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七章故園有風

自那日從織房回來後，蘇清和整個人都像輕了一點。

不是一下便將心裡那些年積下來的東西全放下了，也不是從此就不再惦記孩子、不再對腹中這一胎格外看重。只是像一直緊緊掩著的一扇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外頭的風終於透了進來。

她仍舊養胎。

晨起時照舊先喝溫水，府醫日日來請脈，蘇夫人與乳母仍不許她多走多站。可她眼裡那點神氣，到底和剛到江南時不太一樣了。

有時午睡醒來，她會先坐在窗邊發一會兒怔。

窗外是江南的風，院裡是景晏的笑聲，遠處隱約還能聽見水聲。她手邊常放著從織房帶回來的一兩頁樣冊，並不急著翻，只偶爾低頭看一眼，指尖在頁角上輕輕摩挲兩下，眼神便也跟著柔下來。

那不是王妃看帳冊時的神情。

也不是母親看孩子時的神情。

那更像是蘇清和自己，在看一樣她真心喜歡、也久違了太久的東西。

此後幾日，她又去了兩回織房。

都不久留。

多半是蘇夫人見她那日氣色尚好，午后便陪著走一趟，只待一盞茶上下的工夫。去時不聲張，回來時也不叫人扶得太緊，像只是飯後散散步，順道看一眼。

可每回回來，青黛都看得出來，姑娘眼裡會亮一些。

織房裡的人也漸漸習慣了姑娘如今的脾氣。

她不再像從前年少時那樣，一站進去便要把半屋子的樣冊都翻完，也不會拉著老師傅細問整整一下午。她如今多半只是站在長案邊，看一看新出的花樣，或者聽一聽這些年機杼哪一處又改了。

可她仍舊是一眼便能看出東西好壞的人。

有一回，老師傅將一匹剛下機的妝花緞送到她跟前，她只低頭看了兩眼，便伸手點了一處並不起眼的葉脈。

“這裡太實了。”她輕聲道，“再鬆半分，氣就出來了。”

那老師傅原還笑著說這已是如今最時興的做法，等回頭照著她的意思真改過一遍，再攤開，自己先怔了。

“還是姑娘眼毒。”他嘆道，“這樣一改，整片樣子都輕了。”

蘇清和聽見這話，沒有像從前年少時那樣立刻笑開，只是垂下眼，看著那匹緞子，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她其實知道，自己並沒有真的離開過這些東西。

只是從前那幾年，日子將她推得太急，她便總把“再等等”“往後再說”掛在心裡，等著等著，竟像連自己都快說服了——蘇清和也不過如此，不碰樣冊，不進織房，照樣能把日子過下去。

可如今重新站回去，她才知道，不是一樣的。

有些東西，不碰時也能活；可一旦重新碰了，心裡那塊地方，便會自己亮起來。

而這樣的亮，是別的東西填不滿的。

江南這些日子，孩子們也過得極好。

景晏到了蘇家，簡直像條脫了手的小魚。白日裡跟著外祖父出去看船，看橋，看河道上來來往往的木排，回來時總是一身汗，鞋邊都能蹭上一點河岸的泥。蘇父嘴上嫌他鬧，手上卻什麼都替他備齊了，小木船、小竹竿，甚至還讓人替他做了一把能拿在手裡玩的小槳。

景晏最初還會在回來時，先去看母親臉色，像怕她不讓自己跑得這樣野。可蘇清和看著他滿眼是光、站在廊下比劃今日見著的船有多高多長，竟也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先想到衣裳髒了沒有、汗出得多不多。

她只是聽著。

聽景晏一邊說，一邊急得連手都用上，心裡便也跟著一點點鬆下來。

景修則不同。

他年紀還小，正是誰抱得舒服便肯往誰身上靠的時候。乳母抱他，他便蹭乳母的肩；外祖母逗他，他便咧著小嘴直笑。甚至有兩回，連蘇父伸手去接，他也不哭，睜著一雙圓眼看一看，竟也肯乖乖待一會兒。

頭一回看見景修在乳母懷裡睡著時，蘇清和心裡還極輕地動了一下。

從前她總會下意識覺得，孩子若不在自己身邊，若與旁人太親，心裡便會空一塊，像有什麼被分走似的。可如今在蘇家，她看著乳母一手拍著景修，一手還不忘輕聲同她說“姑娘先把這盞湯喝了”，心裡卻沒有生出那樣的緊。

她忽然便明白了一點：

原來孩子被別人愛著，不一定是在分走她的東西。

也可能只是——這世上疼他的人多了一個。

而這種多出來的疼，未必叫她失去什麼，反而能讓她終於騰出手來，喘一口氣。

這個念頭來得很輕。

可於她而言，卻像某種一直緊緊束著的東西，終於鬆了一扣。

裴行舟仍舊白日不在。

水勢未平之前，他不可能常待在別院。大多時候，他天不亮便出了門，晚間能不能回來，全看那一日堤上情形如何。有幾回夜深了，他也只叫人送回一句話，說今夜歇在河工那邊，叫王妃不必等。

蘇清和起初看見這話時，心裡自然還是會提一下。

可她竟沒有像在王府時那樣，一下便覺得整間屋子都空了。

也許是因景晏還在外頭纏著外祖父不肯回來，也許是因景修才剛在乳母懷裡睡沉，也許是因案上還攤著白日從織房帶回來的一頁樣圖，她竟只是將那句口信放下，輕聲說一句“知道了”，便也沒有再多想。

這樣的自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像她終於不再只會用“等他回來”這一件事，來把整個夜晚填滿。

可裴行舟若回來，別院裡又是另一番樣子。

他進門時，身上總帶著外頭的水氣與風塵，神色也比平日在王府時更沉些。可只要一進蘇家別院，那些在外頭對著河工、官員、災民時壓在眉眼間的冷厲，便會慢慢淡下一層。

他總先看她與孩子。

景晏若還醒著，必定要撲過去說一遍今日看見了什麼；景修若未睡，也總要伸著小手往他那邊抓兩下。裴行舟待孩子本就不算生疏，如今在蘇家，更像連那點平日裡不自覺端著的王爺架子也淡了。

蘇父偶爾留他下棋。

最初一兩回，蘇清和還怕他白日勞累，不願應這樣的家常局。可蘇父才將棋盤擺上，他竟就坐下了。落子不急，說話不多，卻真是陪著下。

有一回景晏趴在一旁看得入迷，竟大著膽子伸手去摸黑子。蘇清和原本還想出聲，裴行舟卻已先一步將兒子的手按住，低聲道：“這個不能亂碰。”

景晏仰頭看了看他，倒也沒怕，只眨著眼睛小聲問：“爹爹輸了嗎？”

蘇父在對面先笑了。

連蘇清和都忍不住偏過頭去，肩頭輕輕顫了一下。

裴行舟看了兒子一眼，神色還是淡的，語氣卻難得不重：“還早。”

那一瞬間，蘇清和忽然覺得很奇妙。

白日裡，裴行舟是奉旨治水的王爺；可夜裡坐在蘇家的燈下，他卻只是她的夫君，是景晏景修的爹爹，是蘇家的女婿。

而她自己，也不只是王妃、主母、母親。

她還是蘇家的女兒，是那個坐在廊下看棋、聽風、翻樣冊的人。

這種感覺於她而言，幾乎是久違的。

不是從前沒有被愛過，而是從前的愛總繞著王府，繞著孩子，繞著那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規矩走。可到了江南，很多東西像忽然都淡了一層，露出了最尋常、也最能叫人心安的樣子。

某一日午后，景晏被帶去河邊看船，景修也在乳母懷裡睡著了。院中難得靜下來，蘇清和便坐在廊下，手邊放著一冊樣圖，風吹過來時，將頁角輕輕翻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頁花樣，忽然便發現，自己這一刻想的，竟不是腹中的孩子今日可還安穩，不是回京後王府又要如何，不是柳側妃晨起會不會照舊來請安。

她只是單純地在想——

這處花瓣若改得再瘦一點，是不是會更好看。

這念頭太小了。

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可也正因這樣小，才更叫她心裡一震。

因為她忽然明白，自己這一刻想一件事，不是因為誰，不是為了孩子，不是為了主母的位置，也不是為了留住愛。她只是因為喜歡，才去想它。

原來她也還能這樣。

原來除了孩子與王府之外，她心裡竟還真的能重新亮起別的東西。

蘇清和低頭看著那頁樣圖，過了很久，竟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卻是真的。

風穿過長廊，帶著江南潮潤的水氣，也帶著遠處織房裡舊木與絲線的氣息。她坐在那裡，手覆在小腹上，眼底那點光，便一點一點地重新浮了上來。

而這一回，它不是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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