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君離 - 節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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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半山腰的路，是一條九宮踩出來的小徑。雖名荒山，荒的卻單指人煙，沿徑可見樹影鬱鬱、林禽橫縱，陽光自林葉間散落，如魚鱗斑紋流動。

陽的高燒已退，九宮背著她前進，鐵鏟和木籃則被朔自告奮勇拿去。儘管她體型瘦小，僅僅到九宮胸口，但力氣卻是遠超同齡的大。

「九宮先生。」

「妳說。」

「我們這樣唐突住下不會添麻煩吧？」

光宛如張漁網，落在朔臉上，恍惚間，她成了那金瞳的女孩。猜臆掠過腦海，不多駐留，便被九宮否認。

「不會，我一個人獨居，有些新的氣息也不差。」

「九宮先生一個人生活在這裡？」女孩表現得訝異。時刻與姐姐相伴，讓她以為人都是至少兩兩相伴。

「嗯，平時種些菜、曬曬太陽，隨著時令採藥。不時也會下山，這裡西南各有村莊，行醫賣藥賺的錢就用來買紙墨，或是添個葷。」

「先生醫術了得，寫醫書肯定能留芳千史。」

「不了，達官顯貴的病最是難醫，我能做的就是明哲保身，而後盡最大所能，從閻王爺簿上保住幾個陽壽未盡的人。」「難不成先生還見過宮廷裡有更厲害的太醫？」

「厲害⋯⋯是如此，藥從口入，而他們最擅長以口製藥，製的藥卻是從耳入。」

「雖然不是很了解，不過朔還是覺得先生厲害。姐姐這麼重的風寒，先生在這短短時間內就能治癒。」

「還不算治好⋯⋯也罷，確實不會再加重了。」

因病痛緩解，許久未鬆懈的陽陷入熟睡，沉得發出細微的呼嚕，連九宮都感到放鬆。

「妳和陽幾歲？」

「我九歲，姐姐十一歲。」

「讀書過不？」

「上過兩年廟學。」

「看來生活不會有問題。空房不多，妳們兩個睡一起可以嗎？」

「嗯，我平時都是和陽一起睡覺的。」

「對了，妳們有見過和妳們髮色相似，但眼睛是金色的女孩嗎？」

「姐姐就是呀。」

「⋯⋯妳們上面，還有長姐嗎？」

「嗯⋯⋯和名字一樣都記不清了。」

「很嚴重的集體失憶？我也無措可施。」

九宮不禁嘆息，擱置疑題直面現實。二人話稍停，不出十履，披草矮木屋自林間脫出。木屋矮卻長，更像以廊道為基礎延伸的建築。周圍是晾曬場與菜圃，竹圍欄之外則是捕獸繩圈。

「小心腳下，別把自己當野豬踩上陷阱了。」

「先生別逗我開心。」

黑雀收翅，群駐屋上茅；松鼠勾尾，聞聲離亂逃。風盈盈，葉翩翩，草青映陽照。日輪轉轉，流光如絲；廊簾牽牽，鳴鈴如鶯。

「寒舍簡陋，望妳們不介意。」

四十天，是離開家鄉流浪至此的日子，加上無家可歸的時間，則是半年。

當一個真正的居所出現在眼前，何談嫌棄？

「太謝謝先生了，如果能幫忙些什麼，請一定要告訴朔，朔不能單方面蒙恩。」

「盡自己努力就行。那裡有水井，把腳過過水再進。」

「我能打桶水替姐姐擦身體嗎？」

「當然可以。」

從門廊進屋，九宮將正室當成病榻，緩緩放下陽，她卻緊攥著衣襬不放，把他衣服都扯斜了。

「我也不能獨自蒙恩⋯⋯」陽顫巍巍地說。

「病患先康復再說話。」九宮一口回絕。

「若是我⋯⋯能值多少⋯⋯？」

「我沒興趣。」

「⋯⋯」

流落異鄉，靠乞食維生，姐姐從未告訴妹妹，她們的生命是靠偷來的。這次風寒加劇，頭痛欲裂，她早就認為是報應而釋然，惡寒纏身的幾天，她四處奔走只是想把自己賣掉，換來讓妹妹能有再活下去的錢財，反正自己也要死了，怎麼賤賣都沒差。

九宮有救命之恩，縱然她眼腫無法睜開視物，卻對溫柔醫治自己的先生已有輪廓。意識迷茫，手緊攢著九宮的衣料不鬆——頭暈、惡寒、燒熱，在他的體溫下紛紛瓦解。只要還觸碰著，她就不會痛。

「拜託⋯⋯不要走。」

為了追隨九宮的身影，陽拼命睜開眼。那是鎏金般的美麗眼眸，正如噩夢裡扶著自己的那人。

「我不會走。朔會陪著妳，若是病癥加劇再呼喚我。」九宮起身，走入藥庫。「我去配藥，照顧好她。」

「是！」

方形正室剩下二人。

陽的正上方是火塘，炭火餘溫徐徐流過。陽光從紙窗透入，落在替姐姐擦拭身體的朔背後。

「感覺我迷糊了，我聽見先生為我取名⋯⋯叫做陽。」

「不是迷糊，姐姐叫陽，我是朔。」

「會有人對我們好⋯⋯在遇到之前都不敢想像，乾脆我們就賴在先生這裡，指定比流浪好。」

「我就去拜託先生。」

「嗯嗯⋯⋯」陽微微搖頭。「如果先生能接受我們，到時候再請託也不遲，我也能有時間準備謝禮，讓先生包容妳。」

「不要。姐姐每次說這種話都不在乎自己，我才不要。」

「瞞不住妳。」陽藏著苦笑，卻掩不住低垂眼眉。「可能是我當時病太重，都沒人願意買下，等我病好——」

「我要姐姐陪我，無論身處何方，無論有家無家、有沒有明天。」

「那我得快點痊癒，不能在先生眼裡當個病人⋯⋯」

「能說這麼多話了？」九宮的聲音回到正室，他手勾著吊鍋，另一隻手提著一小籠煤炭。「朔會生火嗎？」

「會，以前用過。」

「所以妳們的失憶是分裂的某一段，而不是全部聯通。這種不像是病癥，而是某種傷⋯⋯非人君的手筆嗎？」

「我記得再往西走有關隘。」

「臨關？機率更大了。這幾天我會打聽看看的。」

朔先用火鉗敲下舊煤外層的灰燼，將新煤堆成三角形，各自留出通風空隙，再朝裡頭吹風，喚醒悶燒的舊煤。拿起火石，擦出火花，乾草桿上被火芯燒到焦黑，隨後用乾茅草聚攏火焰，熟稔的操作證明她沒有說謊。

待火明熠，烈紅在煤炭中竄動，九宮著手熬麻黃湯，撈盡水沸後的浮泡，加入桂枝甘草，幾分過去，甘苦微甜的溫暖縈繞屋內、滲入鼻腔。

「可以的話，稍微記下步驟，這幾天陽的藥我會配好交給妳熬。」

「我怕用不好，糟蹋了這些藥材。」

「對自己更有信心些，朔。」九宮停下手邊動作。「我熬麻黃花了多久？」

「以水沸為計，約兩刻。」朔的答覆不假思索。

「看吧，別妄自菲薄，從妳為了陽主動向我求助那刻我就知道，妳有被交代責任的資格。」

「當真如此？先生。」

「若是要擇人託矚幫忙，定會是像朔這樣的人。」

「那、那朔和姐姐能否留在您身邊幫忙。」

「再說罷，這不是一語能定案的事。」

「要是先生願意考慮，定要告訴朔和姐姐。」

九宮沒有表態，僅僅點頭之餘哼了段音。

「差不多了，再熬乾兩升便可。我替陽把脈象，說不定用藥能減量，晚上好睡些。」

扶起陽細若枝條的手，新傷壓舊傷，像是盲目伸入荊棘叢後的凌亂不堪，七日康復簡直癡人說夢。

出乎意料的卻發生在診脈度剎那，九宮指腹剛放，一股異樣便湧上心頭。

「您的臉色很不好，姐姐的身體怎麼樣了？」

「沒有大礙，只是病灶比想的更深，我明早的藥得重配。」

得知姐姐情況的朔鬆了口氣，但隱瞞真相的九宮無法緩下內心詫異。從醫數載，上請龍尊，下診浮浪，他見識各種病態的脈象，唯獨一類人，他們猶如擁有兩顆心臟的怪異脈動，讓九宮記憶猶新。

他們外貌與人無異，上古被尊稱「落凡仙」，而後天下歸一家，擔憂身懷異術的他們叛亂，隨之將其貶為「祟異」。直到後來兩代亂世中，他們確實引兵推翻暴政，受到民間崇拜的那刻才得正名。

史書上幾位赫赫有名的國師、將軍、富戶都是此樣人，奈何今時龍尊不喜異人，下旨全國範圍普查他們的位置與背景——不在編制中的，則以異端罪犯推定。

九宮換診朔的脈象——急促、詭異的脈搏，就像兩份脈動交織在一起。

他笑了笑，故作沒事。若無人告知，凡人無法從平日生活中分辨非人君，她們或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他要將這個秘密深藏，彷彿它還沒成為秘密。

因為陽與朔，都是「非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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