油膩的臉，我要在英國人面前樹起華人的新形象！」
斯斯的眼裡滾動著激情，可以看出他急切地要向憶摩表示他絕非等閒之輩。憶摩既感動又惶悚，原本一張目中無人的冷臉，現在卻突如其來在她面前傾訴起胸中的塊壘，宏偉的抱負，好像已視她為紅顏知己了，憶摩多少有些受寵若驚，遺憾的是她的內心怎麼也產生不出共鳴，腦子裡無可救藥地塞滿了工錢的事。
忽聽斯斯問：「你上過大學嗎？」
「嗯。」憶摩點點頭。
「讀的是文科？」斯斯又問
「嗯。」憶摩再點點頭。
「有部長篇小說，叫《斬斷黑手》，我寫的，你看過嗎？」
憶摩竭力搜索記憶的每一處角落，但一無所獲。她忽然意識到這肯定是李方所指的那本「拇指厚，抓女特務」的書，憶摩沒料到書名如此嚇人，很像在從前的批鬥大會上呼喊的政治口號。她不願掃斯斯的興，敷衍地說：「我想我聽說過。」
「當時很有點名氣的！」斯斯見憶摩含糊其辭，未免失望。「我後來把它改成了話劇，光討論修改、層層審查就花去兩年多時間，結果還是沒演成，讓美國人沃克（Herman Wouk）的《凱恩號譁變》（The Caine Mutiny）給擠了。人家是洋人，又是名劇，得優先照顧。媽的，中國人就會歧視自己！」
憶摩唔了一聲，搖著頭以示同情。斯斯像受到激勵，凜然地說：「我不灰心，告訴你吧！這件事我從未對外人說過，你是第一個！」他表情神秘，卻又掩不住語氣的亢奮。「我正在寫這部長篇的續集，拼盡了全力，只盼著早點問世！我會成功的，你信不信？」
憶摩毫不含糊地說：「我信，我當然信！肯定能暢銷，你會成大名人，全世界的人都讀你的書。只是，不過，斯斯，」憶摩忽然變得吞吞吐吐，她嚥了一口唾沫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每週的工錢是多少？」
斯斯的臉上本來晴朗放光，一轉眼濃雲密佈，夾雜著電閃雷鳴的徵兆，但稍縱即逝。他的嘴邊掠起一絲鄙夷的神情，目光成二十五度角斜視著憶摩。
「這個工錢嘛，啊哈！」斯斯又開始掰橘瓣兒了。「叮咚給你，講過？我這兒是，包吃，包住！所以呢，每週工錢，一百四十英鎊。」
憶摩沒點頭，也不搖頭，心裡飛快地計算開了：「每天幹活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一週，一百四十鎊除以七十二──憶摩的心猛地一沉，每小時才一點九四英鎊！走遍英國恐怕也找不到這麼低的了，即使把吃住算在內，離她的目標還差一大截。她很想說：能不能再加一點？但又怕說，對這樣的討價還價，她很不習慣，也很害臊，她不知如何是好。
斯斯看出她是嫌少，就提醒她說：「我給你的，是現款，不用付稅，懂了嗎？英國的稅收，非常之高，懂了嗎？這樣算下來，你的收入，不少啦！」
憶摩低頭不語。
「行啊，這麼辦，」斯斯像做出巨大讓步似的說：「就算試用一個月，期滿以後，只要你幹得好，我保證漲工錢！」
憶摩的臉終於有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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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幹滿一個月，憶摩就離開了，她很想繼續往下幹，卻又不得不走。對憶華樓的打工生活，憶摩一直想找一個準確而恰當的詞彙來描述，有一次看中國電視劇錄影，主人公說了一句：「難見天日。」憶摩腦袋一亮：這不就是我要找的那個詞兒嗎？
每天上午一睜眼，憶摩就像士兵聽見起床號似的翻身下床，草草梳洗一遍，然後以跑步集合的速度下樓直奔廚房，在那裡吃罷早餐，開工的鐘點也到了。憶華樓的菜單上有一百多種菜餚，在客人到來前，憶摩必須配合大廚做好所有準備。切呀切，切出的洋蔥堆著像小山包，辛辣的氣味弄得滿眼淚水漣漣，天地萬物一片白茫茫。扒呀扒，被熱水泡軟的十幾隻凍肥雞躺在水池裡，憶摩用利刃剌開雞腿的皮肉，手指伸入並向縱深挺進，左拽，右扯，再猛勁一撕拉，完整的一張雞皮像衣服一樣扒下來。英國佬原來不吃雞皮，這跟中國人的習慣正相反，憶摩邊扒雞皮邊想，中西方文化的異同與碰撞又有了新課題。
發堿麵，煮米飯，剝大蝦，包春捲，搗雞蛋，剁蔥花……，顧客一撥撥來去，憶摩又忙著接單打包，前後奔跑。一開始憶摩不停地看牆上的鐘，真想推著時間快快走，誰知越看時間走得越慢，就像跟你賭氣似的，憶摩再也不敢看了。好容易捱到夜裡十一點，該歇息了，卻很少能到點收工，咪咪的一些熟客經常在鄰近的酒吧喝到這時才來買外賣。終於，收工的吆喝聲響了，大廚立刻清洗爐灶，憶摩趕緊刷鍋洗盆，拎起吸塵器打掃店堂，用堿水拖廚房地板。等回到樓上，再快也得十一點半，洗洗漱漱上床來，已是午夜往凌晨奔了。
日子就這樣昏天黑地的過，像行走在一條憋悶的透不進光線的海底隧道裡，何時能見天日？這些，憶摩並不在乎，她想的是：家裡正等著用錢。
憶華樓的後門通向一條僻靜小街，沿街的綠地正盛開著雪花蓮，花梗千條萬條，彎彎的垂下，花朵星星點點，潔白雅緻，在陽光的撫愛下，比雪花更晶瑩剔透、更清純無瑕。憶摩在北京時從未見過雪花蓮，到倫敦後打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了。往往是一場大雪後，雪花蓮吐露花冠，送來春天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倫敦就會花枝爛漫，黃水仙，鬱金香，杜鵑花，玉蘭花，將把大街小巷重重疊疊地裝點起來。1995年的雪花蓮，憶摩只能偶爾看看，她幾乎足不出戶，終日的埋頭苦幹常使她走神出錯，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手指切了個大口子，血流不止，她不敢聲張，怕斯斯、咪咪嫌她笨。下工後她躲進被子裡，望著紅腫的指頭，多想身邊能有人安慰她幾句。給李方打個電話吧！又怕他著急。索性哭一場吧！還是強忍住了。第二天上工時，憶摩盡量表現得滿不在乎。她默默數著流逝的日期，企盼著斯斯兌現諾言的那一天。
斯斯的那一個「漲」字，聽起來振奮，其實很空洞，憶摩滿懷希望，又不無擔憂，她就像一頭饑餓的驢，拼命快跑，想咬住懸吊在前方的胡蘿蔔，但到底能咬下多大一塊，全靠騎在驢背上的主人的恩典了。雄心勃勃的斯斯要為天下華人爭臉面，固然可敬可佩，但又和他為人吝嗇、虛假混雜在一起，這就令人難以捉摸了。憶摩需要有人能幫她一下，尤其是在斯斯面前能說上話的，自然只有咪咪了。
她想找咪咪談談，也許咪咪能理解她的困境，她的壓力，她的焦慮，她的要求。咪咪有孩子嗎？怎麼就沒見她帶著孩子？如果有的話，要尋得同情和溝通會更容易！
斯斯很少來憶華樓，大約在家裡忙著實施他的從泔水桶爬出來的計畫，店裡的一應事務都由咪咪照管。憶摩對咪咪的印象不壞，她不像斯斯那樣老端著一副要教育人的架子，咪咪的舉止穩重得體，對人總是笑臉相迎，這或許是她經常招呼顧客形成的習慣，但至少你跟她說話不緊張。平時咪咪也會做人，比如坐在一起吃飯時，碰巧有顧客來取外賣，這本該是憶摩幹的活，卻往往不等憶摩起身，咪咪就已擱下碗站起來，那意思是：「你吃，讓我來。」當然，這只是擺擺樣子，並非真心要做，但也足以使憶摩感激涕零、兩腿生風、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幹得更歡了。
咪咪通常中午過來照應一下，然後整個下午見不到人影，直到傍晚的外賣銷售開始熱鬧時才露面。憶摩只在下午有一個小時間隙，每天這個時候，她都待在廚房裡，等待著機會。這天總算咪咪哪兒也沒去，泡了杯奶茶，坐在飯桌前看《星島日報》，憶摩趕緊湊上前，沒話找話，跟咪咪聊起家常來，她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了問咪咪的個人情況，她盡可能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怕招致反感。在海外的大陸中國人，太多人像包打聽，弄得互相戒備，結果不是胡亂吹噓，就是諱莫如深。沒想到咪咪相當直率，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她說：「我能看出你有多麼的不快活，成天的打工，活著確實沒什麼勁，你就像我剛來時一樣，但你比我幸運，你是一個人，可我，還拖著個丈夫！」
對許多大陸人來說，能獲得英國護照，就跟等天上掉餡餅似的難，而咪咪卻輕易地拿到手，就這麼簡單：她父母在英國讀書時生下了她。八十年代中期，她憑著出生證申請到英國護照後，和丈夫、兒子一塊移居倫敦（天呵，她跟我一樣，有個兒子！憶摩在心裡喊叫）。
當時有多少人妒嫉的眼睛出血，而咪咪一家的尷尬卻無人知曉。過語言關還在其次，最可怕的是找不到像樣的事做，生活不能沒著落，咪咪就去中餐館做樓面，斯斯整天待在家裡練毛筆字，背唐詩宋詞，看哲學書。終於有一天，斯斯在家裡也待不下去了，他悄悄在附近餐館找了份洗碗的工。剛幹了兩天，偶然間，斯斯發現有熟人來這裡吃飯，雖然沒被看見，但他已驚惶失措地差點把整張臉藏進洗碗池裡。他最終從餐館的後門溜走了，工錢也不要了，死活也不肯出門打工了，繼續練毛筆字，背唐詩宋詞，看哲學書。
憶摩暗暗發笑，她忽然想起斯斯那句話：「像我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這話像是斯斯的口頭禪，老掛嘴邊，憶摩都聽膩了，有次她見斯斯擠牙膏時捏著中間往外擠，就故意逗他說：「你別的都像高級知識分子，就這個動作像初中生。」當時的斯斯好像遭受沉重打擊似的，整天沒精打采，不愛搭理人。
「生活的重擔差點沒把我壓塌了，」咪咪苦澀地說：「早出晚歸，疲憊不堪，人也變得頭重腳輕，為了減輕壓力，我把兒子暫時送回國去。那時我的脾氣壞透了，愛嘮叨，愛抱怨，愛爭吵，芝麻蒜皮沒氣也有氣地往斯斯身上撒。斯斯開頭還忍著讓著，後來就跟我頂，關係鬧得很僵。有次我嘲笑他靠女人養活，不像個大男人。他大發雷霆，要我滾出去，去找能養我的男人去。我一氣之下也回了國。」
憶摩好奇地問：「那你們怎麼會有今天的？」
「所以說哪，世上只有媽媽好！」咪咪感慨地說：「我這回去一哭、一叫，母親就答應了拿錢。我父親已經去世，他們離開英國時曾留下幾百英鎊的存款，三十多年後已變成幾萬英鎊，我們就用這筆錢，再加上貸款，買下了這家外賣店。對斯斯來說，這不僅解決了生存問題，而且為他掙回了面子，好歹算是個老闆，自我感覺、精神狀態馬上不一樣。這幾年拼搏下來，家底兒厚實了，房子買了，賓士車也有了，現在正張羅著把兒子接回來上私立中學。
「媽媽，媽媽……」憶摩夢囈般的喃喃自語。
「你在叫誰？」咪咪好奇地問。
「噢，我想起笑笑了，就是我的兒子，跟你當初一樣，我兒子現在正急需我的幫助。」憶摩抬起長長的睫毛，迫不及待地說起來，她的話像急雨敲打樹葉的唰唰聲：笑笑的病情，父親的窘況，沉重的債務，千言萬語，歸根結柢，就是一句話：再苦再累她不怕，只要能掙到足夠的錢，就行。咪咪微張著鮮豔欲滴的嘴唇聽著，從那稀開的縫裡，不時傳出噫、呀、唷、喔的感歎詞。
時鐘指到三點正，咪咪像個準時上崗的哨兵那樣站起來。就像條件反射似的，憶摩也跟著立起身，她有些木然，還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沒走出來。突然她意識到咪咪是在提醒她：上工的時間到了。從咪咪的濃彩重墨的粉臉上，憶摩讀不到任何鼓舞人心的暗示或跡象，她忽然感到心裡空撈撈的不見底：說了一大通，人家究竟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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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用期結束的那天上午，憶摩開始幹活不久，咪咪和斯斯就一起來到店裡，這不同尋常的現象，使憶摩預感到他們就要跟她討論漲工錢的事了。咪咪在外面的店堂裡不知忙些什麼，斯斯踱進廚房，這裡摸摸，那裡瞧瞧，像一個視察工作的大人物。憶摩立在水池邊放水洗菜，儘管水聲嘩嘩，她仍能直覺到斯斯正朝她走來。終於斯斯停在她的身後，憶摩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她搞不懂她的後背魅力何在，以至於斯斯可以駐足良久。憶摩強作鎮定又渾身難受，脊樑骨的椎管好像插進一根鐵棍，從尾椎到頸椎的三十三塊椎骨被死死套牢，令她無法屈體、直腰、仰脖，連呼吸也發生困難。她毅然關掉水龍頭，整個兒地轉過身來，她看見斯斯的臉上閃爍著神秘的微笑。
「你跟我來。」斯斯壓低嗓音說。
兩人來到後面的樓梯口。斯斯左右一望，斷定沒有任何第三者後才說：「我對你的工作很滿意，從明天起就給你漲工錢。」跟著又說：「你先別激動！」憶摩說：「我沒激動呀。」斯斯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像大人要小孩放低說話聲那樣，「噓」了一聲：「我得把規矩說在前面，你的收入不許對任何人講！」憶摩明白，這裡的「任何人」是指大廚，想必大廚也曾接到過同樣的指示。
「你能做到嗎？」斯斯不放心似的盯著問。
「拿紙拿筆來，我給你寫保證書得啦！」憶摩調皮地說，斯斯的話顯然使她興奮，希望無限，情緒也好起來，好得就像那頭驢已經咬下一大塊胡蘿蔔了。
只聽斯斯說：「每週我給你加五鎊錢！」說完又叮囑：「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憶摩以為自己聽錯了，當然她沒有聽錯：這就是她每週幹七十二小時，累死累活累來的結果？憶摩感覺像誤吞了一塊臭肉似的噁心：每週五鎊，等於每小時加零點零七英鎊，也就是七便士，還買不到一根剔牙的牙籤！哈，夠慷慨仁慈大方的了，好歹從每小時一點九四英鎊攀升到二點零一英鎊，你能說他沒給你漲？
憶摩忽然發現她連零點零七秒也不能待了，越快離開越好，但她卻挪不動腳步，她太需要這份工了，她不死心，想做最後的努力，也不管斯斯願不願聽，她又開始重複起對咪咪講過的那些話：笑笑的病，父親的債，她急需錢……
斯斯冷淡地打斷了她：「我都聽說了，但無能為力，我這裡是做生意，不是慈善機構。」
「我懂，我走就是了！」憶摩邊說邊狠命地往樓上跑，她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張臉：北京同鄉，曾寫過一本抓女特務的書，差點把頭藏進洗碗池裡，仍在泔水桶裡撲騰的「高級知識分子」。
也沒人留她，勸她，攔她，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中，不一會兒，咪咪上樓來，手裡握著個信封。咪咪把信封擱在床頭，說這是過去三天的工錢，共六十九鎊九十九便士，然後就數落起斯斯來。她要憶摩別在意：「這人脾氣呢，死強，我也受夠了，拿他沒轍。你的事我跟他講過，他要我別管，他自有主意。其實，他也盡力而為了，只是沒辦法，現在生意難做，什麼都貴，成本高，賺那點錢還不夠維持。哎，我說憶摩，你也問問你的熟人，看誰有興趣，咱賣店……」
憶摩默默地收拾行李，咪咪什麼時候走的，她也沒注意。她對咪咪的好印象已被打得粉碎。咪咪應該很清楚，她不是想漫天要價，她祈求的只是公平合理，至少能說的過去。就在幾天前，咪咪還津津樂道於房子買了，賓士車有了，兒子要進私校，那都是成千上萬的花銷，現在卻在她面前叫窮，好像為了每星期給她湊夠這五英鎊工錢，他們還得勒褲帶省飯錢似的！
天擦黑時，憶摩來到離憶華樓不遠的公車站，等著搭車去火車站。傍晚是自然界的白與黑、明與暗、暖與冷的過渡帶，路人行色匆匆，那輪廓既模糊又虛幻，像霧裡看花。一天的忙碌結束了，人們帶著同樣的疲乏倦意，回到各自也許溫暖也許冰涼的窩巢，而屬於她的歸處又在何方？註定了的，她還得滿世界奔波、尋找。
一條熟悉的人影閃到跟前，原來是大廚，他說他瞅了個空擋，跑出來送送她。
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憶摩和大廚之間卻少有交流，大廚不會講英語，普通話能說一點點，而憶摩又聽不懂閩南話，不得不交往時，往往是說話少，手勢多，活像啞巴與聾子在對話。
大廚看上去很激動，斷斷續續告訴憶摩，這兩口子很會表演，那個前任打雜的根本不是什麼偷吃了扇貝，也是因為工錢的事吵翻了，被氣跑的。由於工錢壓的很低，為了應付漲工錢的要求，兩人的角色經常互換，對付女人時斯斯出面，對付男人時換成咪咪，一個扮紅臉，一個扮黑臉。這兩人的肚子裡只長著「胃」，沒長「心肝」，大廚說他早受夠了，一有機會，他也要跳槽。
公車開走了，大廚還在車站向她揮手，這個來自福建鄉下的農家子弟，純樸而善良，很愛幫忙。有時訂單潮水般的來，忙得憶摩上躥下跳，大廚一人掌管兩個炒鍋，還抽空幫憶摩切菜調料。外賣店的鐵垃圾箱又大又高，憶摩每天要往裡傾倒好幾桶髒物。大廚見憶摩身單力薄，幹得很吃力，他便奮力向前，英勇地承擔起此重任，只見他把髒物桶舉過胸前，對準垃圾箱像衝刺一般跑過去，再踮起腳尖凌空而起，作魚躍，桶底往上翻起，腥臭的穢物從空中潑墨而下，隨著一長聲墜落的鈍響，憶摩感動地想：這可能是她有生以來聽過的最美妙的音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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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候去倫敦的火車時，憶摩鼓起勇氣給蔡老闆打了個電話，想碰碰運氣。她還記著蔡老闆上次見面時的許諾：只要一有空缺……，當她顫動著嘴唇報出自己的名字時，她一點自信也沒有，她以為對方早忘了她是誰，雖然蔡老闆曾說過對她印象好，那或許是毫無意義的姿態、言不由衷的應酬，更何況，每天去「大紅燈籠」找工的人多的是！
大約餐館正處在熱鬧的當口，背景亂哄哄的，笑聲喧語，腳步雜沓。憶摩剛把話說出口，蔡老闆就聽出了她是誰：「是你呀！你在哪兒？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好像一股熱氣通過電話線直噴到憶摩臉上，把憶摩的擔心席捲得無影無蹤。憶摩說她正要回倫敦。蔡老闆立刻問：「幾點鐘的火車？到倫敦的哪個車站？我來接你！」
也不由憶摩多說，他放下了電話。
蔡老闆的主動殷勤，大出憶摩的意料，她略一考慮，覺得還是先給李方說一聲為好。她撥通電話，正好是李方接。李方聽說她已離開了「憶華樓」，興奮得大叫大嚷：「你總算回來了，我早料到，長不了！」憶摩說：「是這樣的，我本想回家吃晚飯……。」李方說：「何必那麼麻煩，我這就去叫叮咚，我們開車來車站接你。叮咚剛買了輛吱嘎亂響的破車，開了三天，拋錨三次，氣得保險公司嗷嗷叫，哈哈！我們就近找家餐館，先聽你倒苦水，只要叮咚感動了，最後的付帳問題也就解決了。」
憶摩趕緊說：「方，你別來接了！」
李方奇怪地問：「怎麼，你還跟我客氣？」
憶摩著急地說：「火車快進站了，我只能長話短說，有人接我。」
「你說什麼？有人接？」李方愣了一愣。「我怎麼聽不明白？」
憶摩說：「就是那個蔡老闆，他說他來接，我想呢，可能吧！會不會是，要我去幹全職，他想盡早當面告訴我？」
「扯淡！這不就是電話裡一句話的事！」李方吼道。
憶摩說：「我總不能拒絕人家的好意吧！特別是我有求於他。」
「我早就察覺他居心不良，」李方恨恨地說：「你最好別跟他走，讓他滾遠遠的！」
「你又來了，捕風捉影，胡思亂想，還有完沒完？」憶摩扭頭見火車已進站了，急忙衝話筒喊了句：「等我回家再說！」撂下電話跨上了火車。
蔡老闆在出站口等她。
一到跟前，憶摩就迫不及待地問：「蔡老闆，你看我的事……」
蔡老闆含著笑說：「我已經安排好了。」
憶摩略帶羞澀地說：「謝謝。」
經過一番推讓，憶摩的那只大帆布箱轉到蔡老闆手中。畢竟沉了點，蔡老闆一時未能適應，歪歪扭扭地拖著走，因重心不穩，或許還有點興奮過度，像喝醉了酒似的，差點沒跌一跤。
蔡老闆並不掩飾他竭力想博得憶摩好感的努力，他特意穿了深色西服套裝，很可能是英國市場上的最小尺碼，但對他仍嫌肥大，差點沒把他像嬰兒似的裹起來。領帶很花哨，粉色的襯衣上端繡著「Christian Dior」，但最好別細看，皺巴巴的像曾被扔到地上，再踏上幾腳，重新又撿起來穿上似的。蔡老闆把帆布箱拖到汽車邊，打開後蓋，抓緊提手，憋足勁，隨著喊號子似的一聲「起！」他把帆布箱像打夯似的砸進了後備箱，居然，連口氣也沒喘，又精神抖擻連走帶蹦地趕到車頭，搶先為憶摩開車門，關車門。終於，蔡老闆坐進駕駛座位了，但他並不急於上路，而是側頭輕言細語地叮囑憶摩：「安全帶可繫好了？需要我幫助嗎？。」
一切都恰如其分，恰到好處。畢竟，蔡老闆在英國待了二十餘年，在這個講究教養的社會裡，男人對女人的彬彬有禮，體貼照顧，尋常到隨處可見，蔡老闆整日裡耳濡目染，無師也自通了。
汽車把憶摩一直拉到「大紅燈籠」。
一路上蔡老闆喋喋不休，話題自然少不了他祖上蔡兩廣，長相如何堂堂，本事如何高強，立下了多少彪炳青史卻誰也沒聽說過的豐功偉績。再有就是他自己了，如何在英國社會吃得開，又有多少有勢力的朋友：這個曾競選過國會議員，那個是伊莉莎白女王保姆的遠親。還有一個在唐人街附近開賭場，闊綽極了，住宅大的像宮殿，有三個游泳池，七個網球場，十個足球場。「你跟著我，錯不了！」蔡老闆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把憶摩著實唬了一大跳！
後來在這裡打工，漸漸對蔡老闆有了瞭解，發現他沒受過什麼教育，至今連一封簡單的英文信都看不懂，卻自認為這個世界就他最聰明。他經常提起文革期間，如何游泳偷渡到香港，靠賣花生米維生。他對能在英國獨自創下這一家餐館頗有成就感，有次見憶摩戴著橡皮手套洗碗，馬上說：「不能戴，我當年就靠著不戴手套，一步步幹上來的。」憶摩反唇相譏說：「那我就非戴不可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像你那樣從洗碗、打雜、油煲、砧板、尾鍋、炒鍋，一步步地爬到現在！」蔡老闆還嘲笑憶摩不會打扮，說女人出門一定要穿名牌，提高級手袋，沒有錢也要硬撐著，才會招男人注意。憶摩就反問他：「你想要我招多少男人注意？」弄得蔡老闆好一陣尷尬。
那天到餐館時剛好十點，吃客的高峰期已過，但仍有七、八桌滿座。蔡老闆把憶摩引到最靠裡邊的空桌前，要她坐下休息。他要旁邊的樓面給憶摩斟茶，自己去了廚房。不一會兒，他端來一大碗麵條，上面滿滿澆了一勺海鮮。他要憶摩嘗嘗看，說當年蔡兩廣最愛的兩樣東西，一樣是皇帝贈的龍袍，一樣就是海鮮麵。憶摩正好饑腸轆轆，稍作推卻，便吃起來。蔡老闆不住聲地說：「好！好！」也不知是在讚美她的吃相，還是表彰她的胃口。
「只要你樂意，」蔡老闆滿臉是笑地說：「你天天都可以來吃。」
憶摩放下筷子，不解地問：「天天來，吃海鮮麵？天天來吃？」
蔡老闆的笑聲更響了。「我的意思是，能天天吃到，這日子也不錯！」忽然他停住了笑，眼睛緊盯著憶摩，弄得憶摩渾身不自在，好半天才聽到他問：「你願意每天晚上來『大紅燈籠』做樓面嗎？」
「那沒問題！只是……」憶摩猶豫了一下，還沒等她把話說出，蔡老闆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你想做全職，半個月前，正好有空缺，給你打電話，是個男人接的，說話很不客氣：不在！我問你去哪裡了？他說：不清楚！我說那你有她的電話號碼嗎？他說：不知道！我生氣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你叫什麼名字？他說：沒名字！咳咳，你叫我怎麼辦，我總不能傻等著吧？」
這個李方！憶摩只能在心裡苦笑。
「你先來幹著，」蔡老闆應承說：「雖然眼下沒空缺，但很快會有的。」
似乎怕一鬆手憶摩就將飛走似的，蔡老闆又進一步暗示說，一旦時機成熟，他會把憶摩提拔為樓面經理。到那時候，憶摩的工錢每週除小費外，淨掙三百三十英鎊！
除了欣然接受，還能說什麼！
蔡老闆把她介紹給所有樓面，又帶她去廚房，向大廚，二廚，炒鍋，配菜、打雜以及洗碗，總之黑壓壓的一片人，隆重推出。「大紅燈籠」的規模不小，有近兩百個座位，裝修和佈置都是上乘的，地段又好，生意一向興隆。
領著憶摩轉了一圈之後，蔡老闆問憶摩想不想上樓看看。「那裡是我臨時的家，我跟老婆早已分居，目前正通過律師辦離婚手續。」蔡老闆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說：「我就要從惡夢中掙脫，從苦難裡擺脫，從仇恨中超脫，從壓迫裡解脫……」蔡老闆帶著慶幸的表情不斷往下「脫」，他的目光在憶摩身上睃來睃去，好像在詢問憶摩：我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嗎？憶摩裝作若無其事，但心裡直喊：別跟我說這些，我不想聽！
忽然，蔡老闆換出一張笑咪咪的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現在是無牽無掛，『重新上市』，品質不減當年，還外加一份不算差的家當！」
憶摩慌忙打了個呵欠，十分客氣地回應蔡老闆的話，說她累了，頭疼死了，想回家了。
她只讓蔡老闆把她送到離住處不遠的馬路口。她跳下車沒走幾步，就奔跑起來。在門口碰上老胖兒老瘦兒手牽手出門，她招招手，說「哈羅」。老胖兒也笑笑，說「你好！」一如既往的怪腔怪調。憶摩把帆布箱往門廊的地上一扔，拔腿就往樓上跑，一邊「方、方」地叫個不停。李方應該聽到她的喊聲了吧？他等她一定等得焦灼不安，他會出現在房門口迎接她的，他會用手指抓抓鬍鬚，摟緊她，吻她。憶摩呢，則把頭伏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訴說離開這一個月來的思念。她要不停地、不停地倒苦水，直至把李方淹沒……
然而，沒人出來迎她。
憶摩推開房門，裡面空無一人！她呆呆地坐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影閃進門裡，她定睛一看，是李方！「你藏到哪兒去了，你？」她不滿地大叫。
「我去『大紅燈籠』了。」李方怏怏不快地說。
「你去那裡幹什麼？」
「我想做點調查。」
「調查？」憶摩驚詫莫名。「你是怕我被蔡老闆坑了、矇了、拐了、騙了，還是活扒了？」
「沒那麼嚴重，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他忽然顯得格外激動。
「你回倫敦來，第一個要見的人，應該是我！那個姓蔡的一說要接你，我的懇求，我的期盼，連同我，立馬變得輕如鴻毛，被你隨手拋到九霄雲外。我倒想看看這個蔡老闆是何等神物，如此有魅力，居然把你迷成這樣！」
「你聽我說，方，」憶摩辯解道：「我有我的難處！」
李方充耳不聞，繼續說：「我剛到餐館時，你們正好也到了，我就在一旁看著，你的那個蔡老闆，其貌不揚嘛，要說個頭，看上去比你還短一截！將來你們真要走到一起了，為保持身心的平衡、健康，以及有利於觀瞻，千萬別忘了你穿平跟兒，讓他穿高跟兒……」
「你還講不講理？你真要氣死我了！」憶摩哆嗦著嘴唇說。
李方露出一絲譏笑：「不過蔡老闆看上去也夠神氣的，開一輛寶馬520，招搖過市，擺著大老闆的闊架子，似乎要保你穿金戴銀，享盡榮華富貴。」
「你越說越離譜，我是看重這種東西的人嗎？」憶摩的眼淚奪眶而出，匍匐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
「我的話是過分了。」李方道歉說：「我就想氣氣你！我心裡不舒服，悶得慌，我痛恨一些男人的無恥，擔心他們不懷好意，花言巧語，你會吃大虧的！」
憶摩抬起淚水汪汪的臉說：「那怎麼可能嘛，我又不傻！」
李方顯得心亂如麻，拉著長音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覺得多餘，就當沒聽見。」突然他轉過身去，胸腔裡發出一陣悶悶的聲響，彷彿內心正焚燒著烈火。他在房間裡來回地走動，邊走邊說：「憶摩，在這個世界上，你再也遇不到像我這樣愛你的人了！你的困境，你的焦慮，我比誰都清楚，我也在努力想辦法，只求你對我要有信心，要有耐心。我近來已有新的構思，正日以繼夜創作，那是一組大型系列畫，有時我想著想著會興奮得滿屋亂走，腦子裡浮現的畫面快得叫我來不及抓住。我終於尋到了新路子，以『陰陽』為名，我要畫一組超現實的系列畫。這個詞兒目前在西方正流行，老外也喜好追時髦。中國古人把陰陽交替看做宇宙的根本規律，用來解釋各種社會現象，這裡面有無窮大的發揮想像的餘地。我有把握打動畫廊老闆，一旦這組畫被接受，我的畫展舉辦了，不是我吹噓，賣掉它二、三十幅畫不成問題。到時候，生活不再是千鈞重負，你也無需這樣奔波辛苦了！」
「方，方！」憶摩重又像依人的小鳥那樣，感動地叫著：「別為我擔心，畫展能不能辦，早點晚點，都沒關係，我能應付所面臨的一切，我會好起來的。不過，我能聽出來，你對我好像還有什麼不放心，可以直說嗎？」
李方用舌尖舔了一下乾澀的嘴皮，告訴憶摩，近來他的危機感很重，憶摩去外地的這段時間，他經常坐在屋裡發呆，胡思亂想，苦悶、空虛、驚悸、孤獨，什麼樣的壞感覺都有，隨時像要發生什麼事。「你在我眼前飄忽不定，」李方憂鬱地說：「我拼盡全力，仍摸不著抓不住，彷彿離我越來越遠。」
憶摩倏地起身抱住李方說：「那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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