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君離 - 節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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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挾著林間的芬芳輕撫臉龐，一枚松果成熟落下。啪嗒——在水面激起幾倍高的水花。

似乎做了一場真切的噩夢。

九宮陰晴趕忙伸出手來在眼前的藍天揮動。

一切正常，可當他抬起身體，下半身卻毫無防備的失靈，一個踉蹌直接整臉摔下草地。

「不會吧⋯⋯」

爬向一旁的湖泊，水中的倒影白髮黑瞳，輪廓略帶消瘦。對，這就是自己的模樣，並無異狀。

「籃子？」

看著身邊的工具，九宮陰晴腦袋忽然一暈，像是墜入漿糊一般無從爬升，又像被。那些從耳道流入的事物——是記憶，是他如今的存在根本。巨量的記憶幾乎要將剛才的夢洗掉。

片刻的恢復後他才想起來，自己不過是一介隱士。打從意外截獲丹士進貢的長生藥後便被追殺，只能選擇脫離外界，遁入野嶺荒山，最終落居於此。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LNJwmzA9

隱士這稱呼是山腳下一段距離的村民取的，更以前是行醫，九宮祖上曾是宮廷御醫，自幼他也耳濡目染，醫術尚好。籃中的藥草與蕈菇，正是他打算帶回居所熬製藥湯的材料，奈何山路遙遙，途中擇地而眠遇此噩夢。噩夢裡那個面龐，卻讓九宮記憶猶新。粉髮金瞳，既是猙獰，也是慈柔。此時九宮的疑惑不是她的身份，而是這個過於真實的噩夢裡唯一的線索⋯⋯

「姐姐」是誰？

九宮思索之餘，手裡正熟練地挑揀著籃中菌傘萎蔫的菌菇。這種菇的藥性與毒性介於一線間，要在菌傘健康展開時不傷根的採摘，在自然乾癟前熬煮出藥湯，對箇中調配的藥材非常敏感。九宮只感覺到詫異，他不可能因為這一小睡的慾望而浪費藥材，他感覺自己更像是突然昏迷。

提起鐵鏟，九宮打算先行回屋，預計兩天後下山找村裡的解夢人。此人善算、解夢，能力無可比擬，就連觀天測地也盡在掌握。不少人認為他是「非人君」，也就是那些介於凡胎與仙軀之前的存在。可他從不讓九宮診脈，真相無從得知。

就在此時，孩童尖銳的哭啼聲穿透耳蝸。順著哭聲找去，九宮的腳步在鄰近乾涸河床的森林入口停下。

作為醫者，他卻猶豫了。

那是一對粉髮的姐妹，一人跪在躺下的另一人身邊。像南山地區盛放的牡丹一樣，粉芯煥陽采，白緣染酥粉，美得和噩夢貫通不起來。

聽見動靜，還能活動的女孩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九宮潛意識想躲開，右手都已經動作了，但身為成年人的理智還是控制住雙腳，沒讓女孩撲空。

「先生！先生！請救救姐姐！」

姐姐。

如果說九宮現在不想聽到什麼消息，除了屋外晾曬的藥豆被飛禽掠奪，記仇的山豬在菜地橫衝直撞，再來就是噩夢裡的姐姐了。

「妳是她妹妹？」

「是！姐姐她幾天前染上風寒，剛才暈倒了⋯⋯請救救她！」

淚眼翦水，積累在眼眶垂垂欲滴。藍瞳如春日澄湖，而不是夢裡那對金色雙眼。九宮鬆了口氣。

況且，他不想因為一個虛實未定的噩夢錯失救人的時機。

「別擔心，我來看看她。」

「先生手背的印，您是太醫？」

九宮手背上的鳶形烙印，這不難認出，因為這是前朝御醫的榮譽，也是桎梏。

「學而不精，不過一介行醫罷了。」

「太好了！姐姐、姐姐，我找到太醫了！」

「⋯⋯」

倒在地上的姐姐嗚咽不止，從她的臉色就感覺得到體溫異常。九宮將披風攤開，藉由兩段樹枝掛起一片遮風地，將她翻側身、雙腿彎曲防止身體轉動，取出隨身攜帶的細針刺入後頸與手臂的穴位，再輕輕一紮，從耳尖擠出鮮紅的水珠。

「我先穩定她的氣息，壓下症狀。這裡有些我自製的萬靈藥，妳去取水溶解讓她服下。我記得左手邊有條小溪。」

「好⋯⋯！」

女孩快步離開，九宮將木籃裡的藥草揉搓出汁，遂即覆蓋在病人肚臍與大椎穴上。

現在剩下的就是等女孩回來，服藥後緩解急重症，再帶她們回住所休息。如今正是風寒侵襲的季節，九宮屯了許多麻黃、桂枝。

此刻，他又靜下心來觀察女孩。

噩夢太過真實，他不得不留一個心眼。

倘若真是如此呢？自己真是被那異人送至此刻，那麼自己現在做的每一步，都會直接改變結果。而誕生噩夢的結果——是因出手搭助而生，還是因袖手旁觀而生？

「但為什麼，我在夢裡記不得她們是誰？」

自我詰問被匆忙的腳步打斷，女孩鼓著臉頰，不敢懈怠一分一秒。她雙手打濕，卻不見藥水。

「藥？」

「嗯！」

下一刻，女孩俯下身，將溶解完的藥水送入姐姐口中——難怪她鼓著臉，是把自己當水壺了，還擔心時間來不及，提前在自己口中溶解。

有點笨，但不失為方法。九宮本打算讓她當水壺的小葫蘆，大概被當成藥瓶，慌張地丟在某個地方了。希望之後找得回來，那葫蘆的大小可是恰好對應了藥的配量。

「如此近的以口相接，不怕自己也染上風寒？」

「我嘴裡有藥，不怕。」

「不怕便好，妳們一路走了多久？」

「四十多日。」

「隨行多天不染風寒，興許妳本就不需畏懼。眼下妳姐姐的病太重，往後數日的調養一日不可缺，若無歸處，我會帶妳們回去。」

「回去⋯⋯但我們⋯⋯」

「何事難言？」

「我們沒有能答謝您的東西，只有這個護身符，上面的金片至少能值一些銀子。」

「妳們的故鄉在哪裡？」

「月霄河以西的小村，但苦逢嚴旱、野火燎原，我和姐姐之外的人都沒能倖存。」

「我明白了，我不需要你們的任何答謝，向危難之際的孩童收取報酬，有損為人的道德。但開下無償醫治的先例，同樣有違醫者的原則，所以這段期間妳姐姐所服用的藥草，癒後都必須等量交還。」

「⋯⋯萬分感激，先生。」

「別動，維持這個姿勢。」

「嗯⋯⋯先生，我感覺還是很累，睜不開眼⋯⋯」

「別勉強。」

女孩的氣息好轉許多，但只是跟剛才比而已，炙熱的氣息依舊包裹全身，呼吸的氣流彷彿能加溫周圍。

「她沒事吧⋯⋯？」

「她？妳妹妹？妳們沒有名字？」

「——？」姐姐開了口，卻沒有聲音。

「記憶裡有，但⋯⋯說不出來，唯有模糊的記憶，每當開口都只有嘴型，無法發音。」妹妹出來解釋，她試著張嘴說出，卻同樣好似被掐住詞彙，乾著嘴不發聲。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J2xPND1V

「我想，我們還會相處多時，若不介意，就取個新名字吧。」

「麻煩您了。」

「讓我一個陌生人來取名，這可不合宜。」

「不，先生是救命恩人，能帶著先生為我們取的新名字生活，是莫大的榮幸。對吧，姐姐？」

地上的她點了點頭。

取名字這種事，九宮沒有把握。他的名字「陰晴」，是取自父母的名字，加上獨特的姓氏總令人感到怪異。

他回想剛才她們開口的嘴型，挑選兩個屬意的字：「姐姐叫陽，妹妹叫朔，怎麼樣？」

「「⋯⋯」」

柔稠的風畫過耳畔，隨之而來的是迫降般的安靜，就連姐姐的呼吸聲都戛然而止。

「其實我不太擅長⋯⋯」

「陽。」

「朔。」

「「我的名字。」」兩人異口同聲。

「看來妳們不討厭。」

「先生取的名字朔很喜歡。朔也想知道如何稱呼先生。」

「九宮陰晴，天氣的陰晴。就叫九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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