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方中午過後才來到萊斯特廣場,比跟叮咚約定的時間晚了整兩小時。叮咚是李方最要好的畫友,仍在忠實地為他占著位置。叮咚見李方愁眉不展的樣子,就問:「憶摩走了?」李方簡短地答道:「不走了。」叮咚說:「好呵,你應該高興才對!」李方說:「又不是為我才留下!」話一出口,又覺不妥,叮咚只知道憶摩準備徹底回國,至於箇中緣由,李方從來避而不談。李方擺開畫架,一面環顧四周,畫肖像的街頭藝術家們比遊人還多,把場地全占滿了。李方問叮咚:「你一個人占兩位置,沒遇上麻煩吧?」
「就差沒打起來。」叮咚呵呵笑著說:「還是那個阿爾巴尼亞人,老跟我們爭地盤。這次又硬往裡擠,我說你別那麼橫,好歹咱們曾經還有過一段鮮血凝成的友誼。他說你少胡說八道,誰認識誰呀?我說你小子沒記性,當年為了你們這盞歐洲的社會主義明燈,我們給了你們一百多少個億美元,那可都是中國老百姓把褲帶勒了又勒擠出來的!他瞪我一眼,扭頭走了,斜歪著脖子,一臉的不屑,倒好像他成了最終的勝利者。」
「我看這丫挺的[1],欠揍!」有人站在叮咚身後一聲喝,李方定睛一看,是一個又胖又高的敦實大漢。叮咚介紹說:「這是大胖,蘇純的前老公。」李方跟他握了下手說:「我聽說你剛到倫敦,感覺怎樣?」大胖懊惱地說:「英國真沒勁,不是為了女兒,就不出來了!」叮咚跟著說:「大胖暫時住在我那裡,兩人擠一間單人房,只能睡地上。大胖在國內時做司機,初來乍到就借了輛舊車,想偷偷載客掙點錢。英國跟中國相反,車輛靠左行,大胖還不適應,開著開著就開到右邊去了,一頭撞到迎面開來的大奔上,嚇得他扔下車就跑掉了!這幾天東躲西藏怕員警找他的麻煩。」李方笑道:「我這就去端幾杯啤酒來,給咱們死裡逃生的撞車英雄壓壓驚!」
在街頭做散仙的中國畫家們聊到興起時,喜歡喝啤酒助興。一番碰杯之後,李方說:「蘇純還沒把苗苗帶來,你就先來了。」大胖咬牙切齒地說:「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蘇純出國這幾年,都是我養著女兒,她也不回來看看,頂多打打電話。混帳的是,她通過法院的門路,強行把女兒判給了她!媽的,我在北京鬥不過她,如今我在倫敦了,等著瞧吧!看誰蓋了誰。我會想到辦法,再把女兒奪回來!」李方望著大胖怒氣衝衝的臉色說:「原來你是為女兒而來。」大胖沒直接回答,冷笑了一聲說:「我聽叮咚講,你也很討厭這個女人。」
李方沒吭聲。叮咚接口說:「人家現在屬於阿潑中產階級,說話要阿潑,走路要阿潑,逛商店要阿潑,不知道阿潑們拉的尿是否也別具一格?對我們這些街頭賣畫者流,她自然是不屑一顧。」
大胖義憤填膺地問李方:「我聽說,蘇純一直在挑撥你和憶摩的關係,有這事吧?你要提防,這女人滿肚子壞水!」叮咚插話說:「憶摩忽而要走忽而不走,難道是虛晃一槍,為的是擺脫你?說不定她身邊已經有其他男人了,蘇純早就揚言要拆散你和憶摩,我還聽說她已經為憶摩選好目標,聲稱是一個純種的英國人。」
「再他媽的純,祖先也是從非洲來的!」大胖惡毒地挖苦說,他轉向李方。「別擔心,有哥兒們在,就決不能讓蘇純的陰謀得逞!用得著時,招呼一聲,我給你盯著,那個純種的要有什麼動作,我他媽的找個地兒跟他練練!」
李方趕緊抱拳說:「多謝各位了,只請不要瞎猜,憶摩的情況我最清楚,退一萬步說吧!即使蘇純要搗鬼,憶摩也不會聽她擺佈,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
叮咚搖搖頭說:「你永遠也不知道女人在想些什麼,所以你永遠不能完全相信她們!」
「我們談點別的好嗎?」李方有意把話題轉開,「比如愛,短暫的愛或是永恆的愛,和單身女人的愛或是和做了母親的女人的愛……」
「所有的愛都是他媽的扯淡,」大胖喝乾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我還有事,拜啦。」揚揚手走了。
叮咚問:「我說你和憶摩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麼說吧!」李方遲疑了一下說,「她要走,我心裡不痛快,她不走了,我也快活不起來。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有多痛苦嗎?我以為我和憶摩已經難以分開了,直到她突然宣佈要回國,我才發現我失敗了,無論多麼努力,我都無法真正占據她的心,永遠也別想,因為她是她的孩子的母親!如果有一天,你跟我一樣,愛上一位做了母親的女人,你可要當心,這樣的愛是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
叮咚感到意外:「怎麼,你後悔了?想分手的是你?」
李方好像沒聽見似的,起身朝佇立在離攤位不遠的一群旅遊者走去,向他們兜售生意,但沒人回應,只好空手而返。他剛一坐下,耳邊傳來叮咚的叫聲:「我說李方,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李方側過頭來說:「看來你還不太瞭解我,我這人表面上很豁達,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內心是很認真很固執的,我不大容易愛上人,既然愛上了,就決不輕言放棄,越是會離我而去的,我越是要竭力抓住。」李方伸出手在空中作了個捕捉的動作,臉上蕩出一圈頑皮的笑意,他隨後從衣兜裡掏出厚厚的一本倫敦地圖冊,衝叮咚嘩啦嘩啦地翻:「瞧,這就是我依然愛著的明證!」
地圖冊已經很破舊,有的地方還散了頁,叮咚逗笑說:「你這裡頭藏的是張生和崔鶯鶯的山盟海誓,侯方域和李香君的卿卿我我,還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覓死覓活?」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浪漫,」李方一本正經地說:「無非是些開胃增食欲的音響,像鍋碗盆盤磕碰的奏鳴曲,刀叉勺筷摩擦的協奏曲,還有熱毛巾抹臉、蘸著檸檬汁剝薑蔥龍蝦的小夜曲……」
叮咚像傻了似的張大嘴,頃刻噴出一串大笑:「哈,怎麼越聽越像中餐館裡的熱鬧景象!」
「沒錯,我說的是中餐館,我還指著你幫忙哪!你能不能在地圖上幫我把中餐館聚集的地區圈出來?這方面你比我有經驗。」
叮咚霍然醒悟了:「你是說,憶摩要找工?」
「對呀!她想幹全職,做樓面。」
「很急嗎?」叮咚收住笑。
「像太上老君的急急如律令,規定了完成的期限,時辰一到,若無半點建樹,即刻推出午門問斬!」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會兒憶摩一到,我領著她一家一家挨個兒找去,就著手頭的地鐵聯票,今晚爭取多跑幾個地方。」
「地圖冊,中餐館,帶著心愛的人滿城找工去,原來是這麼個『愛著的明證』!」叮咚沉默了,有些黯然神傷,少頃,才問:「憶摩不是在讀博士,研究詩人徐志摩嗎?既然要留下,為何不繼續讀完?」
「她已經對徐志摩『輕輕的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了。」李方一臉悵然若失。
叮咚遺憾的噢了一聲:「憶摩會講老廣話嗎?她過去做過樓面沒有?」李方搖了搖頭。叮咚擔憂地說:「這樣的話,會挺麻煩的。憶摩想要多少工錢?四英鎊一小時?難哪!你知道來英國的中國人越來越多,僧多粥少,老闆都挺黑的,我有個朋友在一家餐館幹了五、六年,工錢一個便士沒漲,成天還提心吊膽,怕被炒魷魚。」
李方悶悶地說:「這些話先別告訴她,我想最好能多給點鼓勵,不要太傷她的自尊心。」
叮咚拿過倫敦地圖冊指點著說:「除了市中心的唐人街外,你們還應該去去昆士威,人稱『小唐人街』。」想了想又說:「你最好別跟著憶摩進餐館,隔著街,遠遠盯著就行,讓她獨自進去。當一個單身的有魅力的女人出現在通常是男性的老闆、經理面前時,說不定工作能立馬解決。」
李方怒眼圓睜:「你這個壞小子,想把憶摩餵給那些饞貓餓鬼嗎?」
「沒沒,沒!」叮咚連忙申明。「我的意思是,這樣或許能激發起他們挺身相助的騎士精神呢。」
李方緩了口氣說:「很難,憶摩臉皮薄,沒這膽量,讓她獨自進去,我倒省事,只怕她見了人會磕巴,抖不出個圓滿的話,人家還以為她是結巴,我問你,做樓面的有結巴的嗎?」
「你好壞呀你,背地裡盡講人家的壞話!」身後猛地傳來憶摩的嬌聲嗔怪,嚇得李方趕緊打住,也不知憶摩什麼時候來的,到底聽見了多少他們之間的對話。李方只好傻笑、裝懵。他偷著瞥了一眼叮咚,也是一臉的尷尬。
很長時間了,這是第一次,憶摩化了妝,薄薄的,淡淡的,臉頰上擦了層粉底,打了點腮紅,嘴唇也抹了些淺色的口紅。雖然髮型未作改動,依然像片大餅似的貼在後腦勺上,但裹在身上的已不是那件灰撲撲的「小鴨牌」滑雪衫了,而是李方在她決定要回國時給她買的絳紫色純毛大衣,樣式很別緻,寬衣領,緊腰,大下襬。她的大眼睛又閃現出動人的清澈,平穩柔和的表情裡透著幾分矜持,臉上依然帶著孩童般的稚氣,但更多的是成熟女人的嫵媚。
叮咚啊哈了一聲說:「你簡直像變了個人,剛才只誇你有魅力,現在得加上『四射』才行!我要再多看你幾眼,怕是握不住畫筆啦。」
對叮咚的恭維,憶摩心不在焉地說了聲謝謝,她正惦著找工的事,她對李方說:「叮咚是對的,讓我自個兒闖一闖,我不能老依賴你。」
「那也好,」李方把頭偏向叮咚說:「憶摩的事還得請你幫著留意一下。」接下來招呼憶摩:「走吧!先去唐人街的麗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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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斯特廣場與麗人街就隔著條小街,走過去用不了半分鐘。倫敦的唐人街很小,主街也就三條半,寬窄不一,像不規則的長方形,把唐人街圈住。從麗人街到新港坊再到爵祿街,沿途擠滿了各類酒家菜館茶樓美食軒,除了這三條主街外,還有一條叫沃德街,歷史上以專營真假古董出名,本不在唐人街的範圍內,但它的街道幾乎有一半已被中餐館蠶食掉,名符其實地成了唐人街的半條街。
這三條半的街名,唯有麗人街最招人胡思亂想了,且不說文人墨客,哪怕稍有點文學常識的人聽到這個街名,也會砰然心動,不由得想起唐代詩人杜甫的樂府詩〈麗人行〉,那陽春三月,長安水邊的景緻,看紅桃綠柳,靚女如雲,含情凝睇,仙袂飄飄。可是,一旦你走入這條街,你會徹底的失望,你將要損失的不僅是詩意、情趣,還有大腦裡的全部想像力。沿牆根是一道冷清的窄窄的步行道,有天晚上,李方和憶摩碰巧走過,一股股濃烈的尿臊氣夾著陰濕的怪味,直撲鼻端,兩人低頭細察,走不了幾步,地上便有一灘或幾灘,新鮮的或陳舊的尿漬印兒,說它是沒遮攔的公共便池,再確切不過。
絕大多數行人都擁擠在對面的步行道上,這裡的店鋪一間接著一間緊挨著,你推我壓,好像要爭搶地盤又沒法辦到,結果弄得站立不穩,遠看鋪面像往一個方向傾斜。每間店鋪的上端照例頂著個廉價的燈箱,上面用繁體中文加老廣拼音,標出各個餐館的名稱。當憶摩和李方來到麗人街時,迎面躍入眼簾的就是這些排成串的名稱,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住了其中一家,倒不是這家餐館的門面裝修有什麼新穎之處,吸引人的是它的名稱:東方紅。
兩人回眸互相對視了一眼,憶摩會心一笑。對那些到唐人街奔吃奔喝的老外們來說,「東方紅」僅是個隨心所欲的名稱而已,如果照字面理解,很像是解釋自然現象的兒童啟蒙歌詞,既沒有任何特殊意義,也產生不出任何特殊感覺。但是,當憶摩讀到它時,來自心底的,是對世事滄桑的感慨。很小的時候,當憶摩還不會唱國歌甚至不知道有國歌存在時,她就學會了這支歌: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也沒有誰教她,只記得那時人人都必須唱,天天唱,月月唱,年年唱,大人們早早起床,排成隊伍,以立正的姿勢,面對著太陽唱。
憶摩說:「我有時也路過麗人街,居然沒注意到這個招牌!」
李方說:「我也正納悶,這家餐館的名稱肯定是新換的。我聽說過這家老闆,姓周,餐館剛開張時,取名『周記』,文革初起,周老闆不甘寂寞,也要起來鬧革命,他不僅改了餐館名稱,還天天去海德公園附近散發紅寶書和毛澤東像章,員警指控他妨礙交通,要把他帶走,很可能在這一瞬間,他想起了革命者赴刑場的壯烈場面,他立刻舉起拳頭高呼:毛主席萬歲!一路呼喊到警察局,在那裡,他受到警告,但沒有被起訴。出來後他改換方式,一到星期日就扛著木箱到『演講者之角』發表演說。可能是他的老廣英語太蹩腳,演講內容也不夠激動人心,聽眾日見稀少,他急的瞳仁充血,嗓子也啞了,還拼命喊叫,到後來沒人理他了,他也就安靜了。」
憶摩說:「如此看來,是周老闆心有不甘,卻又沒別的高招,只好在餐館名稱上『繼續革命』」。
李方大笑,憶摩也跟著笑起來,不覺間兩人已到「東方紅」的招牌下,突然,幾乎是同時,憶摩停下來,李方也停下來。
「從這家開始?」憶摩用眼神問。
「行呵,就這家。」李方用眼神贊同。
「要是見到周老闆,說什麼好呢?」憶摩微紅著臉頰問。
李方調侃說:「你就給他來個文革似的振臂高呼『造反有理』!」
「討厭。」憶摩嘟起嘴說:「人家都快急死了,你還老沒正經!」
憶摩抬腿要走,李方攔住她說:「其實我比你還急,你一進門,準會有樓面迎上來,你要切記,只用英語交談,別說普通話,說了也白搭,等於聾子對話,她們即使會點普通話,也只肯講老廣話。這些人大都是香港新界農民的後代,以及後代的後代們,前仆後繼地打餐館工到死,本事不大,自命不凡。看你不會說老廣話,連挖苦帶嘲諷,弄得你感覺整個比她們矮了好幾頭。唯一能鎮住她們的,是你那一口流利的英語!」
憶摩似信非信,又問:「再往下呢?」
李方說:「別跟她們囉嗦,直接找周老闆去!」
憶摩為難地說:「我從未見過周老闆,兩眼一抹黑,你讓我上哪兒找去?」這話把李方給問住了,其實他對找工也沒經驗,剛才的一番高談闊論,多來自道聼塗説,外加想當然,那周老闆到底長個啥樣兒,是個陰鬱乾癟的瘦老頭,還是個蠻橫粗肥的胖大爺,李方完全沒底,但他絕對不願在憶摩面前露怯,索性來個合理推論:「你要會觀察,天下的老闆沒有不愛錢的,那個牢守在收銀機旁的人,百分之一百是老闆!」
李方興奮得連比帶劃:「老闆通常會問你一些問題,記住,這非常關鍵,第一句問話很可能是:你以前做過樓面嗎?你考慮過沒有,該怎樣回答?」
「我總不能撒謊說我做過吧!」憶摩性急地說。
「你得拐個彎兒,」李方繼續裝作老練地說:「既要表示你沒做過,更要點明你能很快勝任,而且會比其他的樓面做得更好!做樓面很辛苦,你永遠只能站著,還得眼觀六路。忙時馬不停蹄來回奔走,一天下來等於走幾十里地。告訴周老闆,你當年在大學裡就是長跑運動員,這種事對你好比小菜一碟,就算把所有的樓面都累趴下了,你依然能精神抖擻,健步如飛!」
「你給我Shut up (閉嘴)吧!」憶摩氣呼呼地說:「人家就等你幫忙拿主意,你倒好,說著說著又沒個正經了,其實有什麼不得了,不就是做個跑堂的,要不是被逼得沒法子,拿高薪聘請我還不屑一顧呢。」
憶摩說罷,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東方紅」。
李方神不守舍地在門前來回溜達,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有對老夫婦立在隔壁餐館前,直眼勾勾地讀門上貼的菜譜,這家餐館的臨街櫥窗裡掛著一排烤鴨,細長的鴨脖子被麻花似的擰在鐵鉤上,鴨嘴朝天微微開啟,彷彿殘存的生命在無望地呼喚空氣。砧板上擱著一隻撅著屁眼的油雞,一位表情木然的廚師正埋頭有條不紊地肢解它,那油膩的脆皮映著日光燈,像黃疸病人的臉。突然,李方直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他掉轉背,剛好,憶摩與他擦肩而過,直朝街對面衝去。李方從後面緊追上來,邊問:「見到周老闆沒有?」憶摩停下來說:「在門口就被擋駕了,把門兒的樓面──就是專為客人拉門引路的,開頭還滿臉是笑,我一說想找工,她就不耐煩了,冷著個臉說:不請人。我說我可以見見老闆嗎?她愛理不理地說:老闆沒空!我想往餐館裡走,她罵我『傻婆』。我只好扭頭離開了。」
李方嗷了一聲:「這不是一幫粗野無禮的紅衛兵嗎?準是周老闆調教出來的,你真要加入他們的行列,完了,國無寧日了!」
「方,我們繼續吧。」憶摩好像沒事了似的說。
「你還想試呀!」李方懊惱地說:「我已是於心不忍,乾脆打道回府算啦!」
旗開不順,不等於往下就沒戲了,憶摩反倒勸起李方來,這裡有的是中餐館,還怕找不著打工的地兒!
然而,這天也真邪門兒了,踏遍了唐人街幾十家中餐館,沒一家需要樓面的,唯一的安慰,是這些餐館的態度,畢竟比「東方紅」強些,即使要拒你於門外,也是有禮貌的不卑不亢,外加例行公事的客氣。
兩人又乘地鐵趕到號稱「小唐人街」的昆士威,把聚集在那裡的中餐館橫著豎著通掃了一遍,依舊勞而無功。李方看看錶,已是夜裡十點半了。憶摩像曝曬後的茄秧蔫蔫地說:「方,我餓了。」如同遙相呼應一般,李方的肚腹裡立刻嘰哩咕嚕一片響,於是說:「那就走吧。」也沒說往哪兒去,不約而同的,兩人乘地鐵回到戈爾茲綠地,在車站附近的麥當勞買了兩份外賣,邊啃邊走,垂頭喪氣地回家來。
剛剛推門進屋,電話鈴沒命地響了,李方像有預感似的直奔過去,果然是找他的,幾句話之後,李方耷拉著的頭高揚起來,臉部表情也豐富多了。他一手握話筒,另隻手衝著憶摩又比又劃,憶摩愣了愣,驟然醒悟他是要筆,連忙遞了過去。李方一面嗯嗯地應著,一面往破紙片上記。末了他放下話筒,笑顏逐開地說:「是叮咚打來的,我就琢磨著該有個信了,叮咚的路子寬,待人又誠實,來英國十來年,沒掙下一棟房子,卻贏得一堆朋友。」李方把破紙片交給憶摩:「這是餐館的地址、電話,老闆姓蔡,大陸出來的老廣,會講普通話,急著找樓面,沒經驗不怕,只要英語好就成。」
「那我現在就去!」憶摩迫不及待了,噔噔地跑上樓,站到鏡子跟前開始新一輪的梳妝打扮。
李方在一旁勸道:「太遠了,在泰晤士河以南,乘地鐵再轉公車,光單邊至少得花一個小時,都快半夜了,明天行嗎?」
憶摩說:「不行不行,要失去機會怎麼辦?」她又打開吱嘎嘎響的衣櫃,在那不多的幾件衣服中挑來選去。
李方冷眼道:「我說你是去見工,還是相親呀?」
憶摩放下手說:「真煩,我不想理睬你了!」說罷急衝衝往外走,李方只得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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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餐館有個好聽的名稱「大紅燈籠」,老遠就能看見門上方高高掛起的一對紅燈籠,李方開玩笑說:「但願這裡不是『妻妾成群』的陳家花園。」憶摩哼了一聲說:「就是火坑我也得往裡跳!」
餐館已經打烊,蔡老闆獨自坐在餐桌旁等她。蔡老闆是個精瘦的小矮個兒,五十歲出頭,掄胳膊伸腿渾身有勁,一看就是在餐館廚房裡,從洗碗、打雜、油煲、砧板、尾鍋、炒鍋,一步步苦幹出這份家業的人。他對憶摩很熱情,端茶倒水,又問憶摩餓不餓,千萬別客氣,一碗煮麵條還是供得起的。然後就開始問這問那,有些問題怪怪的,比如問憶摩的父親是不是高幹,憶摩就說要多高的級別才能在你這裡跑堂?蔡老闆解釋說他只是好奇,因為不久前曾有個來找工的女孩,聲稱她父親是中國的三軍總司令。忽然又激昂地說:「我這人也很不一般的,我的曾祖父是赫赫有名的『蔡兩廣』!」他見憶摩一臉茫然,不免遺憾萬分。「『兩廣』的意思,就是『兩廣總督』呵!」
憶摩發覺她不能再聽憑蔡老闆窮聊下去,終於尋了個空擋,把話題岔到見工上。蔡老闆的即時反應是:「你要多少工錢?」
憶摩從來羞於開口談錢,但這次事先做了精神和語言上的準備,所以直截了當地說:「我希望每小時至少四鎊錢。」
沒問題,蔡老闆爽快地說:「你週末就來上班吧。」
憶摩的兩隻眼愣愣地僵在了眼眶裡:「你是說,週末?」
蔡老闆說:「有問題嗎?週五、週六兩個晚上,從六點開始,最好五點半就來,先吃飯。」
憶摩焦急地說:「我想幹全職,天天幹!」
蔡老闆為難地說:「眼下我只缺週末工。」
「我急需要錢……」憶摩局促地說,她不敢抬頭,心噗噗跳。
蔡老闆很理解地說:「出外謀生,不容易呵!」
「那你就幫幫我,行嗎?」憶摩這話一出口,心裡直後悔:「蔡老闆是你什麼人,初次見面就低三下四地乞求,犯得著嗎?」
「這樣好不好,」蔡老闆想想說:「只要一有空缺,我立刻給你打電話。」
李方正在寒風中瑟縮著等憶摩,見她走出餐館門,就上前問:「成了?」憶摩簡短地說:「沒成。」她不等李方再問,搶先說:「別再問了,讓我安靜一下。」她逕直朝公車站方向疾走,李方跟在後面,雙方距離約莫三、五公尺。憶摩的半跟兒皮鞋踏著街沿的水泥石板,在靜夜裡哆哆的格外響。忽然,憶摩像耍雜技似的上身往左傾斜,右腳提到半空中,左手向下伸去脫鞋,扒拉了兩下,身體一時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摔倒,撐著地面的左腳趕緊連蹦幾蹦,總算把鞋抓在手上,又騰出手去脫另一隻鞋。
李方低聲吼道:「憶摩,你瘋了!」
這時的憶摩把兩隻鞋都拎在手上了,沒回頭地說:「我腳後跟兒疼,我想舒服一下。」她滿不在乎地把穿著肉色絲襪的腳丫子踩在冰涼潮濕的石板地上,邊走邊像扭秧歌一樣左舞右旋,嘴裡還哼開了小曲兒,節奏聽起來像雄壯的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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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方言,指ㄚ頭養的,含貶義。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7EGFmMv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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