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為何不能修仙 - 第六章｜殘照

顧明川沒有帶他回剛才那個地方。

從那間被「藏起來」的房間出來之後，他們又繞了幾個轉角，走進一段更舊的街區。這一帶像被時間刻意遺忘，店面關著，招牌褪色，連路面都有些不平，踩上去會微微晃。

人不多。

但不是沒有。

偶爾會有一兩個人從對面走來，眼神很快地掠過他們，然後又收回去。那種視線沒有停留，卻讓人隱約覺得，這裡的「看」和外面不太一樣。

陸沉沒有問去哪。

他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一件事——顧明川帶路的時候，方向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走到一段牆前，顧明川停下。

還是牆。

沒有門，沒有標記，甚至連剝落的痕跡都比剛才那一面更不明顯。

如果不是身體裡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浮上來，陸沉甚至會懷疑，這裡真的有什麼東西。

「上次是在這裡。」顧明川低聲說。

他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往前一步，手指貼上牆面。

那一下很輕。

卻像在某個精確的位置上按了下去。

下一秒，空間出現了細微的偏移。

不是牆裂開，也不是出現門。

更像是原本重疊在一起的兩層東西，被人從邊緣拉開了一條縫。

光從裡面滲出來。

不是亮的光，而是一種偏冷的灰白，沒有溫度，也沒有方向。

陸沉看著那條縫，心裡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預感。

不是危險。

是某種「太真」的東西。

顧明川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進去之後，別太相信你看到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語氣。

「也別急著不相信。」

這句話聽起來矛盾，但陸沉沒有追問。

他走了進去。

穿過那條縫的瞬間，他的感覺和上一次一樣——像踩進一層看不見的水，沒有阻力，卻清楚地把兩個世界分開。

聲音被壓住。

光變得平。

連呼吸都變得有點慢。

他站穩之後，才抬頭看清楚裡面的樣子。

這裡不像昨天那座殘破的殿。

也不像一個完整的空間。

更像是——某個地方被挖掉之後，剩下來的部分。

地面是石的。

牆也是。

但邊緣不整齊，有些地方甚至像被硬生生撕開，留下粗糙的斷面。空氣裡沒有灰塵，卻有一種很久沒有流動過的靜。

顧明川站在前面，沒有動。

陸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裡靠著一樣東西。

一面鏡子。

不大。

斜靠在石壁旁，邊框已經破損，有幾個角甚至像被摔掉了一塊。鏡面佈滿裂痕，但奇怪的是，它並沒有反射這個空間。

陸沉第一眼就知道。

那不是鏡子在「壞掉」。

是它本來就不是拿來照這裡的。

他沒有立刻走近。

但視線已經被吸住。

鏡子裡，有畫面。

不是這個地方。

是另一個更完整的空間。

石壁是好的，沒有崩裂；柱子筆直，沒有傾斜。光線也不一樣，比這裡明亮，卻不刺眼，像某種很穩定的光源。

還有人。

有人在裡面走動。

停下。

說話。

那些動作沒有延遲，也沒有重複，看起來不像殘影，更不像錄影。

更像——

那個時間，還在那裡流動。

陸沉的呼吸慢了一點。

他明知道不該再靠近，腳步卻還是往前移了一小步。

顧明川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別靠太近。」

語氣比平常低。

但沒有用力。

陸沉停了一下。

可視線沒有移開。

鏡子裡的一切變得更清楚了。

那些人的衣著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線條乾淨，甚至可以說有點陌生。不是古代，也不是現代，更像某種只為「存在」而留下來的樣子。

其中一個人忽然停住。

轉頭。

看向鏡子。

看向這裡。

陸沉心裡猛地一沉。

他很確定。

對方不是在看「鏡子裡的倒影」。

是在看他。

「別動。」顧明川這次的聲音明顯壓低了一點。

但還是晚了。

陸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伸出手的。

那個動作不是衝動，也不是失控。

更像一種錯覺——

好像那面鏡子，本來就應該被碰一下。

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間，世界整個翻過來。

光突然變亮。

聲音一下子回來。

他站在石殿裡。

不是殘破的。

是完整的。

空氣裡有一種東西。

乾淨，純粹，卻帶著壓力。

那東西不像風，也不像氣味，但他幾乎在第一秒就知道——那是可以被吸進身體裡的東西。

而且，不需要學。

只要你在這裡，它就會自己過來。

有人在看他。

有人後退了一步。

也有人皺起眉。

「你是誰？」

聲音清楚得不像幻覺。

陸沉站在原地，一瞬間甚至有種荒謬的感覺——

這裡才是真的。

外面那個世界，反而像被削薄的版本。

下一秒，那股東西開始往他體內湧。

不是慢慢滲進來。

是直接灌。

從呼吸。

從胸口。

從每一個他來不及意識到的地方。

太多。

也太快。

他的視線開始晃。

耳邊的聲音變得破碎，有人在說話，但字句連不起來。身體像撐不住那種密度，連站著都開始變得困難。

他想往後退。

卻動不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力量抓住他的手腕。

很穩。

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往後一拉。

所有東西瞬間斷掉。

光消失。

聲音消失。

那個完整的世界像被人關上。

陸沉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晃，差點站不穩。

他回來了。

回到那個殘破的空間。

鏡子還在。

畫面也還在流動。

像剛才的一切根本沒有發生過。

顧明川站在他面前，手還抓著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沒有立刻放開。

他看著陸沉，眼神比剛才深了一點。

「你進去了。」他說。

不是疑問。

陸沉沒有回答。

他還在呼吸。

胸口那種被灌滿的感覺沒有完全退掉，像有一部分東西還留在裡面，找不到出口。

顧明川這才鬆開手。

轉頭看了一眼那面鏡子。

語氣低了很多。

「這東西，不是給現在的人用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修正說法。

「至少，不是給還算正常的人用的。」

陸沉抬頭看他，聲音有點乾：「那我算什麼？」

顧明川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陸沉，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剛剛才出現的變數。

最後只說了一句：

「還不知道。」

這個答案，比否定更讓人不安。

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鏡子裡的人影還在移動，像那段時間從來沒有停止過。

顧明川沒有再看。

他轉身往出口走。

「先離開這裡。」他說。

陸沉站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穿過那條縫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

鏡子裡，那個剛才看著他的人，還站在原地。

沒有動。

也沒有消失。

只是安靜地看著。

像在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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